夜幕四合, 风雨呼啸,山洞外与洞中一般暗无天日。愈接近洞口,蝙蝠的数量愈多了, 鬼眼溜溜地倒挂在头顶的黑暗中窥视着他们,在耳边发出诅咒般的嚎叫, 仿佛在讥笑他们永远无法逃出此地。
金坠一手扶着浑身是血的沈君迁, 一手提着摇摇欲熄的灯笼, 一面驱赶飞到他们身边的蝙蝠, 一面循着君迁留在地上的标记而行, 终于走到了洞口。
在这黑洞中困了四五天,此刻迎接她的虽不是阳光,感受到冰冷的雨水拍在脸上, 仍觉恍如隔世, 仿佛从一处秘境回到凡尘。并非仙人的宝地,而是魔鬼的荒地。
但她无心欢庆自己重获自由。君迁为救她与那绑匪殊死搏击,不慎遭砍刀所伤,一只胳膊已被鲜血湿透。她自己在洞中扭伤了脚, 一瘸一拐地架着个伤员, 更觉筋疲力竭。
金坠搀着君迁在洞口坐下来, 望着洞外一片黑灯瞎火,焦灼道:“君迁,你是一个人来的么?”
“普虞候……”君迁嗫嚅。他失血过多, 已无力多言。
金坠忙道:“普提他们同你一起来的?他们在哪呢?”
君迁指了指山洞另一端,摇了摇头。金坠猜测他们或许被暴雨冲散了, 此刻天已黑了,又下着雨,指望普提他们赶来救援是不现实的, 君迁的伤不能再耽搁了。她咬了咬牙,柔声对他道:
“你先在这里避雨,我出去看看附近有没有人家让我们借宿,很快就回来。答应我千万别睡着,好不好?”
君迁疲惫地向她笑了笑,说了声好。金坠摸了摸他冰凉的面颊,掩袖护住纸灯笼,兀自冲出山洞。
雨势虽已减缓,山间的夜风湿冷刺骨,她打着颤跑过泥泞的树林,眼见四下无人,几乎绝望之际,竟在前方的黑暗中瞥见一星灯火。她一怔,唯恐自己看花了眼,忙跑上前去,确认那灯火是从树林尽头的一家小客栈中亮起的。
金坠在心中将能谢的神佛都谢遍了,飞跑回山洞,欣喜地告诉君迁:“前面不远有家客店呢!你再忍一忍,我搀着你慢慢走过去,穿过这片树林子便能到了!”
她小心地将他搀起来,护住他的伤口不被雨淋,向那处光源蹒跚而行,半晌终于穿出泥沼遍布的树林,走到那间孤零零的乡下客店前。
夜雨淅沥,客店窗内摇曳着橙黄的灯光,隐隐飘出一阵喝酒谈笑的喧杂人语,对刚逃出山洞的二人而言不啻从阴间重返阳间。
金坠亟亟叩门,喊了许久,一个穿戴艳丽的蛮族妇人从门缝中探出头来,警惕地瞥了他们一眼,用带着乡音的汉话道:“打烊了!”
金坠急道:“我夫君病得很重,求你让我们在此避避雨,天亮了我们便走!”
她正要摸钱袋,却想起自己身无分文,只得哀求那妇人:“我的钱袋落在别处了,求娘子收留我们一夜,待我取回了包袱一定重谢!”
妇人问道:“你的钱袋落在哪了?我叫店里的伙计陪你去取呀!”
“在回蹬关前的官驿里……”
“回蹬关?那可去不了,距这里还有许多路程嘛!”
眼见妇人就要关门,金坠只得如实说道:“实不相瞒,我遭凶人劫掠至此,我夫君为了救我身受重伤,好不容易才逃出来……求娘子行行好,不要赶我们出去!他不能再淋雨了!”
妇人歪头端量着他们,叹了口气,开门让他们进屋。金坠如释重负,连连答谢,搀着君迁走进客店。君迁冒雨走了许久,已体力不支。
金坠忙扶他在桌前坐下,见他的刀伤又开始渗血,心急如焚,问那妇人:“娘子这里可有止血的药膏和纱布么?我夫君伤得很重……”
妇人挑了挑眉:“本店从不做赔本的生意,小娘子身上可有什么值钱物件?”
金坠还没回答,那妇人眼尖,指着她腰带上佩着的云月纹绣囊道:“你腰上挂着的是什么?”
金坠忙护住绣囊:“这是我母亲的遗物,里面是空的,不信我打开给你看!”
妇人道:“那只黑布袋呢?也是空的么?”
金坠一凛——此前在官驿经那小侍卫提醒,特意将这只装着翡翠镯的布袋取出来随身携带,不想竟是多此一举。
那妇人凑近她,眯眼向袋中望去,眸光一亮,笑咪咪道:“好玉!”
金坠紧紧捂住那只装着翡翠镯的黑布袋,垂眸道:“这是假的,不值钱……”
“假的?我怎么看着像滇西翡翠河产的冰魄翡翠呀?”
那妇人一哂,用染得鲜红的指甲点了点金坠,幽幽说道:
“小娘子可莫欺我一个乡下婆子没见识!不信问问我这些客人们,他们成天在云南各处随马帮跑货,什么好东西不曾见过,连带着我这小店也成了聚宝盆,沾光不少哩!”
妇人说着,回身使了个眼色。金坠才发现客店的角落还坐着一桌客人。那一行四人皆是裹着头帕的蛮族汉子,看模样像是云游货郎。
妇人盯着金坠:“小娘子考虑得如何?小店本来都已打烊,好心放了你们进来,既想住店,总得付钱吧?哎哟喂,你男人当真流了好多血呀!”
金坠悲叹一声,从腰间解下那只黑布袋,双手轻颤着取出那枚刻着“阿儡”的翡翠镯递给妇人,含泪哀求:“请救救他!”
妇人接过镯子,乐得合不拢嘴,捧着刚得手的翡翠镯,乐颠颠地向角落那桌客人走去,一面将珍宝展示给他们看,一面扭头吩咐小伙计道:
“快去拿我的金创药来,再去把楼上的那间上房打扫出来送客人去休息,为他们准备些热酒暖暖身子!”
金坠松了口气,同伙计一同架住君迁,小心翼翼地将他送入楼上的客房。君迁早已精疲力尽,一躺下便昏迷过去。
金坠心如刀绞,忙请伙计去取金创药和纱布。她在塌前坐下,摸了摸他的额头,惊呼一声,但觉十分烫手。他在与绑匪的搏斗中撞到了岩壁,眉骨上方留下一处触目的伤口,相较他左臂上深深的刀伤却显得无足轻重了。
门开了,金坠回过头,见掌柜妇人亲自捧着一大堆东西进来。除了金创药和纱布,还有一瓶药酒、一盆清水和一块退热用的湿帕子。金坠起身感谢,妇人笑道:
“莫谢莫谢,我请楼下那些懂行的哥哥们验过了,你这只镯子是千真万确的滇西冰魄翡翠,莫说住一夜,就是将我整家店买下来也行嚒!”
妇人将药品搁在床边,又从怀里掏出一小瓶白药丸递给金坠道:
“这是雪莲花做的救命神丹,是那几位客人刚从神外龙雪山上寻来的贵货,止血化瘀最好不过了。快喂你夫君吃几粒罢!他这伤可不轻呢。”
金坠连忙接过药瓶:“救命之恩,无以为报……”
“一只翡翠镯子还不够你报偿么?”妇人一哂,劝道,“给他换完了药,你也好好睡上一觉吧,我看你的脸色比你男人好不了几分。等明天雨停了,他的血也就不流了!”
金坠颔首道谢,送走掌柜,回到塌前为君迁换药。她小心地替他脱下衣服,发现他身上还有许多处大大小小的淤伤,触目惊心,都是一路翻山越岭来寻她,以及同那绑匪打斗时留下的。
她叹了口气,轻轻擦拭着他的伤口。左臂上那处刀伤深可见骨,她按他先前教她的方法用药酒清创,上完药,裹了好几层纱布才止住了血,累得满头是汗。她不敢歇息,又处理了他眉骨处的伤口,用浸了冷水的帕子敷在他额上退热,喂他吃下两粒掌柜送来的雪莲丹,这才长舒一口气,怔怔地望着他的睡颜。
君迁双目紧闭,眉心微蹙着,不知梦见了什么。金坠悲叹一声,将头轻枕在他胸前,听着他温热的心音,默默祈愿:
“天上的神佛啊,倘若你非要将我们分开,至少请让他活下来罢……”
此地荒郊野岭,听不见打更声,唯闻窗外风雨潇潇,给人长夜无尽之感。不多时,楼下飘来一阵歌声,间杂喝彩鼓掌,是那掌柜娘子在陪客人喝酒助兴。她的歌喉高亢热闹,像一壶烈酒,足以驱散雨夜的孤寒。
金坠俯在床头守着君迁,听着楼下歌声,心安不少,不觉轻合上眼。不知睡了多久,身旁忽传来一阵异动。金坠霎时惊醒,厉声道:“什么人!”
“金娘子莫慌!是我!”
金坠一怔,借着屋中将熄的昏烛,看见普提带着几个殿前司的小侍卫提刀立在床头。
“普虞候?你们……”
“嘘!小心有埋伏!”普提打断她,“此地不宜久留,快随我们走!”
金坠忙向床上望去,却见塌上空无一人,惊道:“君迁呢?君迁到哪里去了!”
“别急!沈学士不知吃了什么,睡得死沉,我便叫弟兄们将他抬出去了。”普提道,“金娘子,你没事吧?可觉得哪里不舒服么?”
金坠一头雾水:“普虞候,这是怎么回事?你们为何会来这里?”
“来救你们呀!”普提诧异地望着她,“这可是家黑店!金娘子,你和沈学士怎么刚出虎穴又入了狼窝呐!”
金坠一凛,不可置信:“可这家女主人对我们很热情啊……”
“热情?住你们隔壁的那伙蛮子可是我们通缉已久的流寇!这开黑店的婆娘与他们狼狈为奸,作恶多端,行下无数苟且之事!方才我们一来,他们便想跑,还用暗器伤了我们好些兄弟,着实可恨!”
普提说着,带她走出客房。经过隔间时,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扑鼻而来。金坠向那屋中望去,只见此间家具凌乱,显然刚经过打斗。
床上还放着红罗帐,床下亦是一地鲜红,血泊中倒着一男一女,不着寸缕,遍体鳞伤,正是那掌柜娘子和投宿在她店里的其中一个货郎。床头的烛台被掀翻在地,烛泪直淌,凝了一地白霜。
金坠一惊,仓皇撇过脸去,惊惧之余,只觉这一切荒诞而可悲。长夜未尽,这对红烛罗帐下的鸳鸯已成枯骨一双。他们不是刚刚还在对酒欢歌吗?
“看这些蛮子,男盗女娼,不知羞耻!”普提满脸鄙夷,吩咐手下将这些死人拉出去埋了。
金坠战战兢兢地随他们下楼,见楼梯当中亦横死着两个人。一楼已是桌椅翻倒,杯盘狼藉。客栈的小伙计满身是血地倒在门边,已咽了气。
普提问手下:“逃走的那个追着了么?”
手下回禀道:“他跑进山上的树林子里了,路太泥泞,外面又黑……”
“该死!快带着弟兄们将整座山都包围起来,连夜搜查,务必将这个蛮子捉拿归案!”普提忿忿下令,回头问金坠,“金娘子,你和沈学士确定没事吧?”
金坠焦急道:“君迁在哪里?他受伤了……”
“沈学士在马车上呢!都怪我不好,就不该让他自己来,害他受了一身伤!我先送你们去附近的官驿安顿,请医官替他看看。”
金坠点点头。普提又问道:“这黑店可有蒙骗你们的财物?”
金坠回过神来,轻轻道:“我将一只翡翠镯子抵给掌柜了……”
“那只镯子一定很名贵吧?趁火打劫,好一家黑店!金娘子莫急,我让弟兄们留下来好好搜查,定替你将失物寻回来!”
普提一面安慰金坠,一面将她带离已成修罗场的客栈,上了一辆宽敞的马车。沈君迁静卧在座上,呼吸平和,看来未遭这场惊变所扰。金坠探了探他的额头,感觉已不那么热了,松了口气。
普提陪他们坐上马车,担忧道:“沈学士是不是遭他们喂了蒙汗药啊?怎么睡得这样死!”
金坠想起女掌柜给的那瓶雪莲丹,不禁有些后怕,后悔轻易给君迁吃了这药。
普提又问道:“金娘子,听说你被一个马夫掳来了山洞里?”
金坠颔首。普提捏了把汗,有些赧然地说道:
“害金娘子受委屈了!其实那日沈学士一收到你的信就来救你了,我们也随他来了,途中遭暴雨冲毁了路,只好在村里停留了一夜。沈学士担心你的安危,打听到这山洞还有另一处洞口,连夜冒雨翻过了山绕了许多路来救你。神佛保佑,好在及时把你救出来了……”
大雨阻路,他竟独自一人连夜翻过了山来寻她,难怪来时遍身都是污泥。金坠心中一颤,紧紧握住君迁的手。
普提有些犹豫地问道:“金娘子,那贼人可曾对你……”
“他只是把我绑了起来,并未对我做什么。”
“万幸万幸!对了,你在信上说,那山洞中还有一个死去的女子,也是遭那马夫劫来的——实不相瞒,那位是副相家的千金,近日因病故世,刚下葬不久,不想竟遭那丧尽天良的凶贼所盗……”
普提说着,合十念了声佛号,十分感激地对金坠道:
“幸亏金娘子及时报信,副相一家得知后心痛不已,誓要将那凶贼碎尸万段!金娘子,你们逃出山洞时可见着那贼人了?”
金坠摇头:“那个山洞已被水淹了……或许他已死在里面了吧。”
“未必,他怕是逃走了!我们的人已在挖洞排水了,副相有命,要将贵女带回去重新安葬……至于那个贼人,掘地三尺也要将他揪出来,拉回去凌迟处死!”
普提冷哼一声,攥着拳道:
“据说那马夫平时是个老实人,话也不多,不知为何竟鬼迷日眼,做出这人神共愤的恶事……金娘子这几日受累了!那山洞里一定很吓人罢?”
“是很吓人。”金坠苍白一哂,怔怔道,“就当是做了场噩梦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