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雨之夜, 大理殿前司虞候普提带着手下官兵突袭荒郊黑店,大开杀戒。金坠刚从那神仙洞中逃出来,又要照顾君迁的伤病, 还没睡上个安稳觉却被连夜惊醒,只得随普提他们乘车转移到附近洱源乡茈碧湖畔的一家官驿。
沈君迁毕竟已被钦定为大理驸马, 几位医官早在官驿中等候, 手忙脚乱替他诊疗一番, 见金坠已处理好了伤口, 便只开了些药, 让他好好静养几日。
许是受了颠簸,到了官驿后君迁又发起高烧来,不时谵妄呓语, 举臂乱挥, 似还深陷在那个可怖的山洞里,拼命想驱赶那些鬼影般的蝙蝠。金坠守在床头,屡屡用冷水替他擦身,竭力安抚他。又回想起那家客栈中尸横遍地的惨景, 不禁心有余悸, 愈发悲切。
抵达官驿已是后半夜。金坠不敢离开, 俯在他床前小睡,醒来时天已亮了。君迁闹腾了一宿终于筋疲力尽,深陷昏迷。金坠替他换了湿巾, 发觉他额头余热未消,四肢却很冰冷。她叹息一声, 捧着他的一只手轻轻贴在自己的面颊上,揪心不已。
她正伤神,忽闻一阵叩门声笃笃传来。一个熟悉的声儿在外高唤道:“坠姊姊!”
金坠一怔, 忙起身应门,惊喜道:“盈袖?你怎么来了!”
盈袖从头到脚端量她一会儿,倏地扑进她怀里,哽咽道:“谢天谢地,你没事……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金坠亦以为再没机会见到盈袖了,不由万分感动。二人相拥良久,盈袖拽着她嗔怪道:
“你怎么不说一声就管自己走了?听说你半道被一个坏人劫走了,我快急死了!坠姊姊,你这几天是怎么熬过来的,有没有受欺负?那个坏人在哪里,我要把他碎尸万段!”
金坠摇摇头:“我没事……君迁及时赶来救我了。”
盈袖往床上望去,见君迁面色苍白卧病不醒,焦急道:“沈学士还好么?听说他受了重伤?”
“你让金娘子歇口气吧,她连夜照看病人,一定累坏了!”梁恒亦从门外走来。金坠欣慰道:“梁医正也来了?”
“盈袖非要来看你们,我怎能让她一个人来?樊太医听说你们出事了,特让我带了些补药来。金娘子莫愁,我去看看你夫君!”
梁恒说着,提着药匣走到塌边去替君迁诊脉。金坠问道:“他怎么样?”
“烧差不多退了,只是脉象还不太好。可怜的沈学士,究竟遭了什么罪,怎搞得一身伤!”
梁恒叹了口气,打开药匣,取出一大包沉甸甸的药材交给金坠道:
“这是樊太医给我的救命药,他特意从他那间百草堂药库中取出来的。方子附在里面,金娘子记得按时喂他服下。外伤不难治,只要撑过这几天,当无大碍的。”
金坠连忙道谢,接过药去,发现其中有一只小瓶,乘着寥寥几粒雪白的药丸。金坠开盖嗅了嗅,一股熟悉的冷香扑鼻,愕然道:“这是雪莲丹么?”
“是啊,樊太医说这是从什么雪山上采来的雪莲制成的救命药,十朵雪莲才能合成一丸,他也只有这么几粒,全取出来给我了!金娘子怎么认识这种药?”
金坠将昨晚黑店女掌柜给她的那瓶药丸递给梁恒:“依你看,这是同一种药么?”
梁恒接过去对比一阵,惊异道:“果然一模一样!你怎么也有这灵丹?”
“昨晚我们宿在一家客栈,那里的掌柜送给我的。”
“那真是大善人啊!樊太医说此药金贵,连宫里都少有,这几粒还是他多年前收藏的呢。难怪沈学士的烧这么快便退了,定是这神药的功效!”
金坠想起昨夜在那客栈中的惊魂经历,面露黯然。普提说那是家黑店,她还担忧这药或许有害,后悔给君迁吃了,看来是错怪了别人。那或许是家黑店,可那些都是活生生的、真切帮了他们的人呀!为何要让他们都死呢?
盈袖见她眉头紧蹙,关切道:“坠姊姊,你要离开大理,为何连招呼都不同我们打一声,就这么自顾自走了,害我担心死了!”
金坠垂眸不言。盈袖心疼地望着她,低低道:“沈学士当真要做大理驸马了?”
金坠不置可否,只轻叹一声。盈袖杏目圆睁:“这个没良心的!我还以为他是天字第一号好男人呢!”
梁恒道:“莫骂他了,你看他为了救金娘子冒雨翻山进洞,同那凶贼搏杀一番,被砍了好几刀,险些没命了,还做什么驸马?”
盈袖冷冷道:“谁教他抛下坠姊姊?他不答应做驸马,坠姊姊也不会遭这罪,他也不必跑来逞英雄了!若坠姊姊真遭了殃,他就是以命偿命也是应当的!”
金坠苦笑道:“我这不是没事么。大家虚惊一场相安无事,便是最好了……”
盈袖道:“他负了你便是错了!你不怨他?”
金坠喃喃:“之前当然怨。经历这一劫,方知很多事已无足轻重了。我知道他爱着我,我也爱着他,便已够了。”
“那你还要走么?”
“不然我还能去哪里呢?”
金坠茫然道。盈袖微微一哂,携起她的手,目光灼灼:
“你若真的爱他,就不要放开他!这是天意呀!你们是为彼此而生的。如果他不存在,上天就会造出他来配你。如果你不存在,就会造出你来配他。你相信我,世上真有天造地设的佳偶璧人。神佛是站在你们这边的呀!不然你早走掉了,为何偏偏遭了这一劫,又同他绑在一起?”
金坠一愣,苦笑道:“其实我也这么想过……可若天意真是如此,最初就不该将我们分开。”
“迫使你们分开的可不是天意!这个大理国真是横蛮,那么多男的,偏要抢别人的夫家做驸马!我看妙喜公主不像是会横刀夺爱的人,定是他那个喜欢念佛的父皇看上了沈学士,要强认他做女婿!”
盈袖忿忿说着,又正色叮嘱金坠:
“坠姊姊,你千万不能认输!等沈学士病好了,你与他一同回去面见大理皇帝,再请妙喜公主替你们说说情,公主那么善解人意,一定不愿见你们为了她闹成这样,驸马这事定还有回旋余地的!”
她此言十分天真,金坠不知如何回应,只黯然不语。盈袖转身望着昏迷在榻的君迁,摇头叹道:
“我真是不懂这个沈学士!为了救你,他连命都不要了,却宁可忍受同你永远分离,自己吃尽苦头难受一辈子?等他醒了我倒要问问他!”
梁恒在边上劝道:“他已经够难了,你就放过他罢!沈学士是个圣人,什么苦都往自己肚里咽,天底下再没人比他更会吃苦受难了!”
“你莫打岔!你们男人都一样,自以为深情得不得了,其实都是一厢情愿感动自己,有什么高尚的?既爱吃苦,自个儿去庙里做一辈子圣人好了,谈什么情,娶什么妻?”
盈袖白了梁恒一眼,走到金坠身边道:
“我非要问问沈君迁,他宁可自己不活了教你为他伤心,也不敢同你一道面对困难,还敢说爱你!他爱的究竟是你这个人,还是他自己那颗专爱吃苦受难的圣人心?”
金坠心中一颤,回到塌前坐下,呆望着他苍白无比的睡颜。他的眉心微蹙,胸膛微微起伏,身上缠着纱布,遮住了浑身大大小小的伤。在那累累伤痕之下,那颗心仍静静跳动着,仿佛已习惯了这一身重负,毫无怨言地履行着它的使命。
君迁昏睡了四五日,金坠守了他四五日,日日换药煎药,无微不至。所幸盈袖和梁恒留了下来,帮她一同照看病人,让她轻松不少。从那暗无天日的山洞里逃出来后,她还没好好睡过一觉,连一顿热饭都顾不上吃,真有些神魂颠倒,不知魏晋。
这日金坠刚替君迁换完药,走到屋外准备歇口气,只见值守在官驿的官兵们似是接到什么急令,行色匆匆地随普提走了。盈袖走了过来,悄悄同她说道:
“听说他们排光了那个仙人洞里的积水,找到了一男一女两具尸骸,女的正是副相病死的女儿,男的就是那个绑走你的坏人!”
金坠一凛,回忆起那场噩梦般的经历,不寒而栗。那个人果然还是死了么?
“坠姊姊,那人是个疯子罢?听说副相女儿下葬没多久,便遭他掘墓盗走了。一想到你竟在那个山洞里呆了好几天,我就浑身起鸡皮疙瘩!那疯子究竟想做什么啊?”
“他想把那个死去的女子救活,以为君迁会返魂的法术,便绑了我去威胁他来救人……”
“返魂术?他还不如找我来救呢!云南这地界真是玄乎,遍地都是癫子,呆久了非出毛病不可!”
盈袖嗤笑着叹了口气,远眺驿前波光粼粼的茈碧湖水,拽着金坠道:
“明日便是中秋了,听说这茈碧湖边要办莲灯会,可热闹了,我们一同去看看罢,放盏灯驱驱邪!但愿沈学士早些醒过来!”
当晚普提带着手下回来了,说副相今日亲自前来,将女儿被盗的遗体接回去重新下葬。至于那个马夫阿黑犯下非人重罪,虽已淹死在山洞里,不可轻饶,当下拉去法场五马分尸,挫骨扬灰了。
金坠闻言,并无大仇得报之感,心中只有黑洞般深深的悲哀。普提骂了一阵,又说道:
“对了金娘子,我们的人手已将那家黑店仔细搜查过了,并未寻到你丢的那只镯子,许是被那个逃走的蛮子卷走了……我已布下重兵搜捕,一定尽早将他抓回来!”
金坠回过神来,想起这桩事,更觉悲不自胜。她向普提道了声有劳,便回屋去照看君迁。
已是八月十四了,君迁仍昏睡不醒。她喂他喝了些米汤,服下最后两粒雪莲丹,祈祷他快快醒来。连日阴雨绵绵,不见月光,窗外秋虫哀鸣,很是凄清。她俯在床前望着他,听着他平静的心音,徐徐入眠。
睁眼之时,夜已阑珊。金坠蓦地惊起,发现自己拥衾躺在床上,原本睡在这里的人却不见踪影。
她匆匆起身出屋,里外寻了一阵都不见人,不禁心急如焚。跑出官驿,远远望见一个人影伫立在驿前的茈碧湖畔,呆望着拂晓天光中渐渐明亮起来的湖面。
金坠不敢出声,呆立在他身后。吹了半晌冷风,才惊觉他没披外衣,忙回去取,忽听他唤道:“皎皎!”
她只得回身走向他。他定定地望着她,欲言又止。她轻叹一声:“平时给人治病倒勤快,自己生了病,连件衣裳都不披,清早立在湖边吹冷风……”
君迁凝望着她苍白的面庞,柔声道:“你还好么?”
“这话该我问你。”金坠苦笑,“你几时醒的?”
“我……不记得了。”他摇了摇头,如同深陷梦中,复又远眺着笼在苍青色拂晓下的茈碧湖。
风露拂身,凉意侵肌。金坠劝道:“这里风大,回屋去吧。”
他们一同回到屋中,盈袖正好过来探望,见君迁竟下榻了,惊喜道:
“沈学士,你可算醒了!你躺尸的这几天可急坏你家娘子了,没日没夜守着你,吃饭喝水都顾不上!她自己也是个病人,才从那山洞里逃出来,魂儿还没回转来呢,你可千万别再让她伤心了!”
君迁低低道:“是我不好。”
“是啊,都怪你不好!大家都以为你要丢下我们自个儿去做神仙了呢!我本想问你几句话,念在今天是中秋节,以和为贵,你就先好好修养吧!一会儿我叫梁恒出去买些好酒,晚上我下厨给你们做一桌好菜,庆祝你活过来了!”
盈袖说着,意味深长地瞥了他们一眼,转身就走:“差些忘了,灶上的药快熬好了,我这就去盛来!”
金坠忙追上她:“我去罢!”
盈袖一把将她推回去:“他是你夫君还是我夫君啊?”
金坠语塞,只得回到屋里。天色尚早,四下静悄悄的。半晌,君迁嗫嚅道:“皎皎,这几日……辛苦你了。”
金坠幽幽道:“还是你比较苦。”
君迁轻叹一声,深望着她:“对不起……我该早些来的。”
金坠一哂:“你又没长翅膀,又不会掘地,还能怎么早?”
君迁如鲠在喉。金坠摇头轻叹一声:“不要说了。我们都平安从那山洞里逃出来了,就让它过去吧。”
她不知还能说什么,便道:“天色还早,你再睡一会儿罢。我……我去看看盈袖,给你取药来。”
她说完转身想走,却被君迁一把拽住了手。她一怔,回过头来,见他抬眸深望着她,没有说什么,只紧攥着她不放。金坠不敢看他的眼睛,生怕自己会哭出来,慌忙撇过脸,轻轻挣脱他的手,兀自小跑出去。
自从那夜从千寻塔上下来,她还没有掉过一回眼泪,即使被囚禁在那可怕的山洞里也始终不曾哭过——此刻他又睁开眼睛,用那熟悉的目光望着她时,盘桓许久的泪水终于落下来了。
她突然希望他没有醒过来,一直不要醒,好维持现状,不必重新去面对千寻塔上的那桩事,面对他们已被剥夺的未来。
她拭了拭泪,去灶房帮盈袖一起打药,假装眼角是被熬药的火熏红的。盈袖岂不知她的心事,搁下药碗握住她的手,轻轻道:“都会好起来的。”
金坠鼻子一酸,倚在她肩头啜泣起来。盈袖搂着她,柔声道:
“坠姊姊莫伤心,今天可是八月十五呢……月有圆缺,至少这会儿是圆的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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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虐的部分至此结束,苦尽甘来,下章开始发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