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灯中摇曳的火光与月光一同笼着他们, 为冷月的银辉镶上一层红纱般的暖意。二人一时无言,深望着彼此隐在灯影下的脸庞。
身边响起一阵欢笑,那群孩子做完莲灯跑了过来, 争先恐后地将灯送至湖中,许下一个个烛焰般欢跃的小心愿。罗盈袖和梁恒也来到水边, 嬉闹一阵, 将做好的莲灯放了下去。扭头见金坠和君迁还捧着灯发呆, 催促他们快放, 不然香烛都要燃尽了。
二人回过神来, 匆匆俯身,与大家一同将手里的莲灯送往茈碧湖心。金坠望着那盏莲灯徐徐漂远,问君迁:“你许了愿么?”
他不置可否, 反问她:“你呢?”
金坠微笑道:“上回在蝴蝶泉边, 我们在树上挂纸蝴蝶许愿,我问你许了什么愿,你说同我许的愿一样。你就如此笃定,能同我许一样的愿么?”
君迁点点头:“我能。”
金坠望着他:“它还会实现么?”
沈君迁远眺着幽幽远去的一星莲灯, 柔声道:“无论会否实现, 我都要许下它。”
金坠一怔, 怅然而欣慰地笑了。她转过头,与他一同并肩远眺着满湖莲灯。事事皆非,对着这些终将熄灭的灯火许愿是他们仅有的权利了。可此刻, 他们有穿云而过的满月,有点亮湖面的明灯, 举目之时,便觉得很多事都没那么重要了。
夜色渐深,莲灯渐远, 人群渐散。大家放完了灯,一道散步回到官驿。盈袖梁恒同他们道过晚安便回房了。
官驿早被普提包下给君迁养病,没有其他住客,四下静悄悄的。金坠和君迁一同走到他房前,下意识地随他进屋,蓦地回过神来,心砰砰直跳,垂眸对他道:“你早些休息,记得吃药……我去睡了。”
言毕转身就跑,匆匆回到自己房里。合上门,倚门轻叹一声,望着地上的月光发怔。又来到铜镜前坐下,放下头发慢慢梳着,仿佛有千万个结,怎么也梳不通。
不知梳了多久头,房门忽地轻启。金坠一惊,只见所思之人的面影忽与月光一同出现在镜中,明如月璧星珠。
她不敢动,唯恐那是水中的影,一触即碎。可他并未消失,而是一步步走向她,愈来愈近,直到与她在镜中的面容重叠在一起,难分彼此。
手中的发梳掉在妆台上。他拾起来,一缕缕捧起她的发,轻轻替她梳着。她静待他梳到最后一丝,怔怔回首,望进他在铜镜外凝视着她的双眼,刹那读懂了他眼底的话语。心中一颤,伸臂紧环住他,将脸深埋在他的颈边,就这般久久未动,任由秋霜般的月光在他们周身融化。
“你不想听听我许的那个愿么?”他俯身吻着她的鬓发,在她耳畔轻语。
“不要说……说了便不灵了。”
她将一根指头放在他唇畔。他抿了抿唇,低下头来吻着她的手。这双手连日为他侍药,已沾染了草药的清苦。他垂眸深深吻着她,倏然落下一滴泪,仿佛草叶上的一滴冷露落在她的手背上。
她才发觉一直紧贴着他,压到了他臂上还缠着纱布的刀伤,忙松开他,担忧道:“弄疼你了么?”
他微笑着,更紧地将她拥入怀中,做梦似的喃喃:“让它疼罢。”
月华如练,中天之上澄澈如洗。清辉漫过窗棂,将她的长发染作流淌的银帛。他俯身在她微启的唇间流连,指节穿过她垂落的发丝,那些闪闪发亮的涟漪便在月光下荡漾开来,仿佛握住了一掬水月。
十指在衾褥间扣紧。她在他怀中细细地喘,轻笑声里带着蜜一般的讨饶。他只作未闻,偏以唇缄封,将那些未尽的笑音与喘息一并咽入交缠的热度里。他一向持重温柔,此刻却放任自己将她吻了又吻。辗转而下,自轻颤的眼睑至烧霞的耳珠,似要尝尽她周身所有的悸动与喜悦。
她终于落下泪来。他觉出一点温凉的湿意,俯身噙去那咸涩晶莹的珠泪。复将掌心熨帖在她流银般的长发间,目光却怔怔地,透出几分茫然。
她慵然抬眸:“在想什么?”
他将她的一缕青丝缠绕于指尖,在她耳畔幽幽一叹:“我在想……那么好看的头发,幸好当初不曾绞掉。”
金坠吃吃一笑,心中无限柔情。抬手将他的发也缠起一缕,与自己的绾在一处,捧着那黑亮的同心结在月光下瞧着:“我当初若真去做了姑子,你也会陪我一同绞了这烦恼丝么?”
他认真地点点头,苦笑道:“只怕你嫌我碍眼。”
“幸好你生了这幅眉眼,没了头发差别倒也不大。”金坠摸了摸他被月光照得清亮如水的脸庞,幽幽道,“你若真那么做,岂不成了真正的药师琉璃光如来。我可高攀不上。”
他听出她话中深意,轻叹一声:“皎皎,你怨我么?”
“是啊,我怨你。怨得很。”她垂着眼帘,半晌低低道,“我若不曾被绑去那个山洞,我若当真离开大理一去不回了……你是不是当真就不要我了?”
“皎皎,你走的那日,我便在千寻塔上立下一誓。只要你此行平安无虞回到中原……”
他没有再将这毒誓的后半句说出口。金坠一怔,霎时明白过来,讷讷道:“我一回去……你便打算去死,是不是?”
沈君迁不置可否,凄然一笑,深望着她的眼睛:“神佛恩慈,没有准我的愿。皎皎,我这一生从未信过他们……直至接到你那封信的时候。”
金坠眼圈一红,忍住鼻酸,在他怀中翻了个身。借着月光,看见他肩后有一枚红印——那是千寻塔分别之时,她怀着恼恨与绝望留下的咬痕。距那夜已过数日,这红痕仍未消退,深烙进他的肌骨,仿佛一丛在月下盛放的山茱萸果。
她心疼地抚着那道伤疤,柔声问他:“还疼么?”
他点点头:“疼。疼得很。”
她故作惊奇:“不会吧,都过了这么久了还疼?”
他道:“伤处生肉愈合时往往最疼。”
她不由心疼,忙问道:“你的金创药呢?我替你敷些,好让它快快愈合……”
他冲她一笑:“不必了。这是你送我的,我不愿它那么快便愈合。”
金坠苦笑:“你不嫌难看?”
“我又看不见。”他莞尔道,“你不嫌便好。”
金坠笑了笑,低头吻了吻自己留在他肩后的那处咬痕,心疼道:“都怪我没轻没重。你已经满身伤了,我还再给你添上一处……”
沈君迁一哂:“诓你的,早已不疼了。只是还有些痒……”
他正说着,忽瞥见她双臂上有许多淤青和挫伤,忙蹙眉道:“你这些伤是……”
金坠摇摇头:“被关在那山洞里时为了挣脱绳索,在岩壁上撞伤的,没什么大不了的。”
君迁轻叹一声,起身取来搁在案头的一瓶创药膏,细细替她抹在淤伤上,柔声道:“疼么?”
“你不碰还好,一碰就有点儿疼了。”金坠咬着唇,“不过最疼的倒不是这里。”
君迁紧张道:“你身上还有别的伤么?”
“不是身上,是心里。”金坠垂眸望着他给自己上药的那只手,“就是这种感觉——拜你所赐,我一想起你来,就像给我心上的伤口敷上药一样,又疼又痒……”
君迁一怔,有些自责地苦笑道:“怪我医术不精,弄疼你了。”
“你这个人真是谦虚过头了!”金坠嗔道,“我还要谢谢你的药。没有它们,我永远都好不了,甚至不知道自己身上有多少伤……”
君迁正色望着她:“只谢我的药么?”
金坠一笑,扑进他怀里喃喃:“你就是我的药。”
她依偎在他怀间,聆听着他温热而平静的心音,忽然鼻尖一酸,啜泣起来。君迁慌忙道:“怎么了?”
“没事……我只是太高兴了。还有些后悔。”
金坠抹了抹泪,哽着声儿枕在他肩上,在他耳畔轻语:
“告诉你一个秘密。其实早在鹤山的时候,我便喜欢上你了……可我那时不愿承认,才说了许多蠢话、做了许多蠢事来伤你,打定主意宁可病死痛死也不吃你的药,以为就此可以将你从我心里抹去……现在想想,倘若我当初勇敢一些,我们便不会错过那么久,不会浪费那么多好时光……”
君迁一怔,微笑道:“你已很勇敢了,皎皎。同你在一起,一瞬一息皆是好时光。”
他捧起她的脸,轻轻拂去她的泪水,望着她通红的双眼,柔声说道:
“我也要告诉你一个秘密。那日在离开鹤山的船上,你将瓶中的山樱花一片片撕下来,忽然问我是否爱你,而我问你是否允许我爱你。倘若那时你什么都不言,只是轻轻地点点头,我便会爱你的。不是沉默地爱——我恨不能将我的心一瓣瓣捧出来给你,就像你手中那些被扯落的花瓣……那时你不必苦问山樱花神,只需低头一瞥,便将知晓我的答案。”
金坠一怔,只听见他们彼此的心一同在月光下跳动着——原来他在那时亦想过把心给她!可她却用不由衷的话语拒绝了他,直到后来,她才知道那拒绝正源自她害怕直视的、早已如过盛繁樱般不愿从枝头落下的爱意。那时她宁可抱香而死,也不愿零落作尘。她不知道,花唯有应季落尽,来生才可发得更满,更红。
原来他们错过了那么多季的落花,那么许久的时光。她戚然而欣慰地笑了,望着他轻语:
“我知晓了……那你现在来爱我罢。现在也不晚。”
君迁深望着她,将她搂在心前:“皎皎,多谢你愿服下我的药。”
“多谢你愿为我治病。”金坠含泪一笑,扬起脸来,“人人都说你妙手回春,我才晓得那是什么感觉!”
君迁亦笑,继续替她抹药:“那你快些好起来吧。”
“我才不愿那么快就好呢。哪怕好了我也缠着你,一辈子做你的病人,喝你的药!”
金坠粲然一哂,待他给自己上完了药,从他手上拿过药膏,转而轻抹在他浑身大大小小的伤痕上。
“好了,换你敷药了!你如今也是个病号,可得快些好起来才能去给别人治病。”她一面给他眉骨上方的那处伤上药,一面问道,“疼不疼?”
君迁神情痛苦地点点头。金坠回想起他在山洞中被那匪徒狠狠撞向岩壁上的场景,万分揪心,轻轻在他额上吻了一下,问道:“现在呢?”
君迁正色道:“还是疼。”
金坠又在他的伤处吻了一下:“还疼么?”
君迁仍然点点头。金坠狐疑起来:“真的还疼么?”
“真的。”
他满眼委屈地望着她,露出一副孩子气的神情来,好像世上除了她的吻再无别的安慰。她拿他没奈何,只得一遍遍地吻着他眉梢的伤,顺带将他浑身的伤痕都亲了个遍。
她不记得一共吻了他多少下,只记得后来那些吻都悉数落回到她身上,仿佛被大雨打下的落花覆了满身,放眼皆是山茱萸般赤红的印痕——多么迷狂而甜蜜的一场雨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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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下章继续发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