妙喜公主竟主动提出去景龙国和亲, 这是谁也不曾料想的。金坠闻言大为惊异,忙与君迁对视一眼,见他亦是满面惶惑。
大殿中一时静若寒蝉, 大理皇帝脸上那入定般的神色被打破了,愕然道:“妙喜, 你此言当真?你宁可远嫁蛮邦, 也不要一个沈学士这样的驸马?”
妙喜颔首道:“父皇, 女儿心意已决, 请您成全。”
“你忘了, 先前那景龙使臣夜郎自大,代他们的国王向你提亲,你是如何大闹, 还夜闯崇圣寺来见朕, 甚至以死相逼!”
皇帝又惊又气,蓦地从龙座上起身踱步至公主面前,厉声道:
“妙喜,你是朕最小的女儿, 朕是多么怜惜你, 更念你母亲遗愿, 不愿让你嫁去那蛮邦受苦,宁可与那景龙使臣撕破脸!怎么你现在又主动要去了?如此出尔反尔,教我大理的颜面何存!”
妙喜满面苍白, 跪地不起,声音颤抖:“父皇, 女儿错了。您要如何罚我都行,只是不要强人所难,逼我嫁给一个不爱我的人。那样, 女儿一生都将活在痛苦之中,不得安宁。母亲若在,定也不愿目睹女儿受此磨难……”
“磨难?朕苦心为你选了一个这么好的夫婿,你非但不领情,还敢说这是磨难?妙喜,朕知道你从小就是个野性子,平日不以那些繁文缛节苛求你,甚至你几次三番乔装偷溜出宫去,朕也不闻不问。朕只想为你择一门好姻亲,让你能留在自家做一个毕生幸福的女子!”
皇帝言至此,抬手指向默立在旁的沈君迁,冷冷对女儿道:
“你说你不想嫁一个不爱你的人,你可知这天下有多少好男儿打破了头想做这个驸马?傻孩子,你是我大理国最尊贵的小公主呀,你相信朕,没有男人会不爱你!只要让那个人娶了你,他早晚会爱上你,他不敢不爱你!”
皇帝冗言相劝,妙喜面不改色,词意恳切:“父皇,女儿知道,身为一国公主要担负什么样的责任。倘若父皇不舍我去景龙和亲,女儿情愿遁入空门,终生侍奉我佛……”
皇帝冷笑:“你以为自己是那救苦救难的妙善公主,要让朕做那声名狼藉的妙庄王么!”【1】
妙喜垂眸不语,眼睫轻颤,竭力忍住泪水。金坠不忍见公主如此,径自上前跪在她身后,求告皇帝:
“陛下,请您不要责罚公主,您深知她别无选择!陛下若真的疼爱她,就不要逼她嫁给任何一个她不愿嫁的人,让她安心做一个无忧无虑的小公主,承欢膝下,与您共享天伦之乐,不好么?”
皇帝瞥她一眼:“是啊,她别无选择,不能像你这个外族女子一般,随心所欲,抗旨不遵,甚至公然跑到大殿上来质问一国之君,搅扰公主的婚事!”
君迁见皇帝非难金坠,仓皇跪于她身旁:“陛下……”
皇帝冷脸打断他:“沈学士,你们不要自以为是外客,便可视我大理的法理为儿戏!朕念你有功,特许你进入我崇圣国寺的藏书阁中抄阅秘籍,你可知这是何等的殊荣?你若存心不要做这个驸马,当日为何不明言?非要跑到这大殿上来胡搅蛮缠!”
沈君迁冷声道:“陛下深知,外臣已有妻室,既不配也不愿成为贵国驸马。此前在崇圣寺中已再三禀明心迹,贵国却强人所难,甚至以内子的性命相胁。于法于理,不知何者更似儿戏?”
皇帝一凛:“什么?谁用性命威胁你了?”
君迁尚未发话,副相在一旁幽声奏道:“禀陛下,臣听闻,劫掠金娘子的那个马夫是布燮指派的……”
大理副相与宰相不和已久,此刻正好进言拆台,暗示布燮为促使妙喜公主与中原联亲,竟对准驸马的原配暗下杀手。金坠虽知那马夫本是个疯子,绑架自己并非是受谁的指派,碍于情势,不好明言,索性摆出一副幽恨之姿敛眉不语。
皇帝闻言,眉头紧锁,显然以为是权臣布燮不择手段,一时下不了台。副相跪地禀道:“陛下,臣观沈学士夫妇难舍难分,惊天泣地,妙喜公主更是天人下凡,心怀慈悲啊!公主适才所言至仁至善,至诚至孝,真乃神佛之语!万望陛下顺遂公主心意,以成善缘!”
皇帝长叹一声,见众人跪了一屋子,令他们都起来,对女儿道:“妙喜,你先回去。你方才说的话朕会考虑,只是事不过三,你好自为之罢!”
妙喜颔首称诺,正要退下,皇帝又叫住她:“午后无念国师要来宫里讲经,你也去听,不要老往太子妃那里跑了!”
妙喜轻轻说了声是,蹑步离殿。皇帝又对君迁道:“沈学士,朕念你协助我大理祛除疫病之功,不愿以怨报德。至于你家里这个发妻,朕见她刚刚死里逃生,心神未定,你还是带着她回去修养罢!”
副相见状忙下拜颂圣:“陛下之言不啻纶音佛语,实乃我大理之幸!”
君迁正色道:“外臣斗胆,还望陛下明示是否已收回成命?”
皇帝不置可否,徐徐闭目,复又在龙座上摆出一副入定之姿。副相向他们使了个眼色,微笑道:“沈学士,陛下日理万机,自有圣裁,还请你们夫妇先行回去等候吧。”
金坠与君迁对视一眼,恭敬言谢,一并告退了。二人从大理皇宫中退出,重新见到外面的阳光,长长舒了口气。
前方不远处,妙喜公主正在侍女的陪同下缓缓离开,在宫墙边投下孤雁般的纤影。金坠本想上前与公主说些什么,又觉得这一切实在糟心难言,只得望着她落寞的背影悄然走远。
君迁深知她的心事,轻轻握住她的手。金坠叹息一声,惆怅低语:“难道就没有更好的办法了吗……”
君迁亦是一声轻叹,抬眸望着宫檐外露出的一角秋日苍穹。大理的云天澄澈远胜中原,此刻看来,竟与记忆中并无分别了。
二人从宫中归来,刚回到住处,正好有人来送信给君迁。君迁接信一瞥,惊喜道:“南乡先生!”
他迫不及待地启封读完了信,对金坠道:“先生说他已到了哀牢山,采集了许多良药,还发现了一种苦寻已经的新药材。”
“太好了!”金坠闻言亦是欣喜,转而忧虑道,“南乡先生在哀牢山一切可好?他有没有遇见那些山匪……”
“他在信中说一切都好。先生目下暂住在哀牢山南麓的一个村庄中,说那里并不像传闻中那般荒凉,村民们大都友善可亲,风景也清幽怡人,他都有些流连忘返了。”
君迁说着,从信封中小心翼翼地取出几株风干的草药,捧在掌中展示给金坠:“你看,这是先生随信寄来的几株珍稀草药,都是他在哀牢山中发现的。”
金坠笑道:“这可是份重礼呢!正好将它们录进你的那本百草经里。南乡先生若知道你在写这本书,定会很欣慰的!”
君迁摇摇头:“我曾与先生说过自己正在编撰一部药典,请他帮忙过目,他当时便婉拒了……”
他有些黯然地回忆着当日情形,沉声对金坠道:“皎皎,你知道么?那日在蝴蝶泉边,南乡先生曾与我有过一番深谈……他同我们一般,亦是从中原来的。”
金坠一怔:“真的?南乡先生也是汉人?”
君迁颔首:“先生年轻时曾在太医局任职,是我祖父的门生。后遭牢狱之累,获释后远赴云南,在此生活至今。”
金坠讶异:“我以为他老人家是闲云野鹤,还羡慕他不拘于世,不想也曾历过这一番劫……你说南乡先生曾是你祖父的门生?这也太巧了!”
君迁敛眉低语:“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是啊,都过去了……”金坠轻叹一声,深望着君迁,柔声道:
“不论如何,我们已走到了现在。君迁,我知道你心中还放不下你祖父的那件事,但那并非你的罪业,也早已过去了。今上给你的那份密信上不是也说,让你忘记过去,远走天涯么?今日这么一闹,大理皇帝想必不会再逼迫你娶妙喜公主了,中原那边也无法怎么样。你虽还挂着个官职,人却远在云南,神不管庙不收,就这样自由自在,不也很好么?万幸今上对你十分信重,哪天等朝中局势安稳了,说不定又能让你回去了……”
沈君迁不说什么,回屋去取来一封信,默默交到金坠手里。金坠见这是他写给“青鸾居士”的密启,怔了一怔。信还未封上,她取出一叠厚厚的信纸,一张张读毕,愕然道:“你将我们的事都告诉陛下了?”
君迁颔首:“陛下与我有同窗之谊,我深知他的为人,故此坦言。如今陛下亲政未久,要顾及许多,我实在不愿因我的私事令他为难……可我不得不这么做。”
这封长信是他在茈碧湖畔养伤时写下的。信中事无巨细地陈述着他们自奉旨成婚以来所历的种种过往,明确向今上坦言他们相知相爱,严词拒做大理驸马,并在信末请旨准许他挂冠而去。
金坠将那叠信塞回信封,叹息一声,望着君迁的眼睛:“你真要辞官么?我知道你从不热衷此道,可是……”
她言至此停顿下来。君迁追问:“可是什么?”
“可是你如今已做不成大理驸马了,再辞了中原的官,万一今后……你岂不是什么都没有了。”金坠垂眸轻语。
“你既知我不热衷此道,又何必说这‘可是’和‘万一’呢。”君迁莞尔一笑,从容而庄重地说道,“皎皎,我立誓毕生恪守医道,无论身在何处,只要还能读书治学,宣药疗疾,于愿已足。”
言至此,将她的手执在掌心,深望着她的眼睛:“我怎会一无所有呢?”
金坠闻言,心树上满结的忧郁之果悉皆落下了,从未如此轻松过。她将那封回信郑重交还给他,快乐地转了个圈,久久望着亮蓝色的天幕,粲然道:
“那以后我们就留在云南好不好?我们跟着南乡先生艾一法师他们去采药,去云弄峰看小阿罗若和孩子们,闲时便四处游历,去那些景美人少的地方,你钻研你的草药,我钻研我的绣花……哎呀,不能再说了。若真能过上这样梦一般的生活,连我自己都要羡慕自己了!”
“不是梦。”他拥她入怀,轻咬着她晶莹可爱的耳珠,“我向你保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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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注释:
【1】佛教传说,妙庄王有三女妙颜、妙音、妙善。幺女妙善为救父舍手眼,最终在香山寺证道为千手千眼观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