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伊始, 秋叶渐落。北雁未归,来自中原的任命官牒先至大理,在背井离乡的汉人之中掀起一阵春风般的狂喜。
除了沈君迁, 数月前被派来大理的官员们都被准允离滇返乡,且各有提拔嘉奖, 以表彰他们力助友邦驱病防疫。消息一至, 人人如蒙大赦, 欢天喜地收拾起行囊来。
梁恒罗盈袖夫妇思乡心切, 接了信便急着动身回杭州。得知君迁金坠无法与他们同行, 惊诧之余倍感离愁。尤其是盈袖,惊闻君迁非但回不成中原,还被逼随大理军队远征, 忿忿不平, 直说这是绑匪行径,要去寻他们理论,金坠劝了半天才劝住。盈袖依依不舍,临别前夜在家中备了满席酒菜, 邀他们前去话别。
是夜星月璀璨, 秋露微凉, 大家聚在庭中抚今追昔。犹记上回同聚在此处还是三个月前刚到大理,盈袖和君迁半夜闹菌子的时候——
当局者迷,金坠梁恒却记忆犹新, 你一言我一眼模仿起他们那夜的疯言疯语,从招待看不见的“小客人”到绑了只灰毛大鼠在砧板上说它是“仙君下凡”, 还煞有介事地做法给仙君驱魔,惹得盈袖君迁面面相觑,声称根本不记得这事, 定是诬陷。
梁恒讥道:“这便是‘菌子之交’淡如水——淡得你们都失忆了!”
三杯两盏送别酒,盈袖叹息一声,望着君迁和金坠哀叹道:
“本以为经过这么多事,大家终于能苦尽甘来了。谁知你们两个偏是对苦命鸳鸯,好好的一双夫妻,动不动就要被拆散!”
梁恒苦笑道:“好事多磨嘛,沈学士和金娘子这一路什么没见过,岂是说拆散就拆散的。沈学士不是说了么?他此行从滇东南回来便可挂冠而去了,届时天南海北随他们高飞,咱们羡慕还来不及呢!”
盈袖嘀咕:“可沈学士毕竟是上战场去呀!他的病刚好没多久呢,又要折腾了……”
金坠严肃道:“他是去战场救人的,不是去杀人。神佛会保佑他的。”
君迁莞尔一笑,举觞起身,敛容对梁恒盈袖说道:“相识以来,多蒙照料,感激不尽。此去并非诀别,大家后会有期。”
夫妇二人忙举杯奉还。回忆相逢以来的种种过往,大家都感慨万千。盈袖不舍道:“但愿真的后会有期……”
金坠笑道:“待君迁此行回来,我们安定下来,便来杭州寻你们叙旧,好不好?”
“那可说定了!”盈袖喜笑颜开,“到时候我去西湖上包一艘最大的画舫招待你们,比那个死公鸭嗓崔衙内的那艘更气派,我们一同去上面游湖喝酒,不醉不归!”
不觉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梁恒盈袖明日一早便要启程返乡,君迁一早则要进宫去参加出征前的朝会,只得就此分别了。盈袖还难舍难分,金坠答应明日会去送她和梁恒出城,她才放他们回去。
翌日卯初,君迁匆匆进宫去了。明日他便将作为医事主管随大理军士远征滇东南,一早朝会过后还要统筹各种随军医药物资,还有誓师宴,一刻不得闲。金坠与他一同出门,独自去为盈袖梁恒送行。
秋高气爽,天色晴好,正宜远行。金坠唯恐伤感,一路与离人说说笑笑,一直将他们送到洱海边的官道旁。絮语一阵,盈袖忽从行囊中取出一封信。
“对了坠姊姊,前回我寄信给六微师父,刚收到她的回信。这信来得真是时候,再晚一步我可就要回杭州亲自见她了!”
“六微真人仙体可好?”
“她不好可就没人好了!她还画了张自画像给我呢,我看师父是越发有仙骨了,明明都是六十岁的人了,如今竟像个二八少女,当真吓人!”
“兴许她不是六十岁,而是六百岁呢?”
“有道理!等我回了凤凰山,定好好跟着她老人家修道,她活六百岁,我争取活个三百岁!”
盈袖吃吃一笑,又从包中取出一封信交给金坠。
“坠姊姊你知道么,师父可惦记你了,还给你也写了封信,托我转交给你呢。”
金坠一怔,接过信去,见盈袖好奇,便当面启封了。信封中只有一张小笺,金坠展开,却见那笺上是一幅山水小画。笔锋简洁传神,画的是茫茫山水间的一叶小舟。山色空蒙,水波清冽,在舟楫边倒映出一轮月影,天上却不见月亮。画上没有题字,只有六微真人的一枚小钤印。
“只有这幅画么……?”
“只有一幅画?没有字么?”盈袖十分讶异,凑上前看了半天,“这是什么意思呀?”
金坠摇摇头,蹙眉凝望着那幅小画:“我也不明白。”
“许是师父梦中所得吧!她老人家就爱打哑谜。”盈袖笑道,“这山水图画得可真美啊,不愧是我师父的手笔。坠姊姊暂且收起来吧,下回见了师父,你亲自问她便是!”
金坠颔首,小心地收起画。那边梁恒已雇人将行李都搬上了车,过来催行。盈袖倏地红了眼圈,金坠执起她的手,万般言语化作二字,柔声道:
“盈袖,珍重。”
“坠姊姊也珍重。”盈袖抹了泪,粲然一笑,扑进她怀里,“我们西湖见!”
车马辘辘,一路沿洱水而去。金坠目送他们远行,直到再也看不见盈袖从车窗中探出来向她挥别的面孔。
送别了故人,金坠心中空落落的。牵着马漫步片刻,想到炼药堂就在不远,便顺路前去打听。距樊太医遭绑架已过数日,炼药堂附近贴满了通缉劫匪的告示,却是一无所获。“百草堂”的门匾下已被官兵把手,药库遭劫,庭中的几口大药炉不再开火了,一向热闹的炼药堂里冷清清的,几个没活干的药工坐在阶前发怔。梁恒他们刚走,君迁明日又将随军出征,这里无人看管,只会变得更冷清。
金坠叹息一声,不忍在此驻足,便又去到无念殿。太子妃生辰将近,她需按时将那件绣袍翻新完毕,好让寿星穿上。金坠去寝殿中问候了太子妃便前往绣房,见玤琉已在这里穿针线了。她如今是妙喜公主最信赖的侍女,常代公主来此走动,为太子妃调制治病的药香,闲时便帮着金坠一道做绣活。
金坠与玤琉道了安,坐下来与她一道做绣活。闲聊中得知妙喜公主在宫中筹备婚事,出嫁前都不会再来了,不禁十分失落:
“可是太子妃的生日就要到了呀,公主一定很想来祝寿的!”
玤琉道:“公主说,按大理宫规,她出嫁前十日要去崇圣寺中闭关祈福,一步也不能离开的……”
“那我们岂不是再也见不到她了?这件衣裳当初是公主托我补的。好不容易完工,却没法给她看了……”
金坠难过地望着绣案上即将补好的绣袍。玤琉亦面露戚然,说道:“金娘子,公主请我带话给你,托你代她陪太子妃过生日。”
“那是定然!”金坠忙道,“不知需筹备些什么?可要办寿宴么?”
玤琉摇摇头:“公主说太子妃不喜热闹,一切从简便好。只请金娘子在太子妃生日当天替她穿上这件衣裳,陪她去应乐峰上的一座神庙参拜祈福。”
金坠自然知道是哪一座神庙。六月星回节那天,妙喜公主带着她和太子妃去应乐峰上观游神,先去了那座孤立在山林中的小石庙参拜。那庙中供奉着一尊娜迦女神像,仿佛受到祝福一般,参拜完后太子妃竟从轮椅中站了起来,伴着山下庆典的篝火鼓乐在神庙前跳起了舞。公主激动不已,也同她一道翩翩起舞,那快活自在的景象至今令金坠难以忘怀,从此却再也见不到了。
金坠叹息一声,想到罗盈袖刚走,妙喜公主又要远嫁,太子妃注定将像个傀儡一般困在这冷宫中了此余生。她自己则前路未卜,明日就要送君迁出征,不知他何日才能平安归来。想着想着,不由悲从中来,手中的绣针不住轻颤。
玤琉见她神色黯然,主动从她手上接过了针线,柔声道:“我来罢。”
玤琉素手纤纤,三两下便在裙摆处绣下一朵小蓝花。这是绣袍上的最后一朵花了,此后只剩下些零碎的扫尾活便可完工。金坠莞尔道谢,轻抚着前日缝嵌在腰带上的几枚翠绿孔雀翎,想象着太子妃穿上这身孔雀色衣裳翩翩起舞的模样——她若当真会飞该有多好!
做完绣活,金坠想到君迁今晚要参加宫里的誓师宴,便留在无念殿吃了晚饭。回到家中,君迁正好也刚回来。明早他便要随军启程,行装已在前几日打点完毕,金坠帮他一同最后检查了一遍,确保没有疏漏。
二人谈笑如常,装作这只是一次日常出行。收拾好行装,金坠用山茱萸果煮了一壶安神茶端来,见君迁好奇地看着她搁在案头的那封杭州寄来的信,便取出信中的小画给他看。
“盈袖今早临走前给我的,说是她师父六微真人所赠。你明白是什么意思么?”
君迁望着那幅山水孤舟图,沉吟片刻,微笑道:“既是真人所赠,自有真意。纵是此刻不解,未来定会明白的。”
“是啊,不过不明白也好。”金坠一哂,“这画中景色如此美丽,光是看着便赏心悦目了,解释太多反失了意趣。”
她收好画,端着煮好的山茱萸茶走到面对庭院的门廊边,将茶盘搁下,兀自抱膝坐在阶前,抬头望着夜空出神。
秋夜清朗,月光如水,星河浮霁。夜虫蛰伏在庭中花草间浅唱低吟,虫声仿佛沾着清露,将万物浸染得万分皎洁。
君迁过来为她披了件衣裳,在她身边坐下,见她举目望天,好奇道:“在看什么?”
金坠目不转睛:“我在数天上的星星。”
君迁一怔,笑道:“数到多少了?”
金坠毫不犹豫:“第三千七百九十八颗。”
君迁面露怀疑:“这么准确?”
“是啊。从我学会数数那天起,我便开始数了,直到现在。”
金坠冲他一笑,复又抬头望着星河,喃喃道:
“这是娘以前教我的办法。她说天上的星星和地上的沙子一样,是永远数不清的,但我们可以记住已经数过的那些,不断积起来,就像把它们摘下来收集在瓶子里。因为每晚升起的星星都是新的,就像刚出生的孩子。而每一颗被我数过的星星都会在天亮时悄悄落下来,它们认得我,会永远住在我心里。想许愿的时候,就从心里取出一颗星星来,有多少颗星星就能实现多少个心愿……”
她言至此,转头望向君迁,正色道:
“你知道么?认识你那会儿,我刚好数到第三千颗,今天是三千七百九十八颗——这七百九十八颗星星都是属于我们的。他们都会陪着我一起想你的……”
她说着说着,见君迁目光复杂地紧盯着自己,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忙道:
“你干嘛这样看着我?是不是觉得我很肉麻啊?”
君迁抿唇一哂,敛容道:“我很感动。皎皎,谢谢你的这些星星。”
“好了好了,不说了!我自己都嫌我自己肉麻!”
金坠吐吐舌头,将冒着热气的茱萸茶分倒在盏中。朱红的茱萸果浮于雪白瓷盏间,倒映出漫天星月,仿佛一捧落入杯中的明河。他们相视一笑,共饮这一壶酸甜中泛着微苦的清茶。
饮过了茶,月已近中天。群星愈明,三五盈盈。金坠忽轻轻唱道:
“迢迢牵牛星,皎皎河汉女。纤纤擢素手,札札弄机杼。终日不成章,泣涕零如雨。河汉清且浅,相去复几许?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1】
她唱毕叹息一声,凝望星空,语带忧伤:
“小时候,每逢像这样的夜晚,我都要到庭院中去数星星,数到很晚都不肯睡。娘便会抱着我,给我唱这首歌哄我睡。有一回我半睡半醒,忽感到有一颗冰凉的东西落在面颊上,以为真是星星从天上落下来了,睁开眼才发觉那是母亲的眼泪……长大后我才知道她那时为何会哭。”
她苦涩地冷笑了一下,扭头望着沈君迁。
“有时我真觉得一切都很荒唐,一切都是——当初我们不愿在一起,全世界都要逼迫我们在一起。如今我们不愿分开了,他们却又要逼着我们分开……天上的星星知道这个世间是多么荒唐么?”
她沉默下来。一时无话,君迁欲言又止,心疼地望向她,却见金坠眼中的冷意已消失无痕了。她指了指头顶的星月,用一种无可奈何的语调对他微笑道:
“可是你看,这世界又是多么美丽啊!看在它这么美的份儿上,似乎也只有原谅它了。”
君迁一怔,释然一笑。金坠站起来,慢慢走到庭院中,让漫天银辉洒落遍身,闭上眼睛深呼吸一口,幽幽自语:
“过去我见了良辰美景,常感孤独寥落,恨不能与所爱之人同赏……可我如今不这么想了。”
她回到他身边坐下,认真地望着他的眼睛:
“君迁,一想到这美丽的世上有一个你,我便好像拥有了整个世界。即使与你分隔天涯,我也不会孤独了。”
君迁欣慰而戚然地一笑,回望着她的双眸,认真地说道:“可我不想与你分隔天涯。”
“那就不要分开。”金坠指着满天星珠,密语似的在他耳畔说道,“不止三千七百九十八颗。我会继续数下去的,你也要帮我一同数……永永远远地数下去。”
他微笑着点了点头,轻轻将她拥在怀间,用同样的话语向她耳语:“永永远远。”
明河在天,四无人声,唯流光皎皎无言。今宵过后,被他们数过的那些星星便将悉皆落下来,明夕再现,即使不再是昨夜星辰,终会被他们数到——纵那人不在眼前,隔着天涯两端共数星河,那数目莫非会改变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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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注释:【1】东汉《古诗十九首-迢迢牵牛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