睁眼的一刹那, 金坠已身处另一个世界。
此间是一个石窟。不久前,她也曾被人绑架到一个山洞里去。但不同于洱海源头的那个仙人洞,此处没有阴森的怪石与成群的蝙蝠, 整个洞穴干燥温暖,不大不小, 似一个与世隔绝的庇护所。
洞窟正中有一座石块垒起的火坛, 日落色的篝火在其中噼啪作响, 点亮了四周。四下弥漫着一股草木松脂的淡香, 令人昏昏欲睡。岩壁上绘满了奇异的壁画, 遍布着见所未见、难以描述的符文图象,仿佛已存在了千万年,给人一种温馨而怪异的恍惚感。
这是什么地方……?
金坠揉揉眼睛, 努力回忆昏迷前的光景。她身下铺着一张雪白柔软的羊毛毡, 底下是厚实的干草垫。她尝试站起来,一起身却立刻跌坐回去,双腿酸麻无力,足见已昏睡了许久。
金坠俯卧在塌上, 强迫自己镇静下来, 一面揉着双腿, 一面活动思绪。她想起来了,昏迷的最后一刻是和太子妃在一起,就在苍山上的那座娜迦神庙前——
彼时, 玤琉和无念殿的宫人侍卫们都陪在周围,可是一转眼, 他们都消失不见了。山林中似乎响起了一阵神秘的鼓乐声,太子妃就像被催眠似的循着那乐声一步一步走入了林中。而自己被一阵随之而来的迷香蒙住了,当下人事不省。再睁开眼, 就是在这个岩洞中了……
这时,忽传来一阵轻盈飘忽的足音,间有一串银铃轻摇之声,如同一只系着颈铃的猫悄然而至。
金坠蓦然抬头,只见一个人影静立在篝火的幽影下,看不清面容,却能感受到藏在暗处灼灼窥视着自己的两道目光。那目光令人毛骨悚然。
金坠厉声道:“你是谁?”
“我是妲瑙。”那人出声道。是个少女,声音同她身上系着的银铃一般清脆,“你又是谁?”
“你们既掳了我来,岂不知我是谁么?”金坠冷冷反问。
那少女吃吃一笑,从火光的阴影中向她走了过来,行姿如舞步,身上银铃一步一摇,玎玲有声。金坠才看清这是个漂亮的蛮族少女,皮肤黝黑,身段小巧,头戴一顶亮闪闪的苗家银冠,就像顶着个月亮。她冲金坠粲然一笑,露出一排贝壳般的皓齿:
“冤枉!掳你来的人可不是我呀。”
金坠沉声道:“那你让我见见掳我来的人。”
妲瑙皱了皱眉:“这山寨子那么大,人来人往的,想见他可难呢。”
“山寨?”金坠一凛,见这个少女天真无邪,打算同她套套近乎,故作俏皮地笑道,“莫非你们要掳我来做压寨夫人么?”
“你想得美!”妲瑙却像猫似的冲她呲了呲牙,“我才是压寨夫人!我们寨主疼我爱我,给我寻几个丫鬟罢了!”
金坠一愣,上下端量着这个遍身银饰的小苗女,怎么看都觉得她还是个孩子。她的汉话说得极好,恐身份不凡。金坠不敢得罪她,便讪笑道:
“是啊,夫人生得那么美,你们寨主自然独宠你。可我也是从小被人服侍大的,不懂如何做活,恐手脚粗笨怠慢了夫人。不如你们放了我,我回去请几个伶俐的来替夫人干活可好?”
“没关系,不会用手服侍,用身子便行!”妲瑙盈盈一笑,瞪着一双幽黑发亮的大眼睛打量金坠,“你们汉人女子细皮嫩肉的,可是一幅好药引呢!”
金坠一颤,只见那少女俯身凑近她,在她耳畔低低道:
“妲瑙——你晓得我的名字在苗话里是美女蛇的意思罢?美女蛇是要吃美女才能变美的!”
妲瑙幽幽语毕,伸手抓住金坠,便要脱掉她的衣服。金坠拼命反抗,谁知那小蛮女身量娇小,力气却大如牛,一把反拧住她的胳膊。金坠吃痛惊呼起来,缠斗之际,一个女子在身后喊道:
“住手!不要伤她!”
妲瑙果真住手了。金坠如见救星,惊喜道:“玤琉!”
玤琉来了。她仍穿着太子妃生日时陪她去神庙祈福时的那身衣裳,面容在火光的幽影下比平时更苍白,也愈发消瘦了。
“玤琉,你也被他们抓来了?”金坠焦急道,“太子妃呢?太子妃还好吗?”
玤琉眼帘低垂,如鲠在喉。她还未说话,妲瑙忽地尖笑起来:“这里可没有什么太子妃,只有压寨夫人!”
她说着斜睨玤琉,冷冷道:“蝴蝶妈妈,你来得正好!听说你也是苗人,赶紧来给我做饭!本夫人现在就要吃人了,你快替我把她的衣服剥了,掏出她的心来,我要生吞下去!”
金坠大惊失色,起身就跑,迎面撞上一个戴着面具的黑衣人,如暗夜中的一股阴风,将岩洞中的篝火刮得战栗不已。那人狠狠将金坠推回干草堆上,疾步至妲瑙面前,一把揪起她的耳朵骂道:
“小癫子又发癫嘞!”
听声音像个少年。此人是个高个子,俯身提溜起玲珑的妲瑙,几乎要将她拎到空中。妲瑙吃痛惨叫,连连求饶,那人终于松开了她的耳朵,阴沉道:
“你晓得我是看哪个的面子才收留你!再敢发癫,信不信把你剐得精光,丢到烂泥塘里头喂蛇虫!”
妲瑙气呼呼地揉着被揪红的耳朵,一溜烟跑走了。玤琉扶起金坠,关切道:“没事吧?”
金坠摇摇头,惊恐地望着那个戴着面具的黑衣人——那面具十分狰狞,一双凸起的鹰眼,尖长如刃的血红鸟嘴,头顶还装饰着几根黑羽,像是某种鬼神所化的猛鹫。
“你是何人?”金坠质问,“这是哪里?”
来人冷笑一声,四下环顾,淡淡道:“这里是哀牢山的心窝——世上最安逸的地方!”
“哀牢山?”金坠一惊,“莫非你是……”
“鬼罗刹。”那人慢慢摘下面具,“外头都这么叫我。你既来了,便同我们族人一样喊我沙壹姆吧!”
狰狞的黑鹫面具下是一张截然相反的脸庞,明亮、干净、年轻,唯一相似的是眼中那抹猛禽般锐利的神情——这竟是个女子。
她像蛮族男儿一般裹着打长锥结的青布头帕,颊上纹着道朱砂符,脖上戴着串彩石项链,腰间佩着把牛角猎刀,足踏一双豹皮靴,身披一袭宽大如翼的黑毡披风,遍身散发着山野般的凛冽神气。
金坠惊讶地看着那张脸,直看得沙壹姆放声大笑起来:“盯什么?响当当的山大王同你一样是个女娃,有什么稀奇?”
金坠回过神来:“我根本不认识你,为何抓我!”
“我也不认得你啊!我们山匪掳人莫非要借口么?”年轻的哀牢女头人嗤笑一声,正色道,“沙壹姆——这是太古时候,生下我们整族的老祖母神的名字,也是我阿莫的名字。【1】你猜猜,是什么意思?猜对了我便饶你一命!”
金坠冷冷道:“看来我必死无疑了。”
“你倒挺有胆!不杀你了。”沙壹姆眯起眼,徐徐道,“不认得我不要紧。早晚,这片地界上的蚂蚁虫子都会认得我们的名,就像千万年前,人人都晓得哀牢古国有多么威风!”
金坠一凛,质问道:“大理太子妃呢?你们是不是也把她抓来了?”
“是啊,正好你这个爱瞎跑的花脚猫儿在她身边,一掳一送,岂不血赚?”沙壹姆挑了挑眉,“唉!你们那大理的点苍山可真不好走,迷宫似的,比我们哀牢山可阴森多了——多亏有这位蝴蝶妈妈为我们引路!”
她言毕,意味深长地望着玤琉。金坠如遭雷殛,颤声道:“玤琉,难道你……你和他们是一伙的?”
玤琉咬着唇,低着头不敢看她,算是默认了。沙壹姆啧啧冷笑道:“你这张小嘴生得不差,话怎么说得这样难听!什么叫一伙?我们分明是一双!”
说着走到玤琉身旁,饶有兴味地端量着她:
“这位蝴蝶妈妈曾救过我的命,我想报答她,可她太傻,自己老往火坑里跳,不是被男人骗就是被女人骗。我只好把她带回来了,这里可没人再敢欺负她!”
玤琉不做声,黯然垂眸。沙壹姆斜睨着金坠,继续说道:
“至于你这只花脚猫儿,本来也没想管你。此处是我们神圣的祖地,你当是赶街想来就来?只是我们这儿有位大人物天天念道你,我做个顺水人情,把你捎来给他解相思病!”
金坠惶惑道:“那人是谁?”
“他不是人,是神。”沙壹姆一哂,居高临下地盯着金坠,“你迟早要见到他,不过不是现在。人家忙得很,还有更要紧的活儿要干。你给我乖乖在这待着,莫打歪主意!这方圆几百里全是老山林子,瘴气重得很,你跑出去也是找死!放宽心嘛,我们哀牢人最讲究待客之道,绝不会亏待你。你就在这好吃好喝住起罢!”
哀牢女头人言毕,重新戴上黑鹫面具,不顾金坠满脸绝望,拂袖而去。金坠叫不应,只能求助于玤琉,抓住救命稻草一般高呼道:
“玤琉!玤琉!求求你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他们为何要抓我来这里?还有太子妃呢?和我们一起的那些宫人呢?他们都在哪里?”
玤琉容色惨淡,嗫嚅道:“金娘子,对不起。”
“难道从一开始,你就和那些哀牢人……”金坠深受打击,“太子妃被他们关在哪里?是不是那个真魔王做的?他们究竟想干什么!”
玤琉不置可否,只道:“太子妃很好。金娘子不必为她担心。”
“好?太子妃还病着啊!”金坠天旋地转,“玤琉,我们那么信任你,你怎么可以……”
玤琉低眉不语,转身离去。金坠想追上她,忽有一道铁牢门沉重地在面前合上。原来这是个洞中之洞,被这道门单独隔成了一间囚室。
金坠往门缝中望去,只见几个手执火炬长矛的哀牢战士死死把手在外。她心中一凉,连连拍打牢门,疾呼道:
“玤琉!你别走!求你放我离开这里,玤琉!”
没有回应。玤琉走了,那几个守门的哀牢人受不了她大呼小叫,隔门冲她嘘了几声。金坠绝望地回到屋角,呆坐在干草床上,讷讷地望着熊熊燃烧的火坛,只觉做了场难以置信的噩梦。
她冷静下来,竭力分析自己目下的处境——这里是哀牢山,虽不知具体方位,距大理都城无疑已是十万八千里了。那些山匪从苍山上将她迷晕掳来此地,少说也过去了三五日。太子妃同自己是一起被掳来的,那天还是太子妃生日,她们迟迟未归,宫里定已四处搜寻了,兴许能寻到她们的下落……
金坠想到这里,旋即惊觉太子妃对于那个大理皇宫来说已是个活死人了。唯一关心她的妙喜公主闭关不能出,她的丈夫真应太子本就与她形同陌路,此刻又领兵出征去了,更管不了她。连她的亲生父母布燮夫妇也对这个残疾的女儿漠不关心,不知会否用心来寻她。就算来寻,可有人知道她们远在哀牢深山之中么?
金坠左思右想,只觉获救希望渺茫,不由浑身冰冷。上一回她被掳到那个洱源的山洞里,情形比此处恐怖许多,她却从未心生绝望,因为笃定君迁必会来救她。可这一回,重重绝望已如荒山中的黑瘴般死死攫住了她。沈君迁随军远征,不知走到哪里,彼此都不知对方身在何处,她该如何告诉他自己的处境?
金坠不甘坐以待毙,强打起精神来,在岩洞中来回踱步,将整座囚室都翻了个遍,却寻不出一点出路。
忽然,牢门开了。一个哀牢老妪进来送饭,将几只盛着山珍野味的木碗搁在金坠面前,还有一壶芳香四溢的酒。金坠全无食欲,又想着不吃饱如何逃出去,只得吃了起来。
送来的食物异常美味,又许是她昏迷数日实在饿了。金坠将饭菜全部吃完,又喝了许多酒解渴。那酒不知是用什么酿的,闻起来香,喝下去就像吞刀子,呛得她面颊绯红。不久,那个送饭的老妪回来收空碗,金坠见她面善,向她道了谢。想到沙壹姆的话,便试探着问道:
“听说你们这里有一位神?”
那哀牢老妪不懂汉话,却听懂了“神”这个字,肃然点了点头。
金坠心中一动,用手比划着道:“我想见见他。能带我去吗?”
老妪摇了摇头,回了她一串土语,端起空碗关上门走了。金坠无可奈何,片刻却见那老妪又开门回来了。她喜出望外,忙起身跑去。老妪却郑重地递给她一碗清水,示意她将水喝了,正色道:“摩诃迦罗。”
金坠以为这是什么仪式,便接过水去。她正好渴得厉害,刚要举起碗,忽瞥见水面上浮着一只萤火般幽亮的眼睛,似在暗中窥视着她。她吓了一跳,慌忙将那只碗丢进火坛中。
边上那老妪见状,悲鸣一声,竟冲到火坛边,伸手从熊熊烈焰中捞出了还在燃烧的木碗。她不顾双手被烧得焦黑,将火碗高举在头顶,痛心疾首地跪地高呼。门外的两个哀牢看守闻声冲了进来,见状用土语痛斥金坠一番,扶着那老妪出去了。
铁门重重合上,金坠不知所措,忽瞥见水碗中那只蓝幽幽的眼睛落在脚边。她一凛,俯身拾了起来,才发现那是一朵青蓝色的小野花,还隐隐散着奇异的幽香。
她手捧那小花呆立在火坛边,耳边只有那魇咒般的四个字,伴着爆裂的木柴声幽幽消散在余烬中。
摩诃迦罗……
她又昏睡过去。不知过了多久,火坛中的火微弱下来,终于只剩下一星半点。岩洞陷入一片昏暗,寂静之中,忽有一阵幽微的乐声轻轻飘来。
金坠睁开眼,竟见牢房的铁门徐徐开了,似被那乐声吹开。她似梦非梦,怔怔地从塌上爬起来,循着门外的乐声而去。
那是芦笙的旋律。其音如泣如诉,似曾相识,像一缕缠绵悱恻的叹息,引人着迷前去。金坠循声而行,摸黑走了许久,终于走出了这座幽深的山牢。
洞外月光如水,清辉流溢,湮没万物,她才明白这不单是乐音造成的幻觉。月下伫立着一个人影,手持一把芦笙静静吹奏着,除了丝丝乐声一切皆岿然不动,好似月光凝结,令人分不清梦游者究竟是谁。
一曲毕,奏乐者轻叹一声,慢慢回过身来,脸庞被面具遮蔽。那是一只熟悉的木雕瓦猫。金坠失声惊呼:“阿罗若……?”
话落,意识到不对,拼命想让自己醒过来,却发现自己比任何时候都清醒。她后退几步,不敢看向那人,低头呆望着地上那个被月光映得畸长如枯木的黑影。
“不……你是谁?为何会有这个面具?”
来人雕像似的静默片刻,幽声道:“阿罗若?原来这是她的名。”
他的嗓音低哑而轻柔,几近虚无,仿佛从月之上飘来。他缓缓走近她,指了指自己脸上的瓦猫面具:“这是阿罗若所赠。”
金坠几乎被定住了,须臾惊醒过来。他近一步,她退一步。他无可奈何地笑了笑,不再靠近,轻轻说道:“别怕。云弄峰上的那些小友都很好。”
“艾一法师收养的那些孤儿?”金坠骇然,“那些孩子在哪?你们对他们做了什么?”
“同你一般,皆在此处。”他侧脸望着天边缺了一角的月,“外面的世界很快便不再宜居了。”
“什么意思?”金坠嗫嚅,“你究竟是谁……?”
“何必问呢?”他透过瓦猫冰冷的眼睛凝望着她,“你心中不是有答案了么?”
金坠只觉遍体恶寒,又烫得像在火中。呼吸一滞,颤抖道:“殿下……?”
他闻言一怔,旋即用枯哑的嗓音骇笑一下,叹息道:“我以为你会唤我桑望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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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注释:
【1】《华阳国志·南中志》记载,有一名为沙壹的女子居哀牢山下,在水中捕鱼时触碰沉木感而有孕,生下十子。后代繁衍生息,化为哀牢族,尊其为“沙壹母”。此神话反映出上古滇西南诸民族的母系氏族社会结构。“哀牢”之名由来有多种说法,一说在彝语(古称乌蛮)里意为“虎豹出没的地方”,一说意为“安乐”或“酒气浓”等,亦有“正中心”之意。哀牢古国是云南历史上的文明古国之一,是以哀牢族为主体的部落联盟,大约形成于战国中前期,历时四百多年。真实历史因文物缺失已不可考,只有一些相关的地名、山水和后人传说存世。本书中的“哀牢族”设定以此为原型进行架空。
[好运莲莲]下卷“哀牢篇”正式开启~本卷预计20万字左右,是本书的最后篇章。感谢各位一路以来的阅读,长旅漫漫未来可期,还请陪伴女鹅女婿一同行至旅程终点哦~
预告:本卷男二正式出场后含部分阴间场面,修罗场火葬场陆续上线,会有虐男二、男主及部分配角的剧情。故事最终走向为开放设定,主cp感情线确定he。男女主历经千帆甜蜜如初请放心食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