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坠不记得自己是何时恢复呼吸的。吸进去的每一口空气皆被哀牢山深夜的寒气裹挟, 在体内化作一把冰刃,刺得五脏六腑鲜血直流。血又像燃烧一般冻住,裹着每一块骸骨结成坚冰。
她猛地摇摇头, 不让自己被那阵烈烈烧灼的寒意攫住。抬头正视面前之人,一步步向他走去, 试图摘下他遮脸的瓦猫面具。那小凶兽怒目呲牙, 在月光下恶狠狠地逼视着她, 像在庇护其主不受侵犯。
金坠深呼吸一口, 伸手去揭。那人连连后退, 伸出一只裹着黑纱的手挡住她。
“不要看。那不再是一张你熟悉的脸了。”
他轻语道。嗓音异常沙哑轻柔,似被火灼过、霜冻过,每说一个字都精疲力竭。金坠说不出话来, 只是讷讷地望着他。子夜的山月洒落银霜, 在他们两人之间静默地流溢着。
“你定然希望此刻是在做噩梦吧。”他感伤地轻笑一下,透过面具凝望着金坠,“你怕我么?”
“殿下……”金坠如梦初醒,喃喃道, “你都遭遇了什么?”
“那可一千个夜晚都说不尽。今夜月色这般好, 不宜谈论这些。”
他叹息一声, 缓缓走近她,小心地不去踏落在他们之间的那潭月光。
“许久不见,阿儡……你还好么?我很想你。”
金坠没有回话, 也说不出话。他落寞地低笑一声,从怀中取出一物, 用一双裹缠着触目黑纱的手递给她。
那是一只玉镯,镯身内侧镌着“阿儡”二字——正是她同沈君迁一道逃出那个仙人洞的风雨之夜,在黑店中抵给掌柜的那枚冰魄翡翠镯。
遗失多日, 手镯仍完好无损,甚至比从前愈加晶莹夺目,宛如月光凝成。
金坠呆呆地望着那失而复得的玉镯。在此之前,她还心怀一丝希望,以为自己是在梦游,天亮了便会醒来。而当这枚冰冷的翡翠镯重新出现在眼前时,她终于确信无疑了——
眼前之人,正是嘉陵王元祈恩,她曾经的桑望哥哥。他并没有死,亦或是死而复生了,就像传闻中有着无数法身的神祗,即便碎作千万片,终将于彼世净土圆满而归。
她睁大眼睛,细细凝望他。他的身姿较之从前并无太大变化,几与多年前初见之际一般,端庄挺拔,举止之间皆是天人般的高傲和温恭。
那时候,他穿着月白色的衣裳,如今却将身体裹藏在一袭深深的玄袍中。那袍子是哀牢样式的,用金银丝线绣着些神秘难解的异色图腾,好像巫医在仪式上穿的祭服。拖地的墨色长袍就像笼在他周身的阴云浓雾,为他披上一层化不开的哀愁,却难掩他天生的庄严。即使戴着阿罗若那只孩童戏耍用的瓦猫面具,亦丝毫不减其风仪。
可他毕竟还是变了,不是么?她曾无数回梦见他回来了,可当他终于站在她面前时,她却几乎认不出他,也不愿认出他了。
“殿下……”金坠嗫嚅着,抬起戴着翡翠镯的手腕,“这只镯子你是从何处寻见的?”
“这是我的一位哀牢友人送来的。他们一行四人唯有他一人活着回来。”祈恩轻叹一声,“他们都是很好的人,可惜不得善终。”
原来那日在洱源黑店中遇见的一行商客都是哀牢人扮作的。当夜普提带着大理官兵破门突袭,杀了其中三人和女掌柜,剩下一人带着这只镯子死里逃生跑回哀牢山寨,竟阴差阳错地将之物归原主——难道正因为这枚镯子,他才发现了她的行踪,将她绑来了此地吗?
元祈恩深望了金坠一眼,捧着那只翡翠镯,语带凄凉:“阿儡,你曾答应我不会摘下它的。”
金坠咬唇低语:“当时情形紧迫,我唯有拿它去救命……”
面具后的双眼紧盯着她:“救谁的命?”
金坠一怔,低眉不言。他笑了笑,淡淡道:“没关系。我又替你寻回来了。别再弄丢了,好么?”
金坠垂着眼帘,任凭他轻握住她的腕,用缠着黑纱的手替她将镯子戴上。她触碰到他的手,竟觉似被炭火烫到,霎时颤抖着躲开,惊道:“你发烧了?”
元祈恩摇摇头:“我很好。”
金坠试探着抓过他的手,隔着层层黑纱仍觉火烫难耐,好像肌骨都被一股无明之火烧灼。她慌忙松开他,焦急道:
“不,你一定是病了!以前你的手不分四时,总是很冰很冰……”
“我的四逆之症早已治愈了。”他柔声道,“我很好。这只是药的作用。”
“殿下,你是何时来到这里的?”金坠不安。
“在我死去之后。”他淡淡一哂,“想去我的住处看看么?”
他话落缓步而去,走出几步,驻足回头等着金坠。金坠踌躇片刻,跟着他穿过一片夜枭啼鸣的密林,来到林子中央一株高挺的云杉树前。
月光洒在合抱粗的树干上,漾着银河般的斑斓流光。金坠举目望去,只见枝桠间悬着一座造型奇异的树屋,屋顶是用漆了彩的竹子搭成的,似一座古老庄严的庙宇。
树屋下篝火冉冉,几个持矛执炬的哀牢战士肃立值夜,见到元祈恩,无不恭敬地向他躬身行礼,齐唤道:“摩诃迦罗!”
“他们为何这样唤你?”金坠低声问道。
“他们唤的不是我。”
祈恩不多解释,向那些哀牢战士颔首回礼,带着金坠攀上架在树干边咯吱作响的窄木梯,俯身穿过藤蔓遮掩的屋门,进入树屋中。
屋中昏暗闷热,陈设简洁,显得空荡荡的。粗糙的木案上搁着几只木碗木盏,一只木头神龛。龛中没有供神像,旁置一盏清水,一个竹筒,筒中插着一枝伶仃的野花。墙架上摆放着许多大小不一的黑瓦罐,地上还有只大黑坛子,坛边是个铺着白羊毛毡的蒲团。窗边木塌旁烧着个小火塘,弥漫着一股难以形容的神秘熏香,令人昏昏欲睡。
昔日天人一般的嘉陵王,如今竟独居在这与世隔绝的深山之中,住在一棵树上。金坠呆望着这处奇异的居所,一时不知所措,指着墙架上那一排神秘的黑瓦罐问道:“这里面是什么?”
元祈恩走了过去,取下几只密封的瓦罐,一并揭盖倒入地上的那只大黑坛中。随后缓缓解下缠在手上的黑纱,一层一层褪下,直到露出一双可怕的手——那双手不知遭受了什么重伤,血肉模糊,糜烂不堪,有几处深可见骨,整个屋中都充斥着一股迫人窒息的腐臭。
金坠如遭雷殛,不敢去看那双黑纱下的手。那曾是一双堪比观世音的手啊!
祈恩不声不响,跪坐在蒲团上,慢慢将双手放入黑坛里。金坠往那坛中瞥了一眼,一阵恶寒,不由惊呼一声。那坛中是无数蛇虫八脚,张牙舞爪,扭成一团剧毒的黑影,施咒一般徐徐蠕动着!
“快把手拿出来!这会害死你的!”金坠疾声道。
“那我早已死了无数回了。”元祈恩轻笑一声,任由坛中毒虫啃噬着双手上的腐肉,“无需担忧,阿儡。这是哀牢的疗毒秘法。”
“殿下,你的伤很重,应当尽快清创上药啊!”金坠万分心碎,“不要再迷信什么秘法了,这是蛊毒!”
“不,阿儡。你不明白。”他平静道,“这秘法不仅能够疗伤,且能疗愈世间万物。前提是需谙熟秘诀。”
“什么秘诀……?”
元祈恩垂目望着自己深埋于蛊虫坛中的双手,凝神听着无数毒牙啃噬血肉的沙沙声,庄严而谦卑地说道:“不要怕痛。”
金坠茫然呆望着他,怔怔道:“殿下……你究竟遭受了什么?”
祈恩叹息一声,将血肉淋漓的双手从坛中取出来举在面前,喃喃道:“倘若我说,我死而复生了……你信么?”
金坠一凛,哑口无言。他回眸望着她,轻声问道:“阿儡,你还记得彀婆婆和宇文觉曾去杭州寻你,带给你一样东西么?”
“是你那只镯子的碎片么?”金坠想起黑布袋中那枚刻着“桑望”的碎玉,愕然道,“彀婆婆说,那是在五尺道上,从你坠崖之处拾得的……”
“那是个谎言。”祈恩悲哀地摇摇头,“抱歉,阿儡。彀婆婆骗了你。”
“难道你没有从悬崖上摔下去?”金坠一凛,“可他们都说……”
“我摔下去了。”他幽声道,“是这里的神救了我。他将自己的血肉赐给了我,使我复活了。”
他的语气平淡,不悲不喜,仿佛在陈述一桩实事,却令人不寒而栗。金坠面白如纸,听他慢慢说道:
“先帝宾天后,我们连夜返京,于五尺道半途遇刺。我戴着的那只翡翠镯替我挡下了一剑,随我一同坠下山崖。醒来后,我发现自己陷在一片漆黑的沼泽林中,那只镯子就落在我身边,碎成了数瓣。”
“我用树叶将它们收集起来,借着翡翠的光独行了一段路,幸遇几位恩人相救,结伴走出密林,在一处流民营中与彀婆婆和宇文重逢。彼时我们身无分文,一个守卫想夺走我的翡翠碎片,我与之缠斗,不慎让它们掉进火堆里去了,只有一小片存留下来……”
“难道那就是……”金坠想到黑布袋中那枚镌字的残玉,万分心碎。
“桑望。”他骇笑一声,语带凄凉,“他终究替我挡下了这场灾。”
金坠倒吸一口凉气:“你的手……”
“坠崖后,我摔断了腿,凭着这双手在林沼中爬了十天十夜,它们本已面目全非了。好在我还是靠着它们从火里抢救出了一片翡翠……最为重要的一片。”
一只毒虫趴在他血肉模糊的指尖大口啃噬。祈恩小心地捉下来,轻放回蛊虫坛中。他将那双残破不堪的手在面前合十,呆望着自己枯枝般蜷曲断裂的十指和森然袒露的白骨。
金坠凄声道:“是你让彀婆婆和宇文带着那片碎玉来杭州寻我的?”
元祈恩颔首:“那时我伤势过重,与他们重逢后,即托他们带着那片玉来寻你。我想我的阿儡一定渴望知道我还活着……可我没有料到,彀婆婆会对我说谎。她是我最最信任的乳母啊!”
金坠错愕:“彀婆婆告诉我,你已经死了,将你的碎玉交给我,让我不要再记挂你……”
“她分明寻到了你,却告诉你我已经死了。”祈恩摇了摇头,长叹一声,“不要怨她,阿儡。彀婆婆只是为了让你安心过自己的生活……”
“为了我?难道不是为了让你也彻底忘记我?”金坠回忆起六和塔上的那一幕,心灰意冷,“她知道是我叔父害了你,她恨我,因此报复我,想让我余生都活在悔恨中!”
“彀婆婆想让我忘记你。她回来后告诉我,你已心有所属,不愿来云南见我。我那时恨不得真的死了……”
祈恩轻叹一声,隔着冰冷的面具望着金坠,语气陡然转冷,带着几分落寞与自嘲:
“如今看来,彀婆婆是对的。她确不该告诉你我还活着,搅扰你的生活。我庆幸她没有说……可是阿儡,我也很想知道。倘若那时她将真相告诉了你,你会来寻我么?”
金坠不知该说什么。祈恩预料到了她的回应,苦笑一下,起身走到床塌边,从枕下取出一只白羊毛织成的小袋。他从袋中倒出一堆焦黑的碎片,双手微颤着捧到金坠面前。
“这是我从火中抢救出的全部。那枚手镯只剩下这些了……我给你的那一片是唯一完好的。”
金坠讷讷地望着那堆残片。她还记得初次见到它时的情景——
那是她十四岁的生日,她遭姊姊们欺负离家出走,万念俱灰一心寻死,却被他从溪中救起,带着她来到寂照寺中过夜,向她展示了那尊刚琢成的水月观音像,并给她讲述了那位赠他翡翠生石的南国王子的故事。
正是在那天,他告诉她,这是个美丽的世界,愿她有朝一日也能看见。天亮后他将她送回了家,后来又瞒着她的家人送来一只小匣子,匣中装着一对翡翠镯,是用那尊观音像所剩的石料打造的,上面分别刻着他们对彼此的爱称:桑望和阿儡。
如今展示在她面前的,只是一堆焦黑如炭的碎片。连同捧着它们的那双手一道,已在冥火中烧成了残烬。
金坠悲叹一声,才发觉自己并不真的惊异他还活着。她惊异的是经历不为人知的死劫后,他仍旧迸发出令人惊叹的生命力,甚至比过去完好时更摄人心魄。那力量就藏在他破碎的面容和躯体之中,藏在这满室花草异香都难以遮掩的血污气味中,令她着迷,也令她恐惧。
“殿下……”
金坠哑口无言,只能心碎地轻唤他。元祈恩将那堆烧残的碎玉收回羊毛袋中,沙哑而轻柔地说道:
“没事的,阿儡。一双手换一片冰魄翡翠,并不亏。那枚刻着我名字的碎玉,你还带在身上么?”
金坠嗫嚅:“我将它交给了艾一法师,法师答应会带去南国寻找那位赠你翡翠生石的王子,请他为你超度……”
他凄凉一笑:“听闻南方佛国久经战乱,那位贵人许已身患重病,如何度我呢?”
金坠一凛,回想起那日宫宴上景龙国使者的话,揪心不已,后悔提及此事,强颜道:
“艾一法师的药园中有许多西域奇药,定能治好你的病!我这就写信请他过来,法师若知晓你还活着一定很高兴……”
“他早已知晓了。”元祈恩幽幽道,“还记得你们初访云弄峰古寺的那日么?我也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