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九, 观世音菩萨成道日,亦是嘉陵王元祈恩的生辰。他以轻哑如烟的语调缓缓说道:
“阿儡,彀婆婆从杭州带回你的消息后, 我不信你真的忘了我。生日那天,我抱着最后一丝幻想, 想给你一个惊喜……那时我已在哀牢山中住了多日, 这里的族人们都对我很好。我的伤已好得差不多, 终于能出远门了。正好他们要去大理办事, 我便随他们一同来到苍山云弄峰中。”
金坠回想起云弄峰上的那个惊魂之夜, 恍如隔世,怔怔地看着元祈恩:
“那天我们上山途中,遭哀牢人暗箭袭击, 同行的一位大理护卫身受重伤, 所幸艾一法师及时前来营救……殿下,难道你当时就在那里看着吗?”
“哀牢与大理有宿世深仇,这是我无法阻止的。”祈恩冷声道,“那时, 我在林中看着那些箭向你们射去, 我害怕伤到你, 几乎想飞奔出来。所幸艾一法师来了——他不仅是你们的朋友,也是哀牢人的朋友。”
金坠一惊:“什么?你说艾一法师……”
“常往返大理的哀牢人都知道,云弄峰的古寺中住着一位绿眼睛的西域法师, 常用药饵同他们交换货物,为他们治病疗伤。”
祈恩叹息一声, 继续说道:
“那天,不仅你们的人受了伤,与我们同行的一位哀牢战士也中箭负伤。他的族人们暗中请艾一法师前来医治, 那天深夜,法师便来到了林中。他看到我时并不惊讶,只对我说了一句,你不该来。他一向如此,一眼便能洞悉一切……”
他言至此,无可奈何地笑了笑,戚戚低语:
“那个受伤的哀牢战士在天亮前死去了,他只有十五岁……艾一法师与我们一同埋葬了逝者,让我随他回寺中去见你,我拒绝了。他没有勉强我,给了我一些药,让我永远不要再出现。于是我便随哀牢人一同离开了。”
“那天你应该来见我的。”金坠喃喃,“如果我知道你还活着……”
“你让我带着这样的一幅身形来见你和你的夫君?让他摘下我的面具,在这张脸上抹些创药?”
祈恩冷笑一声,沙哑的声音无限凄凉:
“阿儡,彀婆婆告诉我你已心有所属时,我还心存幻想,以为你有苦衷,只要再见到我便能回到我身边来。可那日我在云弄峰上,远远地看见你和他一同上山,在溪边说着什么。第一眼我便明白,我已永远失去了你……”
他轻咳了几声,似已筋疲力尽。重新跌坐回蒲团上,任由黑坛中那窝毒虫贪婪地啃食自己的双手。
“艾一法师的告诫是对的。如今我虽活着,却已形同幽魂。我的身体已同我的过去一般背弃了我,只剩下这具朽骨了……”
金坠只觉得那些毒虫也在啃噬着她的心,含泪唤道:“殿下,我从没有忘记你,你不知道我有多么想念你……桑望哥哥!”
“你终于肯这样唤我了,阿儡……我曾以为再也听不见这声‘桑望哥哥’了。”祈恩戚然一笑,背过身去,“好了,我已将这双手的经历告诉你了。至于我的脸,又是另一个故事了……此刻我不想说,今后若有机会再告诉你罢。”
他话落,伸手摸了摸自己脸上的那只瓦猫面具,感叹道:
“真美……初识之时我便晓得,艾一法师是一位真正的圣人。你看,他不仅能造出世上最好的玉器,连一块木头到了他手上也能活过来。”
金坠蓦地回过神来,警觉道:“你说这面具是阿罗若给你的?她在哪里?还有云弄峰上的孩子们和艾一法师……殿下,那些哀牢人究竟对他们做了什么?”
“艾一法师是我的挚友,他寺中的那些小友与我也是旧识了。”祈恩十分温柔地说道,“法师采药去了,我便请那些小友们来此做客。他们从没有来过这么远的地方,都很快活。”
金坠一凛:“他们是被劫来的?”
“他们在此处更好。”祈恩淡淡道,“我说过,外面的那个世界很快便不再宜居了。”
“你也让那些山匪将我劫来这里么?告诉我,这一切究竟为何?”金坠浑身僵冷,“他们……你们想要做什么?”
“待时机合宜,你便知晓。”祈恩望着她,“阿儡,别担心。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他微笑了一下,脸上的瓦猫面具却目眦尽裂,血口大张,沉默地与她对视着。金坠心生恐惧,下意识后退几步。
“你怕我……?”祈恩语带失落。
金坠哑口不言。他叹息一声,柔声道:“不要怕,阿儡。我不会再死了。”
“不……”金坠回过神来,紧盯着他,“他们说你是什么神,这究竟是什么意思?殿下,那些哀牢人究竟对你做了什么?”
祈恩摇摇头:“没有人对我做了什么。这是我决心的……”
“不,我知道你都遭遇了什么!”金坠截住他的话,悲声道,“殿下,当初是我叔父设局在五尺道上伏袭你,害你生不如死。人人都以为你已经死了,我也这么以为——感谢观世音菩萨庇佑,你还活着……”
“不要提观世音!”祈恩猝然打断她,“他已不是我的神了。”
金坠一凛,呆呆地后退几步,仿佛看一个陌生人。隔着面具,她看不见他的神情,他话语中的寒意足以令她心惊。她试着安抚他:
“殿下,我知道你曾经受了许多痛苦,有无数冤,无数恨。是我叔父将你害成这样,可我不仅未能给你雪冤,还背弃了我们的盟誓。殿下,你尽可恨我,咒我,只是不要让无辜之人卷入其中。殿下,桑望哥哥……让我看看你的脸,好不好?”
她柔声说着,重新走向他,伸手贴近他的面庞。祈恩触火一般躲开,厉声道:“别碰我!”
金坠吓了一跳,僵在原处。祈恩自知失态,想要上前安抚她却又彷徨不前,茫然地嗫嚅着:
“观世音已不再是我的神了,阿儡,我也不是你的观世音了……此处唯有摩诃迦罗,摩诃迦罗……”
他从蛊坛中取出双手,将褪下的黑纱布重新缠裹在双手上,边缠边念念有词,不知在低语什么。缠好了黑纱,他忽如神魂出窍,似梦似醒,似啼似笑,就这般讷讷地向屋外走去,蓦地似遭雷电击倒,浑身一颤,昏厥在地。
金坠骇然上前搀起他,唤了几声,他想回应她,猝然剧烈地抽搐起来,手脚蜷曲,嘶声大叫,周身像燃烧一般灼烫。
金坠何曾见过这等场面,吓得六神无主,颤声道:“殿下!殿下!你怎么了……”
“滚开!不许你靠近他!”
一个黑猫似的影子忽地蹿出来,一把推开金坠,从她怀中抢过了病人。是那个小苗女妲瑙。金坠惊魂未定,正要急语,妲瑙重重地向她嘘了一声,跪在地上轻搂着祈恩的头,一面抚着他的乱发,一面在他耳畔柔声哄道:
“乖,没事的,妲瑙会帮你的。不要怕,很快就不痛了,不要怕……”
她如是安抚片刻,元祈恩果然安静下来。妲瑙如释重负,微笑着在他额发间吻了一下,抬手将他扶起来。金坠正想帮忙,谁知这小蛮女生得小巧玲珑,力气却大得出奇,一把将昏厥的祈恩从地上架起来,半拖半拽着他回到火塘边。
金坠急道:“等等!你要对他做什么?”
“不要你管!当初是我把他救活的,这世上只有我能救他,离开我他就会死!”妲瑙呲着两颗雪白的虎牙冲金坠低吼,砰得一声将树屋的门砸上,“你走开,不准进来!”
金坠被拒之门外,焦灼不已,心想得去寻懂医药的人来。她匆匆下楼,只见那些手执长矛火炬的哀牢战士石雕似的驻守在树屋前,见她来了也不理会。她试图同他们对话,却像是对牛弹琴,只收获了许多野兽似的冷眼。
好在他们并未像先前那样将她扭送回牢房中。深山夜中气候阴冷,金坠呵了口气,搓了搓冻僵的手,抬头望着夜空,只见残月已落在天边,几点疏星将灭未灭,似亡人不舍的眼。黑云似的冷杉乱林一团团笼在远处的山头上,林中传来夜枭凄厉的鸣叫——她在哀牢山中度过的第一个长夜将尽了。
不知过了多久,星月泯灭,湿漉漉的朝雾起来了,将山中万物浸在一片灰白的海中。树屋的门悄悄开了,妲瑙慢慢走下木梯。
金坠忙问:“他怎么样了?”
“关你什么事?”妲瑙白她一眼,拂袖而去。
金坠死缠着她不放,妲瑙走一步,她拦一步,直缠得那小苗女跳脚,没好气地说道:
“桑望哥哥很好,他吃了药,睡得很香,正做梦呢!”
金坠蹙眉:“你也叫他桑望?”
“我当然叫他桑望。在我们苗乡,姑娘家都这么喊自己的心上人!”妲瑙高昂着头颅,“他是我的桑望哥哥,只有我才能这么叫他,做他的阿儡。你不配!”
金坠冷静道:“是的,我不配。感谢你救了他的命,我知道我现在说什么也没用了,可你若真的在意他,便不要将他困在这个地方,他已遭受了许多生不如死的痛苦,心性大变,再困在这里只会愈加痛苦……”
妲瑙不耐烦地打断她:“你懂什么?”
“我是什么也不懂,只知道他病了,病得很重!”
“他没有病!那不是病,是神灵在与他交谈!”妲瑙尖声道。她旋即压低嗓音,似在倾诉一个秘密,“这是一个顶神圣的时刻。除了我,谁也无法靠近——因为我是月亮神的女儿呀!”
金坠一凛,知道这小蛮女又在说疯话,严厉道:“你这是在害他!只有出去了他才有救!”
“出去?他就是被你们那个外面的世界害死的!”妲瑙嘶声道,“他没告诉你么?是山林中的神灵救活了他,将他带到这里藏起来。你休想将他抢走!”
她话落,眺望着眼前伸手不见五指的浓雾,雀跃地自言自语:
“人人都知道,桑望哥哥不是人——他是上天派来拯救大家的使者,是摩诃迦罗呀!”
又是摩诃迦罗。金坠来到哀牢山后已听见无数次了,却仍不知这个名号是什么意思。妲瑙不顾她满脸茫然,伸手抓起一把白茫茫的山雾,幽声絮语:
“摩诃迦罗非但没有病,还能给别人治病,不管多重的毛病,只要被他的手一摸就能治好!他不但连快死的人都能救,还能叫死了好几天的人活过来,同大家一道唱歌跳舞,就像刚生下来那样鲜活……”
金坠听不下去这番荒唐言,正要反驳,妲瑙倏地噤了声,竖起耳朵听着什么,半晌悄悄道:
“嘘……你听!这是山中的神灵们在祝福他呐!”
她说着,伸出一根手指放在唇边,神秘兮兮地四下张望。寂静过后,浓雾笼罩的山林之中蓦地飘来一阵异响,低沉而怪异,不知是风声还是鸟鸣,愈来愈响,似有无数肉眼难见的生灵在暗处絮絮低语。
妲瑙咯咯笑起来,双臂高举转了个圈儿,满身银环银铃叮咚作响,绣着苗疆图纹的百花裙在白雾中翻飞,光彩夺目。她和着山林间那些不知名的低语,念咒一般喃喃道:
“摩诃迦罗!摩诃迦罗!摩诃迦罗!”
“住口……你胡说!”
“人人都知道,妲瑙从不胡说——从妲瑙嘴里说出的话就像沼泽里开出的花儿,瘴雾里升起的太阳,坟墓里生出的小鸟,听得见的人享福,听不见的人遭殃!”
妲瑙吃吃一笑,十分同情地打量着金坠,踮起脚在她耳畔低语:“小心些,异族人!你就要遭殃啦!”
“你这小癫子才要遭殃了!”
一个强劲有力的声音破雾而来,继而是一阵山摇般的橐橐足音。来人是哀牢族的那位女头人,人称“鬼罗刹”的沙壹姆。她没有戴黑鹫面具,俊秀的面庞在朝雾中明晃晃得像轮太阳,手臂上还栖着只外形凶猛的活猎鹰。她带着那猛禽疾步过来,一把揪起妲瑙的耳朵,厉声道:
“天还没亮,又来发癫了!真要我把你剥光了扔到烂泥塘里去喂蛇虫?”
“我没发癫!我没发癫!”妲瑙吃痛惊呼,顿时收起了方才那副不可一世的模样,委屈巴巴地说道,“你们的摩诃迦罗不舒服,我来救他!”
沙壹姆闻言松开妲瑙,急切道:“他怎么了?”
“他没事,只是和神灵交流有些累了,我已让他睡下了!”妲瑙指着金坠,“都怪这个愚蠢的异族人惹他伤心!你不准再见他了!”
妲瑙话音未落,沙壹姆手臂上那只猎鹰蓦地冲她张喙高鸣一声,吓得那小苗女抱头跑走了。沙壹姆转头安抚着爱宠,蹙眉问金坠道:
“你已见过他了?当真是只爱瞎跑的花脚猫儿!”
“是他自己来见我的。”金坠冷冷道,“你应当晓得,我同他是旧识了。”
“我才懒得管你们那堆陈谷子烂账!”沙壹姆哼了一声,“跟你讲清楚,带你过来就是为了给他医相思病,你给我老实点,莫要坏了我们的好事!全族老小的命根子都捏在他手头呢!”
金坠试图套些话,便信誓旦旦地谎称道:“他已将一切都告诉我了。我知道你们在密谋些什么!”
“他告诉你什么了?”沙壹姆将信将疑地眯起眼,嗤笑一声,从容不迫道,“告诉你也无妨!神的旨意哪是随便说的?你命里就是个看热闹的份,莫想插手!”
“他不是什么神,只是个虚弱的病人!”金坠愤怒道,“我不管你们想做什么,但凡你们还有良心,就不能这样对他!他已然遭了不少罪了!”
“你同山匪讲良心?”沙壹姆冷笑,“我跟你讲,我们非但没有良心,连心都没有,就像这座被挖空了心、掏尽了肺的哀牢山一样!”
哀牢女头人的话如一阵荒山阴风,刮得金坠毛骨悚然。就在这时,那只猎鹰猛地腾飞而起,雷电似的窜如浓雾之中,片刻叼回一物甩在金坠脚下。金坠低头一看,吓得连连后退。那是一条还在扭动的银环蛇!
沙壹姆见状大笑道:“这是它送你的见面礼呢!你不喜欢么?”
她言毕,嘉许地摸了摸回到自己臂上的猎鹰,从腰上佩的一个兽皮袋中掏出一块血淋淋的生肉递给它吞下,颇为自豪地介绍道:
“这是我的莫兹——意思是‘会叫的火’,也就是雷。莫兹飞得比火和雷都要快,山林中的毒蛇、大猫和豺狼都不是它的对手,半天就能把一头羊吃得只剩骨头。你要不要摸摸它?它乖得很,不咬人。只要你的身上没有伤,别让它嗅到血味!”
“我身上没有伤,心里有,恐它嗅出来。”金坠冷冷道,“我很累了。能让我回去睡会儿么?”
“算喽算喽!好歹你也伺候了摩诃迦罗一整夜。回洞子里吃顿饭,睡个饱觉,心头伤自然就会好。”
沙壹姆一挥手,命两个值守在旁的哀牢战士押送金坠回囚室,瞅着她苍白的脸庞微微一笑:
“记好!明日是我们祭神的大日子,特准你这只花脚猫儿也来开开眼。等你瞧过我们的祖地,见过我们的族人,听过我们的故事——到时候自然样样都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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