哀牢头人沙壹姆一声令下, 金坠又被关回了来时的那个岩洞囚牢中。两个押解她的看守留下些水食,往火坛中添了薪柴,一言不发地锁上牢门出去了。
她昨夜见到了死而复生的元祈恩, 还没从那场梦游般的重逢中醒过来。此刻神魂颠倒,精疲力竭, 没情没绪没食欲, 一头倒在柔软的羊毛毡上睡着了。
浑浑噩噩地睡了不知多久, 忽有人在猛摇自己。金坠睁开眼, 只见两个披甲执炬、面绘彩纹的哀牢女战士将她架起来, 不由分说往岩洞外而去。
金坠仓皇道:“你们要带我去哪里?”
女战士们冷如冰霜,架着她穿过一片暮色下的浓雾,来到丛林中的一处营寨前。此地规模宏大, 篝火熊熊, 驻守着许多气势汹汹的哀牢甲士。
沙壹姆身披她的黑毡披风从大营中走出来,瞥了金坠一眼,冷笑道:“怎么,花脚猫儿睡了一天还没醒?”
金坠四下环顾, 听见夜枭还在林中哀嚎, 问道:“什么时候了?”
“鬼魂醒来的时候。”沙壹姆侧头望着远山黑魆魆的密林, “我说过,今天是我们祭神的大日子,特喊你来开开眼。”
金坠冷冷道:“我没兴趣。”
“你会有的。”沙壹姆斜睨着她, “鬼迷日眼的,教神看见了不敬!让蝴蝶妈妈带你去拾掇拾掇罢!”
话音一落, 玤琉从后款步而来。她已换了一身朴素的苗家布裙,乌黑的流苏发辫垂在身侧,掩映着长长的眉和白白的脸, 看起来有些憔悴。她在沙壹姆的示意下带着金坠来到一间林中小屋。
金坠悄声哀求:“玤琉,求你放我走罢!念在我曾救过你的份上……”
“我说过,你们不应当救我。”玤琉垂眸低语,“金娘子,其实这个地方并非你想象得那般……”
金坠打断她:“我不管这是个什么样的地方,我只想回家!”
“一旦来到哀牢山中,便再也回不去了。”玤琉摇了摇头,“金娘子,对不起。”
玤琉不顾金坠苦苦央求,替她盥洗梳头,换上一身哀牢女子的蓼蓝染花裙,又为她披上件雪白的羊毛披风御寒。金坠心如死灰,索性成了具木雕泥塑任由她处置,自嘲道:“我这样很像太子妃吧?”
玤琉道:“太子妃没事。你很快便能见到她了。”
金坠无言以对,愤恨而不解地盯着这个背叛者。当初,他们在蝴蝶泉边救下了将被村民处决的玤琉,后来全村皆遭山匪灭口,独她一人受伤幸存。彼时他们并未生疑,如今看来正是她与这些哀牢人联合上演的一出苦肉计。妙喜公主好心将她带回了宫,不想却方便了他们暗通款曲。在无念殿时玤琉是如此温柔细心,凡事照顾周至,谁都看不出来她竟暗中伙同那些凶恶的山匪,生生将太子妃和自己掳到这荒山中来!
玤琉替她穿戴完毕,领着她走回营寨,忽幽声道:“金娘子,你后悔救我么?”
“我不后悔救你,玤琉。”金坠直视她的双眼,“该后悔的是你。你不该这样对我们。”
玤琉戚然一笑,敛眉不语。藏在松林中的夜鸟鬼哭似的啼着,一阵幽幽的鼓乐声从营寨那边飘来,席卷山林的浓雾仍未散去。
沙壹姆带着一支盛装祭神队走来,看到金坠已被玤琉打扮妥当,笑道:
“收拾得有模有样嘛!不愧是苗疆来的蝴蝶妈妈,造人的本事可真不错。玤琉,你也同我们一道去看祭神么?”
玤琉摇头:“你们走吧,我就不去了。”
“那好吧!我带这个花脚猫去开开眼。”沙壹姆向金坠挥了挥手,“赶紧跟上!祭神大典就要开始了!”
一行人擎着火炬,浩浩荡荡地穿过子夜浓雾中的清冷山林,一路肃静无话,唯闻踩着遍地枯枝落叶发出的沙沙声。不知走了多久,一道巨大的树雕山门赫然挡在眼前。火把照耀下,只见门顶上雕着个巨鸟的头,和沙壹姆那只面具上的一般,怒目圆睁,尖喙如勾,阴森森地在黑树林中鸟瞰着他们。这是哀牢的守护神鹫。
沙壹姆在门前驻足,对金坠道:“这是通往黑路之门。整座山的邪灵老鬼都在这里头扎堆呢!”
金坠冷冷道:“这便是你们要祭拜的神?”
“我们的黑路神。”沙壹姆沉声道,“先祭黑路神,再祭白路神——哀牢之主纳吉乌定下的规矩。”
她言毕,带头从那大张的鸟嘴门中穿了过去,走上了这条“黑路”。众人随之鱼贯而入,点点火炬在幽林中闪动,却如何也照不亮这片亘古的黑暗。走着走着,眼前的黑暗愈浓,耳边是死一般的寂静,连一声鸟鸣都听不见了,令人怀疑这条路通往冥府,永无尽头。
祭神的队伍终于停下了。金坠长叹一声,伸臂抱住自己,觉得此处比山中的其他地方都要阴冷,那么多火把都驱不散寒意。她借着火光四下张望,猛地看清了眼前之物,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这条黑路尽头是一片沼泽林。幽暗的泥沼中恶臭弥散,树木皆已枯死,像一堆堆嶙峋的骸骨、一只只枯瘦的鬼手,杵在这片暗无边际的坟场之中,不得解脱。
最外面的一排枯树之上,插着一个个人头。有新死的,也有化作骷髅的。这些人头的脑壳上都被凿了个大洞,在暗夜中像一只只干瞪着的眼。
“我们驱邪的老规矩。”沙壹姆指着那些人头说道,“这些洞就是专门送鬼呢——把那些附在人脑壳里头的脏东西统统撵到黑路最深处去!”
金坠强忍恐惧,颤声道:“蝴蝶泉边被杀的那些村民,还有附近那些被你们灭了门的村庄……他们都在这里么?”
“那些都是遭邪祟上身的恶人!蝴蝶泉边那些野人欺负玤琉,她心肠软不会还手,差点被他们害死,我怎可能放过他们?旁边那些村子的人也是一个比一个蠢毒!我把他们的脑壳带回来驱邪,让他们在黑路上安家,从此再不能祸害人间,不是功德一件?”
沙壹姆冷冷一笑,凝望着眼前暗无边际的沼泽枯林,以一种不容辩驳的语气说道:
“这片烂泥塘是收容恶魂的地方,管着这里的是黑路神,要定时给他老人家上供才行!让这些邪魔先吃掉祭品,哀牢之主再收拾掉这些脏东西,一场黑路祭才算圆满呢!”
金坠闻言,哑然失语,心底涌上一阵不可名状的恐惧。沙壹姆带着族人们立定,上前向一位早已等候在林中的巫师模样的老人致礼,向金坠介绍:
“苏尼长老,我们法力最高强的大祭司。”
沼泽林前,有一个木石垒起的祭坛。坛中篝火熊熊,苏尼长老肃立于下,一手执神枝法杖,一手拨转兽皮铃鼓,迈着跳神舞步沉声吟唱了一曲祭歌。歌毕,几个哀牢战士牵着一头壮实的黑公牛来到祭坛前,死死按住。老祭司身如磐石,高举匕首,一把割断了黑牛的喉管,活生生地将它解刨剥皮,割肉分骨。又用斧子将一对锋利的牛角锯下来收在袋中,预备带回去制成法器。
金坠从没见过献牲的血腥场景,几欲作呕。杀完了牛,苏尼长老复又拿起神枝一挥,命令众人带出下一个祭品。一阵绝望的哭嚎从暗夜中传来,只见哀牢战士们不知从何处牵出一串用绳子捆在一起的活人,活像一串蚂蚱。
金坠一惊,借着火光望去,见那些人皆为男子,大多是身着大理服饰的战俘,还有几个僧人,都很年轻,最小的那个只有十四五岁。他们被麻绳捆成一串,个个瑟瑟发抖,哭号不止,场面十分凄凉。
“他们都是大理人!”金坠惊呼。
“不错,这些都是信佛的大理人。”沙壹姆冷冷道,“邪灵恶鬼最爱吃他们的肉,喝他们的血,啃他们的骨头!”
她说着走到那些俘虏前,牲口似的一个个掰着脑袋检查,来到最后一个小和尚边上,听见他在颤声念经,嗤笑道:
“不愧是从妙香佛国来的!可惜你们的佛远在天边,救不了你们。乖乖成为哀牢之主的祭品罢!”
金坠厉声道:“他们都是无辜的,为何这样对他们?”
“无辜?这些人没有一个是无辜的!”沙壹姆切齿道,“那个大理国,连同他们的每一座佛和菩萨,都该被一刀刀割成碎片去喂鬼!”
金坠急道:“神佛有眼,你们滥杀生会遭报应的!”
“你们那些神佛都是瞎子,被你们高供在寺庙里,眼里只看得见供品,就像我们这些可怜的黑路饿鬼一样——沼泽里没什么吃的,这几个正好给他们解解馋,让他们也尝尝佛的供品是什么滋味!”
沙壹姆攥拳低语,俊秀的面庞掩映在火光下,竟是魔鬼般的神色。
“你给我听好咯!我们这方山林子的规矩跟你们外头根本不是一回事!我们供着邪灵,因为我们晓得,自家身上本就淌着黑路和白路混合的血!哀牢之主纳吉乌一边灭世一边创世,既撒灾祸又降福气——想要在这片老山林子里活命,就得顺着神主的规矩来!祖祖辈辈都是这样过来,哪个都改不了!敢不听话,最后都要变成孤魂野鬼,永远在这条黑路上飘起飘落!”
哀牢女头人狠狠言至此,滴溜溜地盯着金坠:
“我是请你来参观的,不是请你来参禅的!再多嘴,把你也丢下去!”
金坠心生绝望,只得紧闭上眼。苏尼长老唱完了祭曲,手下的哀牢人旋即将那些大理战俘推到沼泽林前,驱赶牲口似的将他们赶入那片发臭的黑沼地中。长老仰天吹奏起一支牛角法号,其声如鬼哭,如在召唤潜伏于沼泽丛深处的恶灵前来享用祭品。他身旁的哀牢战士们擂起战鼓助威,齐齐发出威胁的吼叫。俘虏们皆已吓傻了,也不再哭了,一个接一个呆呆地步入那片沼泽林中。
死寂之中,其中几个僧人高声念起经文来。字字铿锵,声声不息,须臾所有俘虏都跟着他们齐念,愈来愈响,恍如地震,直将哀牢人的鼓乐和吼叫都压住了。他们的身影不久消融于黑暗中,唯有那声声佛音回荡在沼泽深处,经久不散——
“地狱未空,誓不成佛。众生度尽,方证菩提……”
霎时,山林之中起了一阵阴风,吹熄了一半的火把。沙壹姆一怔,轻蔑地笑了笑,低语道:
“纳吉乌神主发话喽——这回的祭品不对胃口!都说只有心肠最干净的人肉才镇得住那些恶鬼馋虫。这年头世道坏完了,哪还找得着那么多真善人?瞧这几个,个个吃斋念佛,其实心肝都是黑的,神主尝一口就吐出来,不如丢给烂泥潭里的长虫百脚加个餐。等这些小毒物吃饱了吐出毒水,才是我们最好用的杀人法宝哩!”
苏尼长老念诵祭文,宣告祭祀结束,将方才割好的牛肉分发给众人。在场的哀牢人每人分得一块肉,当下生火烤肉,大快朵颐起来。沙壹姆递给金坠一块肉,见她不要,冷笑道:
“怎个,不忍心了?你不是跟你们那位观音菩萨熟得很嘛!听说他生着副菩萨心肠,见不得人受苦——不如请他帮我们找个真善人来孝敬鬼神,要么干脆让他把自家的菩提心挖出来!哀牢之主吃得开心,自会放过那些废物祭品!”
金坠瞪她一眼。沙壹姆大口咬下一块肉吞下,凑近金坠嗅了嗅,附在她耳畔道:“其实我觉得你就不错嘛,比那些臭男人好多了,连我都想一口把你吞掉!”
金坠后退几步,恨不得抽她两个耳光。沙壹姆仰天大笑一阵,正色道:“逗你玩呢,莫生气啊!我们那位摩诃迦罗可是把你放在心坎坎上呢,哪个挨千刀的敢动你一根头发丝?”
金坠冷冷道:“他在哪里?”
“莫急,我们这便要去见他了。”沙壹姆望着夜幕,“黑路祭结束了,还有一场白路祭呢。”
女头人一声令下,哀牢族人们纷纷起身。收拾了吃剩的骨头,熄灭篝火,像来时一般浩浩荡荡地离开沼泽林,原路而返。
穿过那扇恐怖的黑鹫门,终于走出了黑路。金坠长舒一口气,问沙壹姆:“摩诃迦罗究竟是什么?你们为何那样称呼他?”
此时长夜将尽,夜雾渐散,东边天幕上显露出一片惨淡的鱼肚白。沙壹姆转过身去,指着背阴处的山峦:“你瞧见那团青色了么?”
金坠朝她手指处望去,只见北面的远山与天际相接之处有一团青茫茫的烟霭。
“那是通往青路之门。”沙壹姆道,“黑路与白路之间的就是青路。”
“那里有什么?”
“什么都没有。从没人敢闯青路!那块是哀牢之主的地盘,管你是哪样活物,唰啦一声就没喽!”
金坠呆望着那片重山之上的青雾,不禁打了个寒战。若是平时,这样神神鬼鬼的话她是绝不会信的。可置身于这座与世隔绝的深山天堑,见识过一场黑暗的活祭,理智早已无处可寻了。
沙壹姆信目眺望着茫茫青雾,幽声道:“那团雾是我们先祖的魂灵所化。千百年来,他们一直守在那里,护着青路门,不让任何人进入。一旦此门开启,便是死涅之日。”
“死涅?”金坠还记得这个词。
“就是你们佛家讲的寂灭喽!”
沙壹姆微微一哂,遥望青雾,敛容道:
“那晚月亮圆滚滚呢,山雾跟瘴气混作一堆。就在青路门坎前头,倏地冒出个人影子。正巧我们这儿来了个小灵巫,眼睛毒得很,一眼就认出来喽——那是摩诃迦罗,大黑天神的转世身!”
“大黑天神?”金坠一凛,如梦初醒——艾一法师曾告诉过她,大黑天的本名即为“摩诃迦罗”。
沙壹姆眼中闪着冥火般的幽光。她望着那片远山之上的青雾,声音因兴奋而颤抖:
“从没人能活着从青路门里出来——除了他!可怜他挨上天抛弃,又被自己救过的那些世人反咬一口,脸毁了,法力也散了,就剩这片老林子肯收留他!他正是哀牢之主送给我们的报仇刀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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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红心] 非常感谢亲们的支持!惊险刺激的哀牢山历险记持续上演中。本卷又名《出哀牢记》《重生之我在哀牢山很想你》《哀牢山病友俱乐部》(误)是作者全书写得最满足的一个篇章!(绝不是因为有修罗场+狠虐男二让他一个人享受恨海情天hh)
温馨提示,本卷主基调较之前篇略显沉重,随着故事发展会有更多阴间名场面陆续上演。但别担心,结局一定是充满光明与希望的!作者平等地爱惜自己笔下的每一个人物,尊重他们各自的命运,绝不会为虐而虐。还请怀着云淡风轻的心境与女鹅一同踏上这场冒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