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仇刀”三字如一声惊雷, 殛得金坠浑身僵冷。天色渐明,浓雾渐散,她四下环顾, 才看清了自己身处的这座山寨位于何处——
她和沙壹姆正立在一座荒草丛生的小丘上。从站立之地望去,四处皆是高耸的峭壁, 背阴处是一处兽口似的黑黢黢的大岩洞, 就是关押她的那座山牢。茫茫林地间星罗棋布地分布着耕田和土寨, 极目四望, 却看不到一条出去的路, 简直像一个巨大的陷坑。
这里竟是个与世隔绝的天堑!
沙壹姆举目四望,幽幽问金坠:“你可晓得‘哀牢’是什么意思?”
金坠摇了摇头。沙壹姆叹息一声,重重地拍了拍自己的心窝:“这里——最中心的地方!云南的心在哀牢, 哀牢的心在此地。”
她环顾着天堑四壁黑压压的山林, 切齿低语:
“这里是哀牢山最深的地方,是山神的心窝化成的!千年前,我们的先祖从这里走出去——河渠、肥田、稻谷、牲口,我们原本什么都有!那些挨千刀的大理人烧了我们的家, 砸了我们的神, 抢光抢尽, 把我们撵回这里,以为能困死我们!他们不晓得,这片老林子才是我们最好的朋友!”
千百年前, 哀牢古国本是滇中最强大的国家,盛时幅员可盖云南全境, 远胜今日大理。金坠曾在史书上读过,昔年哀牢王携无数珍奇宝货归附中土,汉帝特赐其纯金铸“滇王之印”以彰其荣——如此一个传奇般的国度却在漫漫岁月中消散如风沙, 而当今不可一世的南诏大理前身实为哀牢古国的一个小邦。
金坠呆望着沙壹姆,不难想象她曾经历了什么。哀牢古国灭亡后,分裂成数个部族散居滇中各地,流离百年,日渐式微。最后的一支在十余年前与大理国的鏖战之中溃败,一夕而亡。那时沙壹姆还是个不满十岁的孩子。她是最后的哀牢族长的女儿,带领幸存的族人们躲在这片山林中最幽深的地方,预备让沉睡多年的仇恨之火悄声蔓延,焚尽一切。
“这片山林的心已被他们掏空了,但心窝子还在。哀牢之主纳吉乌将永世庇佑着这里!”沙壹姆狠狠道,“当年我们的先祖从这里走出去,如今我们退回来,为的是再次走出去,夺回属于我们的一切——哀牢之主听见了我们的呼声,赐给我们一位摩诃迦罗!”
金坠凄声道:“你们想让他做什么?他自己都那副模样了,怎么能帮你们复仇呢?”
沙壹姆斜睨金坠:“你以为你很了解他?我晓得,他本是你们中原的皇子,无端遭了一场灾,从云端落到泥潭里,连原先那张漂亮的脸都没了,就同那位大黑天神的遭遇一般呢!”
金坠被她那尖酸的语气气得不行,冷冷道:“他不需要你的可怜!”
“我可一点儿都不可怜他——我敬畏他!”沙壹姆极目眺向笼罩在天堑外的那团青雾,徐徐问道,“他有没有告诉你,他身上的伤是怎么来的?”
金坠一凛,默然不语。沙壹姆咪眼望着那团惨淡的青霭,沉声说道:
“他杀了勒阿措——我亲眼所见,就在青路之门前。一头漂亮健壮,像山一般高,像雪一般白的虎。哀牢山中已有一百年没见过那样的猛兽了!”
“我们发现他的时候,他已将那白虎剖开了。他将它的心肝肠肺全掏空了,整个人钻了进去,蜷缩在它腹中取暖。你真该看看他那时的样子!从头到脚,除了那一双眼睛,浑身都被血染得乌七嘛黑,黑得连满月都无法照亮……”
“没人知道他是如何做到的。寨中最好的猎手都不敢独自与那样一头野兽搏斗。族人们将他带了回来,为他清洗疗伤。他的身上足有近千处伤,人人都以为他活不过那一夜,可他活下来了。传说勒阿措是山中最强大的精魄所化,任何胆敢徒手猎杀它的人都将获得其愤怒与力量。族人们当即认定,这位摩诃迦罗就是能带领我们灭敌复仇的那个人!”
哀牢女头人言至此,音容因兴奋而颤抖,两粒幽黑的眸子像是要燃烧起来。她回身紧盯着金坠,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们这里有个说法,神若爱极了一个人,便会亲手将他打碎,在他身上留下痕迹——你看看他,从里到外,岂不都是神留下的明证么?”
“不……”金坠一时语塞,苍白道,“求求你,放了他罢!他绝不能再受刺激了!”
“在我们这里鬼神可不分家,活着敬神,死后敬鬼!”沙壹姆冲她呲了呲牙,“白路祭就要开始了——你且睁大眼睛看着吧,看看他究竟是如何成神的!”
她不再多言,带着族人们疾步而行,行经中央营寨,来到南边山崖下的一片杉林中。此处也有一扇雕着神鹫的树雕大门,门头被漆成雪白,无疑便是那通往“白路”之门。两个哀牢巫医分立在门边,用神枝杖从身后的溪中沾取清水拍打在每一个穿过此门的人身上,像是在举行净化仪式。
“哀牢之主纳吉乌管着这山里所有神鬼!两帮人马互相撕咬,少了哪边都不成。老辈传下话:祭黑路要上血食,敬白路要供香果——偏了哪边,山林子的秤砣就要打翻!”
沙壹姆言毕,让巫医用神枝为她净了身,通过白路之门,回头向金坠一哂:
“来罢!祭过了黑路,轮到白路了。”
天光渐明,晨雾稀薄,乳白似雪。穿过白路之门,一路可闻溪水潺潺,鸟语声声。杉林中翠色欲滴,遍开野花,笼罩着清幽的草木芬芳,恍如世外仙境,与那阴森可怖的黑路沼泽林判若云泥。
众人沿溪而行,忽闻一阵孩童嬉笑声从林中飘来。金坠一凛,循声跑去,果然在溪边看到了一群熟悉的孩子。是艾一法师收养在云弄峰古寺的那些残疾孤儿。
孩子们见到金坠,纷纷跑了过来,亲热地同她打招呼,将一个编好的花环戴在她头上。他们还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兀自在这里采花戏水,其乐融融。
“大家都在这里么?阿罗若呢?”
金坠清点人数,却没见到阿罗若。其他孩子都不知她去了哪里,金坠想起阿罗若的瓦猫面具在祈恩那里,急忙去寻他,扭头又在溪边瞥见个熟悉的人影。
“阿难!你也来了?”金坠诧异道。
那人侧过头来,正是大理殿前司的那个小侍卫阿难,一只袖管中空荡荡的。那日云弄峰上,他遭哀牢人的毒箭所伤,在艾一法师的医治下保住了性命,不幸失去了一只手,此后便一直住在寺中养伤,竟同这些孩子一道被掳来了哀牢山。
“阿难,你们为何会被带来这里?艾一法师呢?”
金坠焦急发问,阿难却似已不认得她了,形容颇有些痴傻,只是呆呆地笑着。他身边有个与他年纪相仿的姑娘,不知是从何处结识的,二人依偎着坐在溪边嬉笑,俨然一对爱侣。
“这地方不错吧?”沙壹姆幽幽来到她身后,“瞧你的这些朋友们多开心啊!”
金坠正要质问,抬眸之际,忽见溪流汇成的那潭清泉边伫立着一个沉默的黑影。
他静静地立在一棵巨树下,亦或是许多棵树。那树不知已活了几百甚至上千年,树冠浓密似漫天黑云。树干上刻着许多奇异的彩绘图腾,合抱粗的主干已遭虫蚀空了心,却从四周丛生出无数气根须藤,每一根都扎地长成一棵新树,交错盘虬,远看恰似一整片茂林。
“萼如格泽,我们的神树。”沙壹姆肃穆道,“山中一切生灵死后都将回到树上去。”
在那片巨大的树荫下,元祈恩亦如一棵树般默立着。他身披一袭绣着繁复图纹的墨色法袍,头戴一顶神枝编成的树冠,残缺的双手缠着触目的黑纱。脸上的面具已换了,不再是阿罗若送他的那只木雕瓦猫,而是一枚黑玉铸成的神面。面具上雕刻着精美的纹饰,完美地贴合着他的脸庞,酷似那位被万众敬仰、又遭人天共弃的大黑天神。他就这般透过神的眼睛冷观着一切,仿佛眼前的世界已与他无关。
“殿下……!”
金坠刚要上前,便被沙壹姆拦下来:“闭嘴,外乡人!这里没有什么殿下殿上,只有摩诃迦罗!”
金坠质问:“你们的神知道这位摩诃迦罗也是外乡人么?”
“凡归顺哀牢之主纳吉乌者皆为我们的族人!”一旁的苏尼长老冷冷发话,“纳吉乌神主无事不晓,无所不能。这位摩诃迦罗便是他送给我们的复仇神子!”
长老说着,款步至神树前,高举双臂指向泥塑木雕般的元祈恩,嘶声道:
“诸位请看!这本是一位落难的天人——神明将自己的血肉赐给了他,让他带领我们走出迷雾!”
话音刚落,周遭响起一片喁喁哝哝的议论声。金坠回头望去,竟发现林中还聚集了许多外人,乌泱泱一片。男女老幼皆有,穿戴各异,都是滇中其他部族的,甚至还有几个汉人。看他们的神情不像被抓来,倒像是自愿聚在此地的。
苏尼长老又用各族语言重复了一遍方才的话,直到所有人都听懂。众人好奇地望着神树下的元祈恩,指指点点,议论纷纷。就在这时,大理小侍卫阿难跳了出来,用仅剩的一只手指向祈恩,一脸兴奋地吼道:
“我能作证!他是天人,是神子,是大黑天神摩诃迦罗的化身啊!”
金坠一惊,厉声道:“阿难,你疯了么!”
阿难置若罔闻,喃喃道:“你们信我,他真的有神力!是他接好了我的断手,赐给我新生——你们看,这是一只多结实的手啊!比我原本的还要好哩!”
他说着,抬起那只空荡荡的袖管拼命摇晃着,仿佛那里还有手。
“你们看不见,但我能感觉到它!我的手回来了,比原先的结实百倍,能做不少事哩!我过去作孽太多,遭了报应——是哀牢之主宽恕了我,让摩诃迦罗赐我新生,这就是诚心的福报呵!你们也一样,快拜倒在摩诃迦罗座下,向他忏悔,向他祈愿吧!”
阿难嘶声说着,不断地晃着那只空袖管。金坠望着他那张兴奋扭曲的脸,不禁毛骨悚然。这个小侍卫已然疯了,竟背叛了他的大理国,主动投向了曾唾弃的“邪神”的怀抱。
沙壹姆冷笑道:“听说摩诃迦罗在你们大理被打成了招来瘟疫的邪神,所有供他的庙都被砸了呢!”
“他们都是傻子!是骗子!”阿难神情激动,“摩诃迦罗!世上唯有摩诃迦罗是真的!其他都是假的!假的!”
此时此刻,默立在旁的元祈恩忽地合拢双手,举在唇边,轻轻吹出一串鸟鸣般的乐音。仿佛受其召唤,林中的鸟群倏然停止了啼鸣。寂静之中,一阵少女的歌声幽幽飘来,优美轻扬,宛如天音。
众人皆被歌声吸引,翘首而盼,只见一个纤长如鹤的少女款款从林中走来,身着一件雪白的羽衣,边行边歌。那歌声柔如风露,却足以令山林中的一切杂音缄默——
“哀牢山草,萧萧泣露。所思者何?昔昔春朝。哀牢山鸟,瑟瑟悲风。所忆者何?飘飘春魂……”
“迦陵!”金坠认出这少女的一瞬,不禁哑然失声——这是艾一法师收养在云弄峰寺中的那个哑女。
“神迹!你们听,这就是神迹啊!”歌声尚未结束,阿难已红了眼睛,指着迦陵向众人道,“我向你们发誓,这姑娘本是个哑巴,自从来了这山林里,受到摩诃迦罗的祝福,竟会唱歌了!是摩诃迦罗治愈了她,赐给她这样美的歌声!你们听啊!听啊!这难道不是神迹吗?”
“是啊是啊!迦陵师姊会唱歌啦!”
云弄峰的其他残疾孩子们也聚上前来,手拉着手,围着曾经一言不发的师姊跳起舞来。聚在林中的人们见状,惊叹纷纷,皆为这出神迹愕然不已。
金坠回过神来,质问沙壹姆:“你们对这姑娘做了什么?艾一法师呢?”
“莫担心,那位绿眼睛法师采药去了,不知几时回来呢。我同他也算旧识了,他是个好人,救治过我们许多兄弟,可惜人太闭塞,不肯让他这些可怜的孩子们下山见世面。我只好趁他出门时请他的小客人们来此做客了!”
沙壹姆狡黠一笑,意味深长地望着迦陵:
“多亏了这只乖巧的小鸟引路,替我们破了那胡僧设下的结界!她早想下山看看了,我一唤她便跟着来了,一来她的哑巴就治好了。这样好的一幅嗓子,困在那破寺里念经岂不糟蹋!”
“什么?你说是迦陵……”
金坠不可置信。这个女孩是寺中最大的孩子,她却趁着艾一法师外出,私自对山匪敞开了寺门,任由他们劫走了师弟师妹?艾一法师知道了该多么心碎啊!
“如何?你们那些天菩萨治不好的毛病,我们的摩诃迦罗偏能治好。”沙壹姆一哂,“如今已治好了一个,等着看吧,剩下的一个个都会好起来的!”
金坠只觉天旋地转,却见苏尼长老带头跪倒在元祈恩面前,振臂一呼:“恭请摩诃迦罗主祭!”
此言一出,哀牢族人皆跪地山呼。沙壹姆也跪了下去,不疾不徐地笑望着神树下一动不动的那人,仿佛料到他终将屈服。呼声响彻山林,终于唤醒了他们沉默如石的摩诃迦罗。
一尊树雕大黑天神像被抬了出来,高供在祭坛上。苏尼长老命助手牵出一头彩布装饰的白山羊,念了一串咒文,将一柄闪着寒光的利刃递给元祈恩。周围的哀牢战士们奏起鼓乐,吟唱祭歌。
元祈恩接过匕首,慢慢逼近那只白羊的喉管。牲畜毫不挣扎,温驯地望着他,对即将发生之事浑然不觉。
金坠颤声道:“殿下,不要……”
她话音未落,白羊的喉中已汩汩喷射出鲜血。元祈恩攥着刀柄,将沾血的刀刃一寸寸从羊喉中抽出来。鲜红的羊血浸湿了他手上缠着的黑纱布,黑纱之下,那只残破的手正微微颤抖。
白羊悄无声息地倒在祭坛上。苏尼长老热泪盈眶,欢呼一声,带着族人们在大黑天神像前下拜,用哀牢语朗声念诵道:
“醒来罢!至高无上的哀牢之主纳吉乌,沉眠于山林深处的一切神灵,醒来罢!请庇佑这位遭天所弃的摩诃迦罗和你的族人们,让他带领我们走出死地,夺回属于我们的河流与沃土,稻梁与牲畜!请享用你珍稀的祭品,用它的血与肉止饥,用它的皮与骨挡寒。愿你从苦果中取得香蜜,死水中取得甘露。愿你毁灭一切应灭,新造一切应造。请接引你迷失的信徒,为他们清除沼泽,挥去雾瘴,带他们同归福地,共游乐土——醒来罢!”
山林中拂来一阵微风,神树的千万片叶子簌簌齐鸣,宛如神灵低语。同一时刻,迦陵又柔声吟唱起来,雪白羽衣随风飘摇,恍若仙鹤。
那歌声仿佛灵启,聚在林中的人们再也按捺不住狂喜,蜂拥而上,跪倒在元祈恩面前,争先恐后地触摸着他的衣角。祈恩从神树的主干上折下一段枝条,俯身在溪中蘸了水,逐一将清露洒在人们头上,不知在施行什么神秘的仪式。
金坠呆望着这一切,喃喃道:“疯了……这一定是疯了……”
沙壹姆满意地观赏这番景象,冷笑道:“我们这里有句老话,全寨子都疯,剩着那个不疯的才是真疯呢!你不同我们一起疯么?”
就在这时,不知是谁高呼一声:“圣女——圣女来了!”
大家都回过头去。一个年轻女子静坐在哀牢武士们抬着的一顶野花藤座上,被一群妖童媛女簇拥而出。她身着一袭绣满奇异图腾的孔雀绿绣袍,头戴一顶发着幽光的山百合花冠。艳丽的彩绘妆容之下,面庞苍白得几近透明,仿佛是林中的一团岚雾化成的。那是大理国的太子妃青螺。
周遭的一切好像被霜冻住了。一刹死寂过后,只听哀牢人中爆发出一阵惊叹,无不错愕而崇敬地围上前来,纷纷下拜在那个女子身前,齐齐唤道:
“阿筮莫!阿筮莫!”
“是她!是她!”苏尼长老如同见鬼一般,哑声惊呼,“阿筮莫圣女还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