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妃……!”
金坠失声惊唤。自从她们一同被迷晕了劫来哀牢山后, 还是第一次看见她。青螺看起来与原先并没什么不同,仍是那幅石像般的宁静模样,无知无觉, 目光游离,只是面上已全无血色。
她仍穿着生日那天新换上的绣袍, 腰带上缀饰的一圈孔雀翎随风飘飞, 似要乘风而去。脸上被哀牢人画上了祭礼上的浓艳彩绘妆, 头上的花冠隐隐闪着幽光, 原来是镶着几只萤火虫。此时天光渐亮, 那些小虫发出的萤火已黯淡了,奄奄一息地栖在发冠上的山百合花间,忽明忽灭, 衬得她愈加苍白, 不似世间之人。
太子妃身旁,哀牢族人们都像着了魔似的围住她纷纷下拜,不住地唤她“阿筮莫”“圣女”。沙壹姆端量着青螺,微笑道:“怎么样, 她这副模样俊得很吧?”
金坠厉声道:“你们对她做了什么?为何把她带来这里?”
“什么也没做。她来时什么样, 现在便是什么样, 连衣裳都没换呢。”沙壹姆斜睨金坠,“听说她身上的这件袍子是你一针一线缝补好的?”
“是又如何?”
“你可晓得,这衣裳上的每一个图纹都是什么意思?”
沙壹姆说着, 步至静坐于藤座的青螺身边,仿佛辨认舆图一般一处处指着她衣袍上的绣纹, 慢慢说道:
“这是哀牢山里的灵雀儿,身子虽小,唱得出天底下最动听的调子!它们曾在毒雾里给祖先带路, 从山火里抢出粮种……大理人进山后,捣光了它们的巢穴,拔下它们的毛做羽衣,剥下它们的头骨做佛珠。如今山中已听不见灵雀的歌了。"
“这是哀牢山洞里的石龙子,长着比盔甲还硬的鳞片。它们是守卫山林的神灵,出现在哪家,哪家就会有福运。大理人最爱拿它们入药,如今已没有人再能看见它们了。”
“这是山涧中的五彩晶石,凝结着山野里万物生灵的精魂,能够点燃净化之火,是我们祭神时不可缺的圣物,都被大理人碾碎了去炼仙丹。”
“这是百年神树萼如格泽的枝叶,住着我们哀牢先祖的灵魂。这样的老树山中原本有上百株,都被大理人砍断搬去造皇宫佛寺了。”
“这是开在神树上的兰花,是萼如格泽的眼睛。它们只在新月之夜开花,花儿会发出萤火般的青光,蜜比世上所有美酒都要醉人……”
沙壹姆言至此,凄凄一笑,喃喃道:
“当年,阿筮莫圣女就像这神树兰一样,被从哀牢山中带去了大理……人人都说她比那兰花还要美,给她起了个名,叫做兰妃。”
“兰娘子……?”
金坠心中一惊。七月半那夜,妙喜公主在无念殿后山石屋中诉说的那段往事音犹在耳。如今,她竟又要从哀牢的女头人口中再听一遍了。
哀牢妃子,兰娘子,阿筮莫——在大理宫闱秘辛中,她是被抹去姓名的不祥的“哀牢鬼女”。可在哀牢山,她的故乡,她原是一位圣女。
“阿筮莫身上流淌着哀牢最古老神圣的血脉,本该一辈子在神坛前侍奉神明,为族人们祈福。自从大理人进了山,什么都变了……当年我阿达说,圣女为了拯救这片山林,舍了清白嫁出去——结果呢?换来什么了?”
沙壹姆叹息一声,喃喃说道:
“圣女是我们这里最美的女子,生得同鬼神一样美,任何人见了都会心惊。可那些大理人只信她是鬼,不信她是神。哀牢山来的鬼女——他们这样称呼她。”
年轻的哀牢女头人幽声絮语着,俊秀的面庞上满是苍老的悲凉。
“当年圣女离开哀牢时,带去了自己织的兰干细布、自己养的山蚕丝,说要绣一件袍子。她说她要将祖地的一切都绣下来穿在身上,如此便能将故土带在身旁。那件袍子绣完不久,我们的家就被他们毁了。一夜之间,这片山林被他们掏空了,我也失去了所有亲族……”
“哀牢灭族当夜,圣女用一把花剪刺进了自己的心。她和她的所有遗物都被大理人烧了,只有这件绣袍被她提前埋在了寝宫后山的一棵树底下。圣女说过,我们的故园已被她绣在了这件衣裳上,祖地的一切,一木一草,一花一叶,一块石头,一抔泥土,都会在千万根丝线中永生……”
沙壹姆言至此,声音颤抖,一向明锐桀骜的眼中似有泪光。金坠哑口无言,呆望着身着绣袍的太子妃——果如妙喜公主猜想的那般,太子妃在无念殿后山捡到的这件绣袍原是那位哀牢妃子的遗物,且是她一针一线亲手绣成的!
沙壹姆平复情绪,正色对金坠道:“我要感谢你。是你为阿筮莫圣女修补好了这件遗物,也修补好了我们遗失的故园。你还修补好了她——”
她倏然转向太子妃,目光如炬,盯着那一袭繁复绣纹下的苍白身躯,喃喃道:
“太令人惊讶了……她穿上这件衣服的模样,简直同当年的阿筮莫一模一样!难道不是圣女借她的身体还魂,重新回到族人身边来了吗?”
“绝不会错!”一旁的苏尼长老激动道,“这就是阿筮莫圣女,千真万确!哀牢之主庇佑——我们的圣女回来了!她回来了!”
“阿筮莫!阿筮莫!阿筮莫!”
周遭的哀牢族人们爆发出一阵欢呼,复又围着太子妃举臂下拜。太子妃浑然不觉,似有若无地微笑着,仿佛围着她的只是一群鸟雀。
“不……她不是圣女。她是太子妃……不,她也不是什么太子妃——她是青螺,她是她自己!”金坠如梦初醒,仓皇上前护在青螺身前,“你们不能这么对她,她是个病人啊!”
“摩诃迦罗是病人,圣女也是病人。在你眼里,他们都是软弱的病人,不是强大的神明!”沙壹姆冷笑道,“多么无知而可怜的外乡人啊!”
“他们是我的至亲,我的朋友,我与他们一同生活在这座哀牢山外的世界,那个世界并不完美,却是真真实实的。我知道他们是什么样的人,遭受过什么样的痛苦!”
金坠深吸一口气,正色对沙壹姆道:
“可你什么也不了解,为了满足自己的私心将他们劫到这里来,用鬼神的名义囚禁他们,所作所为又同你憎恨的那些大理人有什么分别?”
“当然有分别。”沙壹姆大笑起来,“分别就是我们不信佛!我们信魔,信鬼,信恶灵——信一切能给你们外面那个世界带去灾祸的东西!”
就在此时,小侍卫阿难跑了过来,晃着一只空袖管冲着青螺痴笑:“太子妃,你也到这里来啦!快,让摩诃迦罗给你治治病,你很快就能像大家一样活蹦乱跳啦!”
“小心你的嘴!”沙壹姆扭头呵斥,“这里没有太子妃。从今日起她就是我们的圣女了!”
“这里没有太子妃,也没有什么圣女。”蓦地,一个陌生的声音低低传来,“她们都是石头!”
众人闻声回首,只见一个年轻男子徐徐而来。他打扮得不伦不类,既像大理人,又像哀牢人。脸生得很英俊,浑身上下却透着一股阴风般的煞气,教人不敢接近。
来人旁若无人地走过来,向那些团团围在太子妃身前的哀牢信徒扫了一眼。不待他发话,众人纷纷避开,为他让出一条路。他径直步至青螺面前,微微俯身,眼也不眨地端量着她石像般的面庞,眸光幽深似黑夜。
“她不是石头。她是活的。”他淡淡道。
“那是自然!神主庇佑,凡是死的到了我们山里都能活过来!”沙壹姆道,“我说过,你早该将她从那个石墓里救出来!”
来人面无表情,侧头瞥见一个人影正要开溜,幽幽唤住他:“哟,你是大理殿前司的阿难尊者吧?”
阿难冷不防被叫住,讷讷地停下来,浑身发抖。那男子不疾不徐地踱到他身边,微笑道:
“许久不见,你这位尊者怎么只剩下一只手了?莫不是作孽太多,遭了天谴吧?”
阿难面色惨白,跪下来连连哀求:“小殿下!饶了我!饶了我吧!我再也不敢了……”
金坠在一旁注视着一切,不由倒吸一口凉气。小殿下——原来此人就是那个人称“真魔王”的叛逃大理皇子真摩。他果然和哀牢人勾结在一起!
真摩蹲了下来,平视着跪在面前的阿难,饶有趣味地问道:“饶了你?你说说看,做了什么事是需要我饶的?”
阿难垂着眼睛瑟瑟发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真摩凑上前去,一把揪住他的头发将他从地上拖起来。阿难吃痛哀嚎,扭头向那戴着黑玉面具的身影高呼:
“救命啊……摩诃迦罗!救救我!”
元祈恩闻言,冷声制止真摩:“勿伤无辜!”
“无辜?这世上人人无辜,除了他!”真摩冷冷道,“我告诉你们,这不是个人,是只阴沟里的尾骨子!”
“尾骨子”是哀牢话里的老鼠,亦是对大理人的蔑称。真摩话落,从腰间拔出一把锋利的狼骨刀,一手抓着阿难的头发,将刀子抵在他嘴边生生划开两道口子,阴狠道:
“听说你喜欢通风报信?我给你这张嘴再开得大些,让你报个痛快!”
阿难被他割裂了嘴角,瞬间鲜血直流,哀嚎不止,冲着祈恩直呼救命。忽然一个少女冲上前来,哭着扶起阿难用手帕替他擦拭伤口。原来这姑娘是阿难在云弄峰上养伤时结识的,二人情投意合,一道来了哀牢山。
真摩乜斜着这对恋人,冷笑道:
“这就是那个在云弄峰上打水的姑娘吧?听说你们两个郎情妾意,趁着那胡僧出门采药的时候,背着他丢下寺里的佛祖菩萨私奔了,还拐跑了一群小朋友。啧啧,好一段羡煞旁人的良缘呀!我倒要看看,你们这缘分经不经得住试炼!”
他言毕,一把拽住真摩那只空袖管,将他拖到边上的一棵树下,解下自己的腰带把他紧捆在树干上。又回头将那少女也拽了过来,逼着她跪在阿难面前。年轻的恋人们连连哭喊,见者心惊,许多人都投去同情的目光。真摩四下环顾,冷声告诫众人道:
“上次没能一箭射死这只老鼠,今天谁敢拦我,我连他一道了结!”
阿难哭天喊地地叫着摩诃迦罗,扭头向元祈恩高呼救命。祈恩似有不忍,沙壹姆拦住他道:
“你晓得这魔王的脾气,由他去吧。这只大理尾骨子可害惨他了,活该栽在他手里!”
四下鸦雀无声,只听得见被捆在树上的阿难的哭嚎,以及他面前那个少女的啜泣。真摩微微一笑,在姑娘身旁蹲下来,柔声道:“别怕,我不会伤害你的。你叫什么名字?”
少女不会汉话,含泪说了几句哀求的土语。真摩皱眉道:
“嗯?我听不懂。他叫阿难,你就叫摩邓女吧!《摩邓女经》上说,你爱他爱的死去活来,非要嫁他一个出家人。佛陀问你爱他什么,你是怎么说的?说给我听听!”
少女惊恐地摇着头。真摩故作惊诧:“哦!原来你不会说汉话。没关系,我替你念罢!那段经是怎么说的来着?”
他掏出骨刀抵在阿难额头上,一面慢慢往下划,一面正色念道:“我爱阿难眼、爱阿难鼻、爱阿难口、爱阿难耳、爱阿难声、爱阿难行步!”
他边念经边用刀子划过阿难的脸,念至哪一处,刀口便指向哪一处。一段经文念毕,阿难已是满脸鲜血,全无人形——眼被刺瞎,鼻被削断,嘴被划裂,舌头耳朵都被割下来丢在地上,双腿的脚筋也被刀子挑断了。
真摩见状大笑起来,捡起一片树叶擦拭着刀尖上的血,继续念道:“佛言:眼中但有泪、鼻中但有洟、口中但有唾、耳中但有垢、身中但有屎尿臭处不净!”
阿难已发不出声,只能像动物一般呜呜哀嚎着,蓦地昏死过去。他身前的那个少女瞳孔大张,眼睁睁地目睹爱人的脸在自己面前变得面目全非,已然吓傻了,呆呆地不动弹。
真摩满意地望着自己精心雕琢的这具残躯,笑眯眯地对少女道:
“听见了么?你们的佛实在无情,自己享受着世人的爱,竟不肯赐福于一对如此恩爱的有情人,还要用这些恶毒的话诅咒他们!没关系,我替你们除去了这些诅咒——你瞧,如今他是一个完美的阿难了,没有什么能阻挡你们相亲相爱了!”
他说着,一把拽过少女的头发,另一手抓起阿难血淋淋的头,将这两个脑袋面对面按在一起,放浪形骸地狂笑道:
“爱吧——你们爱吧,好好地爱吧!”
周遭一片死寂。众人哪里见过这般残忍无道的行径,一时都惊呆了。真摩犹嫌不解气,解开捆在阿难身上的牛皮腰带,一记记抽打在那具伤痕累累的身体上,冷笑道:
“醒醒呀,阿难尊者!怎么不说话了?继续用你这张伶俐的嘴巴去告密,去通风报信呀!”
他运鞭如飞,一面簌簌猛抽着那昏死过去的少年,一面朗声对众人道:
“我告诉你们,当初就是这个尾骨子,明明收了我的好处,转头就卖了我,害得我好惨好惨呐!那夜我分明已杀到了无念殿,眼看着就能把青螺从那座石墓里救出来了……就差那么一点啊!”
没人敢接话。真摩阴骘一笑,待到鞭打够了,将那腰带重新系回身上,在溪水里洗去手上的血污,旁若无人地走到藤座上的太子妃身前。他跪下来深望着她,捧起她的手吻了吻,切齿道:
“多谢他那张贱嘴,青螺被他们害成了这样……我也教他尝尝做一个活死人的滋味!”
四下一时鸟雀无声。阿难血淋淋地倒在地上,他身旁那个少女目睹恋人被折磨至此,已吓得半疯半傻,讷讷地捧起那张面目全非的脸庞。聚在独木成林神树下的人们亦是惊恐不已,眼见这独臂少年活生生地被虐待得不成人形。
片刻之后,忽有人指着真摩用汉话骂道:“魔鬼!这是个魔鬼!”
“这世上尽是孤魂野鬼,多我一个也无妨罢?”真摩冷笑着扭过头去,“怕了?唤你们的神佛菩萨来救你们罢!”
沙壹姆冷冷道:“那些神佛菩萨高坐在天上,哪里听得见地上的哭喊?可笑他们接受了无数供奉,却吝啬得只许给你们来世。我们的魔鬼却愿将当下的一切都送给我们——不,是还给我们!”
话音未落,几个汉人从人群中走了出来,看模样都是游子商客。领头那人道:“我们听说这哀牢山中有神迹,特来见识,没想到见到了这样一个魔鬼!大理人的话果然没错,这片山里都是邪魔!我们走!”
“来此皆是客,去后皆是友。不送了!”沙壹姆朗笑道。她望着那些汉人消失在山雾中的背影,幽幽道,“哀牢之主庇佑他们!这片山林中很快又要多几个野鬼喽。”
剩下来的都是滇中各部族的百夷人,现场一片肃静,没有人再离开。沙壹姆走到众人面前,指着身旁的真摩,朗声道:
“此人乃哀牢第十九世阿筮莫圣女之子,流着与我们相同的神圣血脉!那个大理国害死了他的母亲,对他百般羞辱,逼得他来投奔他失散的族人们——他比我们更仇视那些尾骨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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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木石圣女x疯批男鬼 大理皇室叔嫂副cp正式上线~
温馨提示,本对结局为be,虐男不虐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