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时无言, 唯闻露水沿着冰冷的地牢崖壁悄然坠落,仿佛暗处飘来的一阵幽泣。
“不,你还在这里。”金坠望着面前那个深陷绝望的青年, 正色道,“殿下也还在, 只是魂走丢了。梦觉, 我们一同将他寻回来罢!”
梦觉骇笑着摇摇头:“寻……如何寻呢?殿下已被他们打碎了, 再不是原来的那个殿下了……”
“只要我们将他从这里救出去!”金坠说着, 也红了眼眶。她噙着泪, 柔声对梦觉说道:
“梦觉,我明白殿下已不可能变回原来的模样,可他值得重新开始, 而不是困在这座荒山中被人欺瞒利用!只要从这里逃出去, 殿下便能忘记曾经历的一切苦难,一点点寻回自己遗失的心魂。终有一日,他又会成为我们怀念的那位郎君,寻找到自己的幸福——就像我在寂照寺初次遇见你们的那夜, 你们两个都风尘仆仆, 我以为你们只是一对普通人家的兄弟挚友。那时候, 你们看起来那样快乐,那样自由……”
梦觉闻言,呆望着她:“金娘子, 你真的相信殿下能够忘记这一切,还能够得到幸福么?”
“我相信。”金坠含泪一笑, “我曾相信他是天人,如今更愿相信他是凡人。我相信他终将寻回凡常的幸福。”
梦觉沉吟良久,终于抬起头来, 正色道:“我知道一条出去的路。”
金坠简直如做梦一般,呆望着梦觉。他轻叹一声,低低道:
“殿下这几日在闭关养病,他的身子还很弱,我们带着他必然走不远……金娘子,这座山牢中还关着许多像这位老者一样的人,他们都需要被解救。”
金坠忙道:“那你的意思是?”
“我常在寨中走动,这里的哀牢人都认得我,不会起疑。”梦觉肃然直视金坠,“我回去便收拾行装,明夜此时,我们仍在此处会合。这座地牢有一条密道可以出去,那条路守卫不多,我可以对付。”
金坠心怦怦跳,紧盯着他:“明夜此时?你可有把握?”
“我只有五成把握。”梦觉沉声道,“这是唯一能从此处逃出去的办法了。”
“好……明夜此时,我仍旧到这座地牢中来。”金坠下定决心,转头对妲瑙祖父道,“老人家,明夜您与我们一同走吧!”
老人摇头道:“我的腿脚不好,你们二人先走罢!等平安出了山,再班援兵来……”
“你们不能出去。”
一个轻柔冰冷的声音从他们身后飘来。玤琉纤瘦的身影从暗处幽幽浮现,宛如一只苍白的夜蝶。
金坠骇然道:“玤琉,你……”
玤琉淡淡道:“金娘子,我去你房中送药,却没看见你。”
“你看见我挖出的那条密道了?”金坠紧盯着她,“你告发我了?”
玤琉不说话。金坠四下环顾,见她是独自来的,便走到她面前低语:
“玤琉,假如你听见了我们方才的话,请你装作没有听见。假如你不愿意……”
“你们不能就这样出去。”玤琉打断她,“进出山寨的那条必经之道守卫森严,会发现你们的。”
金坠一惊:“玤琉,你……?”
玤琉望着她:“你们真要走,不先将那些人引开,是出不去的。”
金坠蹙眉:“我怎知你说的是真是假?”
“出了山牢,西侧是一片杉林,穿过林子便是出入这座山寨的必经之路,日夜有人值守。没有沙壹姆的命令,谁都出不去。”
玤琉沉声说道。梦觉颔首道:
“她说的是真的。我去探过,进出山寨只此一条路,日夜都有人放哨……我原打算直接杀出去。”
玤琉摇头:“你不是他们的对手。”
金坠冷冷道:“玤琉,你告诉我们这些,为了什么?”
玤琉轻语:“倘若我说,我有办法替你们引开那些看守,你相信么?”
金坠一怔,悲哀一笑:“事已至此,我还有不信的底气么?”
她上前握住玤琉的手,回身对梦觉说道:
“梦觉,明夜你先走,我们就在那条出入山寨的小路附近的树林中会和。待玤琉帮我们引开那些看守,我们便一同离开,下山去求援!”
“金娘子,恐怕你得留下来。”玤琉望着金坠,“他们若发现你不见了,立刻就会来追捕。从那条小路还要翻越一整座山林才能出去,迷瘴丛生,陷阱密布,你不熟悉路是不可能逃出去的。”
“可是……”
金坠黯然失色。梦觉沉吟片刻,对她道:
“这位娘子的话有道理。我曾几次出入过这片山寨,熟悉外面的境况,运气好的话三日便能下山。我独自离开,也不至惹人注目。金娘子,请你相信我。”
金坠想了想,摘下腕上那只翡翠镯,扯了一截衣角包起来,郑重地交给梦觉,苦笑道:
“昔日你好不容易替我寻回来,如今我又要将它托付给你了。”
她轻叹一声,敛容对梦觉说道:
“大理军队正与红河一带的诸部族交战,应当就驻军在哀牢山外的不远处。你出了山,打听一下,带着这枚镯子去军中寻沈学士沈君迁。他是我的夫君,在大理太子麾下掌管医事,你应当认得他。这枚镯子是我身上唯一的信物,他看见了便会知道是我。余下便拜托你代为转述了。”
梦觉颔首,小心地接过她包好的翡翠镯藏在怀中。金坠又道:
“对了,请务必告诉他们,大理的太子妃也被劫来了这里,请太子即刻派援兵来救。切勿轻敌,最好能派几个身手矫健、熟悉山路的高手来,悄悄地把我们救出去,否则恐有一场血战难避。”
“我明白了。”梦觉目光如炬,“我会尽快下山去的!”
“梦觉,拜托了!”金坠道了谢,回身望着玤琉,“玤琉,我真的能相信你么?”
玤琉似有犹豫。一旁的妲瑙祖父忽走到她面前,用苗语向她说了一番话,苍老的目光温恭而悲悯:
“玤琉……你是我们苗乡至善至美的蝴蝶圣母的后人啊!请不要忘记你的血脉和职责!你可愿向你的母神起誓,以她的圣名拯救此间的苦难?”
这番来自同族的话语似乎触动了玤琉。她凝眸望着跳动的烛火,眼睫轻颤,良久庄严地点了点头。金坠感动而欣慰地笑了——蝴蝶泉边的那个玤琉终于又回来了!
妲瑙祖父亦是满面感慨,伸手放在玤琉头顶念诵了一串祷词,沉声道:“愿神灵保佑你们!”
玤琉莞尔一笑,回眸望着金坠,肃然说道:
“要引开那些守卫,凭我一人恐难以办到。金娘子,明夜我来牢中接你,就说是奉他们头人的命令,要到那片林中去为你试穿嫁衣。那嫁衣是用一种会发光的丝织成的,只有在夜间才能看清楚。出入山寨的那条小道边是月光最好的地方,他们不会起疑的。”
金坠一愣:“嫁衣?什么嫁衣?”
“你不知道么?”玤琉诧异地望着她,“沙壹姆已决定了,待那位摩诃迦罗出关,便为你们主婚,让你嫁给他冲喜,做哀牢神子的新娘……”
金坠茫然地怔了片刻,厉声道:“那个沙壹姆,她就是个疯子!”
“她没有疯。她只是迷失在仇恨之中了……”
玤琉摇头叹息。她充满歉疚地深望着金坠,嗫嚅道:
“金娘子,对不起。那天在苍山上,是我骗了你。自我入宫后,沙壹姆屡次来寻我,让我将太子妃交给他们,否则便会有祸事降临。我实在没有办法……我原以为他们只想要太子妃一个人,没想到连你也……倘若我知道你怀了身孕,我绝不会……”
玤琉含泪低语着,泣不成声。金坠叹了口气,握紧她冰凉的手道:
“不必说了,我想你也有迫不得已的苦衷。玤琉,等梦觉下山去搬来了救兵,你也同我们一道离开这里吧!”
“到时再说吧……”玤琉语带疲倦。她蹑步至地牢外张望一番,确认四下无人,低低道,“天就快亮了,金娘子快回去吧,若被人发现就不好了。”
金坠点点头,举目望着地牢上方自己一寸寸掘出的那条自由之路。它此刻已铺陈在眼前了,不再黑暗、阴冷、遥无尽头。
她微笑道:“我这就原路回去,补睡一觉,养足精神——今天夜里,我们一同为梦觉饯行!”
*
逃亡之计就这么定下了。离开关押妲瑙祖父的地牢,金坠仍旧从自己掘出的那条密道回到牢房,当下养精蓄锐补足了觉,忐忑不安地等待着。当天深夜,玤琉果然如约而至,假借沙壹姆之命说要带金坠去试穿嫁衣。山牢的看守都知玤琉是他们头人的心腹,便开门放金坠随她去了。
二人离开牢房,走出山洞。静夜已深,外面月明星稀,寒气逼人。金坠长舒一口气,低低问玤琉道:
“你来接我,沙壹姆没有察觉吧?”
“我陪她喝了些酒,她已醉得睡下了。”
“梦觉呢?”
“他已在山寨出口附近的林中等我们了。我方才先去查探过了,寨门旁有四个守卫。现在夜色已深,不会有人出入的。一会儿我会请他们喝酒,再以给你试嫁衣的借口吸引他们的注意,让梦觉见机行事。”
玤琉言毕,正要带金坠前去,身后忽幽幽飘来个声音:
“蝴蝶妈妈,你去哪儿了?留我一个人睡,好可怕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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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预告,男主还有三章回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