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支已经死去的歌, 曾属于他的母亲。
他还没生下来的时候,便被称作魔鬼的孩子。人人都说他母亲是哀牢山来的鬼女,精通瘴林中最凶恶的巫术, 会为大理的国祚带去不幸。
他一从母亲腹中出来就被抱走了,彼此都没来得及看清对方。他只记得母亲曾在他耳畔唱过一支歌, 许是还怀着他的时候。但他一出生便将那旋律忘了, 连同歌者的一切, 仿佛那只是荒野中的一缕轻烟。
崇圣国寺的法师为他取名真摩。“真”是皇族的字辈, “摩”取自佛语“摩诃”——何名摩诃?摩诃是大。心量广大犹如虚空, 无有边畔。他们希望这广大的佛法能震慑魔鬼留在他血液中的诅咒,消业力,度苦厄。
宫里为他遴选了乳娘, 皆是年轻而虔诚的善女子。他不习惯她们身上的味道, 便将她们都咬出了血。从此没有一个乳娘敢将他抱在怀里。于是他们将他交给了白嬷嬷,那个永远歪斜着眼的老宫女,没有人知道她究竟有多老。她将他关在自己干活的柴房中,用那只看门母狼犬的奶水喂他。他一啼哭, 她便用孔雀羽拂尘抽打他, 过后再为他抹上宫里最好的金创药。
从他记事起, 他便感觉自己身体里住着个异物。他想象那是只大黑鸟,双翅被锁链捆住,日夜可怕地嚎叫着。每当那叫声响起来, 他便生出一种钻心蚀骨的渴望,想要把整个世界一下子碾为粉尘, 就像宫中每天倒掉的那些香灰。
在那只黑鸟的驱使下,他开始这么做了。法师进宫讲经,他困得发慌, 便信手在珍贵的经卷上画了许多小鬼。师父罚他关佛堂,他便偷来师父心爱的菩提念珠,当着那瞎眼老和尚的面一粒粒用斧子碾碎了喂麻雀。寺院里的狸猫吃了他的麻雀,他将猫吊死在大雄宝殿前,吓得前来参拜的贵妇们花容失色。
皇帝震怒,下令将他关在宫外的陵园里。他被关了三天三夜,饿得发晕,便抓起坟前的土混着烧剩的香灰大口吃起来。来接他的宫人看见了,回去说他被恶鬼夺了舍。正好有个天竺来的云游高僧参访大理,他们便请来给皇子驱魔。那高僧只看了他一眼就叹息着走了,说道:
“阿弥陀佛!此子已堕火宅,五阴炽盛,正法难度,神通难救!”
从此,再没有人管他了。他没有封号,没有封地,逢年过节没有封赏。怕他的人见了尊他一声“真摩小殿下”,背地里却称他“真魔王”。他自己倒很中意这名号,觉得很是气派,甚过他的本名。
他十八岁的那个春天,中原使节来访大理。郊外宫囿中举办了一场游猎,不巧宫里闹风寒,病倒好几个帝子贵人,他们便拉他去凑数。他的异母兄长真应刚被立为太子,势头正盛,人人都避其锋芒,整个猎场成了太子和中原来的那位嘉陵王二人的角逐之地。他不愿陪做这人情的游戏,兀自长驱直入,一举猎获了一头豹子、三头野猪、六只獐鹿、十只野兔和不计其数的田鼠。
这是个出乎意料的结果。太子恨得直咬牙,私下放狠话要让他知道厉害。当着外国使者和朝臣们的面,皇帝赏赐了他一只大黑匣。他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只死乌鸦。周遭一片嗤笑,唯独那位中原来的嘉陵王没有笑。
散宴后,嘉陵王独自来向他贺喜,盛赞他的猎术,劝他将那只死鸦葬了。他觉得那劝人向善的语气颇为有趣,冷笑道:
“不劳费心。这是父皇给我的赏赐,我自会将它葬在心里!”
他提着那只死鸦耀武扬威地走回去,仿佛那是件了不得的战利品。彼时天色已晚,郊外一片寂静。路过一座荒凉的树林时,他忽然听见一阵轻柔的歌声。唱歌的是个女子,好似在极远的地方,那歌声却如春夜微风萦回在他耳畔。
他听不清她在唱什么,一时却觉得似曾相识,便循着歌声而去,来到一座隐匿于松林中的幽殿前——“无念殿”,他从未听说过这地方。
他提着那死鸦闯了进去,在庭院中看见一座舍利石塔。塔顶长着一棵奇怪的树,树上悬挂着许多金铃,在春夜的风中玎玲作响,吵得他头疼。他绕过石塔,远望见寝殿中的昏烛勾勒出一个女子的身形。她静坐在窗前,一面绣着什么,一面轻唱着那支歌。
他不知自己在殿前呆立了多久,回过神时,已被一个值夜的内侍发现了。这座寝殿中一向人迹罕至,下人惊讶他的到访,不由惊呼一声,惊动了那殿中的女子。她秉烛而出,幽幽烛光照亮了她有些苍白的脸庞。
他认得那是太子妃青螺,他兄长的妻子。他从未和这女子说过话,也不知她为何会住在这座冷宫中,一时无措,竟将手中提着的那只死乌鸦掉在了地上。
她怔了一怔,就要上前去拾那死鸦。内侍抢先捡了起来,说此物晦气,请太子妃不必动贵手。他心生懊恼,跟着那内侍走到后院,蓦地狠踹了他一脚,问他知不知道这是御赐之物。小内侍吓得跪地求饶,双手捧起那只本要丢掉的死鸦奉还给他。他正要责罚这下人,回头却见太子妃幽立在身后,面无表情地瞥他一眼,无言而去。
不知何故,她的眼神令他倍感恐惧。他狠狠将那死鸦砸回到内侍身上,扭头跑出无念殿,发誓永不再来这个鬼地方。
几日后,无念殿附近的一座古佛堂夜间失火被焚。那佛堂中供奉着前朝遗珍,皇帝下令彻查失火原由。遭他训斥的那个内侍心怀不满,在宫宴上告发了真摩,说曾见他夜闯无念殿,兴许他过后又去附近夜游佛堂,不慎打翻了灯烛。
真摩闻言大笑起来,紧盯着边上的太子妃,以为她会替自己说几句话。她却如石像似的静坐在屏风后,一言不发,甚至不朝他看一眼,仿佛那夜什么都没发生。
他不理解,她何以如此沉默?如同一块遭风沙深埋的石头,安睡在那与世隔绝的棺木似的温床上,安逸地蔑视着外界的一切。
他恨透了那傲慢,发誓要摧毁她的沉默。他要将她从那亘古不变的温柔乡中掘出来,让她遭受世上的雨打日晒,看着那光洁的身躯变得伤痕累累,最终成为和他一样的人!
皇帝对佛堂失火的结果并不意外,叹息一声,责令真摩闭门思过。他在自己荒凉的寝宫中幽禁了一月,暗自诅咒着她那铁石般的沉默,以及夜夜都能在梦中听见的那阵轻飘飘的歌声。他被扰得心烦意乱,他不允许这歌声再打搅到他。禁足结束的那天深夜,他急不可耐地冲出皇城,闯进那座无念殿,悄无声息地走到她的窗下。
青螺静坐在灯下,面前的桌案上平铺着一袭绣袍。那衣裳已破旧不堪,样式十分独特,深黛色的衣底上绣满了奇异的图纹。她移灯近案,轻抚着那些褪了色的奇花异草,不时发出轻叹,仿佛在欣赏一件神圣的工艺品。
他藏在暗处窥看着她,心中忽升起一种莫可名状的感觉,旋即是一阵狂乱的冲动,逼着他将这些年来遭受的羞辱都发泄出来。业火般的幽恨攫住了他,他翻进窗子,一把将她按倒在塌上,用碎布堵住她的口,只想报复一切,摧毁一切。
她吓坏了,竭力挣扎。他用解下腰带绑住她。她无法动弹,不哭不闹,只在他耳边冷笑一声。很快他便明白她为何发出那声冷笑——
神佛在上!她竟是个石芯子!
他如遭雷殛,不敢去看她那张惨白而高傲的脸。呆了刹那,一把推开她,连腰带都顾不得系,翻窗落荒而逃。
那夜过后,他大病一场,连日高烧不退,浑身恶寒,深陷谵妄。宫里一面给他送药,一面开始筹备他的丧事。据说那将是一场喜丧,庆祝那个占据大理小殿下身心的魔鬼终于肯放开他了。
他缩在病榻上发抖,不敢说出自己的病因。石芯子是仅次于魔女鬼婆的不祥不洁之物,他自不量力地冒犯了她,已遭她的怨咒缠身,即使死后也不得超生。
一想到自己即将死去,他却感到一阵浑噩的释然,这条漫长无涯的现世苦路终于走到尽头了。就算要下地狱,就让他下去吧!人人都说他是真魔王,想必地狱才是他真正的家。他在寺庙的壁画上看过阿鼻火狱的情形,他宁愿一遍遍饱受炮烙之刑,也不愿让这世上的月寒日暖来煎他的寿了。
一天夜里,他倏然惊醒,全身如火烧灼,五内俱焚。他跌跌撞撞地爬起来,不顾宫人阻拦,发疯似的骑马冲了出去。清醒过来时,已来到了皇城附近的苍山应乐峰上。
四下岑寂,天光渐晓,满山鸟鸣隐没于乳白的岚雾中。他梦游似的在山林中瞎走,蓦地来到一座小石庙前。他走了进去,只见庙中一星烛火瑟瑟轻颤。殿前供奉着一尊残损的娜迦女神像,人头蛇身,冰冷狰狞。一个女子跪坐于神前,合十默祷,庄严静默一如石像。
他认出那是青螺,却被一阵法咒般的力道攫住,只能一动不动地杵在她身后。过了许久,她结束了祈祷,起身回首,四目相望,看见他时并无半分惊诧。他疑心她没有认出自己,亦或装作不认。她却倏然向他而来,曳着雪青色的裙裾,步履细碎无声,简直像飘过来似的。
她近一步,他退一步,不觉已退到了墙角。她定定地望着他,忽问道:“你怕我?”
这是他初次听见她说话。那声气淡淡的,就像任何一个深宫中的寻常女子。他曾以为她不会人的言语。
他又想到那夜她在自己耳边发出的那一声冷笑,不禁毛骨悚然。不敢看她的脸,垂目嗫嚅道:“我怕我自己。”
她注视着他,仿佛在无声地质问,难道我的脸是镜子?
他不做声,任由她的目光在幽暗中审视自己。那目光平静而冷漠,就像她身后那座一动不动的石刻神女。他被定住似的,疑心自身也要化作石头。她忽然走近他,抓起他的手,缓缓蒙上自己的眼睛,就像那夜他在无念殿中对她做的一般。
他一凛,仓皇推开她,转身就跑。她唤住他,将一个冰冷之物抛给了他。他摊开手,却见那是一枚白玉石带钩——那夜从他的腰带上落下来的。
他紧攥着那罪证,等着她发话。她却仍守着沉默,好似要逼他自己开口。他鼓足勇气看向她,冷冷道:“你不恨我?”
她不置可否,回身凝望着娜迦石像,淡声道:“神不许。”
他呆住了,不知她是何时离去,何时消失在苍山林间一片青金色的拂晓中。他独立在石庙里,与那尊冷冰冰的娜迦女神一同沉默着——若不是那枚玉石带钩已被他在掌心攥得发热,几乎一擦就能生出火来,他几乎要怀疑这是场梦了。
那天过后,他的病一日日好了起来,终于恢复如初。医官们不明缘由,唯能送上一句有气无力的恭喜。宫中无人再操心他的丧事,氛围却堪比发丧。他得意地四处逡巡,鲜衣怒马,如沐春风,向所有人炫耀他的康健。他们想要他死,他偏不死!何况如今他已有了不下地狱的原由——
他开始暗中关注青螺,追踪她的行迹。他打听到她每月都有几日要去无念殿养病,却打听不出她究竟得了什么病。他旋即意识到,或许她的“病”就是那夜令他万分惊恐的那个东西。
难怪太子对她不闻不问,面露嫌色。难怪他们成婚以来始终没有子嗣。难怪不论何时在人前见到她,她都沉默得像块石头——她就是块石头。
他也终于明白,她的沉默并非是源于傲慢和轻蔑。正相反,她无私地爱着眼前的一切,以至难开心口。她是尘世间最耀目的宝石,并非深埋在地下,而是平静地被风沙侵蚀了千万年。日月霜雪,草露陌花,世间万物历历映于其身,形于其色,将她打磨得日益光洁美丽。
经此一生,他从未见过这般广阔的爱意,唯有包容万象的沉默方可包容它。在这高贵的沉默之前,一切都显得面目可憎。她在用她的爱惩罚他。如今只消望她一眼,他就感到自己是世间最丑陋龌龊的人,恨不得立刻遭雷殛死,遭火烧死。
无情无义的神佛魔鬼啊!你们究竟都逼我做了些什么?
*
他再次遇见她,是在无念殿附近的一片枫林中。彼时秋霜初落,林中渐染丹红。她没有带侍仆,只身漫步于寒鸦啼叫的林叶下。他蹑步尾随于后,行到霜林尽头,忽听她又轻轻唱起了初见时的那支歌。这回他听清楚了,那只是一段鸟鸣般萦回的旋律,没有唱词,像是一阵古老的叹息。他再次被攫住了,手中一用力,不慎折断了一截树枝。
她止声回眸,看见他,不惊也不惧,仿佛他只是藏在林中的一只昏鸦。他大胆地走上前,低声问道:
“这支歌……你是从何处听来的?”
“从梦里。”她说。
“我不信。”他紧盯着她,“这不是梦里会出现的声音。”
她轻叹一声,喃喃道:“世上有许多声音。一旦被忘记了,便会出现在梦里。”
她言毕,像一阵轻风般行将他身侧,原路而返。他远远地跟着她,想求她再唱一遍那支歌,却不敢说出口,只得目送她走进无念殿,带着自己折下来的那枝枫叶回去了。
当天夜里,他睡得很沉,恍惚在梦里听见了那支歌。醒后,他被那歌声折磨得发狂。鬼使神差地,他将那枝枫叶上最红的一片叶子摘下来,在叶片背面写了一行小字。
他将那片枫叶揣在身上,来到无念殿前。守了几日,终于又见她出来散步。他主动与她打了招呼,询问能否随她进殿,他想去庭前参拜那座供奉着高僧舍利的石塔,向他们忏悔自己的罪孽。宫人们听了都暗中发笑,大约觉得这话从他这魔王口中说出来颇为讥讽。
太子妃没有笑,也没有拒绝他。他跟着她穿过重重古松,来到她寝殿前的那座石塔下。塔顶长出的那株大树在风中簌簌摇曳,树上的金铃齐齐鸣响,刺得他耳疼。他才发觉这树那么高,将照进她寝殿的阳光都遮挡住了。
他装模作样地随着她在塔前下拜,趁着她闭眼祈愿之时,迅速将带来的那片红叶夹在她的发髻上,随后便寻了个借口溜走了。
回去后,他惴惴难安,被一阵充满震颤的恐惧慑服。这恐惧与那夜目睹她的秘密时所感受到的不相上下。更令他饱受煎熬的,是他亲笔在那片红叶上写下的话。
他告诉她,有个人爱着她。若她亦有此意,下回见到那人,就对他说一句“枫叶红了”。
他并不奢望她爱他,甚至不希求她看见这行字。这只是他的私心——倘若某天,她在望见满林红叶时如此感叹,他便能假装那是对他说的。
秋去冬至,红叶落尽。那天过后,他几乎日夜都去无念殿附近的那片枫林中守候,她却再没有出现。他绝望了,懊悔自己的轻慢,再不敢靠近无念殿,也不敢参加宫宴,唯恐见到她那双冰冷如石的眼睛。
从此他几乎忘了这件事。翌年春初的一天,他喝得酩酊大醉,独往应乐峰上夜游,不觉幕天席地睡了过去。睁开眼时,旭日初升,他才发觉自己睡在上回遇见她的那座娜迦女神庙前。
他睡眼惺忪地穿过石庙,来到庙后的一片山坪上,刹那呆住了——青螺正背对着他,静静地立在山崖前。
朝日破云而出,在她身前冉冉升起,染红了洱海畔的千百座佛塔,亦将这座寂静的山林映得绯红。仿佛被日出唤醒,她倏然回眸,望着他身后一片火烧似的林叶,声音轻若梦呓。
“枫叶红了。”
一霎时,他眼中再看不见别的色彩。他缓缓走向她,默立在她身旁,与她一同眺望着漫山红叶,直到那火红的霞光消失在云层后。他们脚下,崇圣寺的晨钟幽幽传来,一记记砸在他心上。
他们没有说一句话。临别时,他蓦地抓住她的手。她只静默地回望着他,然而他明白了她的目光。那是一个决意奔向火的人才有的目光。
当天深夜,他再次来到无念殿。春夜无声,唯有庭前那座舍利塔顶的金铃不时发出幽魂细语似的轻响。他悄声避开值夜的宫人,来到她的窗下,翻窗而入。屋中没有点灯,一片幽寂,他起初以为她不在此间。但他很快便借着月光看见了她。
她静坐在屏风后,身披一件深黛色的绣袍。正是他先前闯进来时,她在灯下细细观赏的那件旧衣裳。这绣衣已古旧褪色,原先精美奇异的绣纹残破不堪,穿在她身上却异常合适,有一种神秘宁静的庄严之美。
他屏息凝神,在月光下呆望着她,直到她起身向他走来。良久无言,她轻叹一声,忽然伸手轻抚上他的面颊。他恍如触火,蓦地跪在她身前,发疯一般亲吻着绣袍的裙摆。那味道冰冷而生涩,带着一丝大地尘土的气息,令他感到惆怅的怀恋,仿佛他天生便无比熟稔了。
她哭了,浑身上下都因从未有过的悲喜而哭泣。他将她眼中的泪水连同她身体里的泪水一并吻干净,在她耳畔喃喃道,你是个圣女。
他们一同悄悄地依偎着。天快亮的时候,她将那件绣袍收好,告诉他,这是在无念殿的后山上找到的。那里有座废弃的小石屋,听说原先是个花房。她刚来此处的那夜,听见石屋旁传来一阵歌声,循声而去,却发现是一只鹦鹉在唱。那是只神奇的灵兽,已经很老了,唱出的歌音竟比人更美妙,好像歌喉中寄居着一个古老的仙魂。
她不知这鹦鹉是从何而来,便将它收养了,日夜听它唱歌,渐渐记住了那唱词不明的旋律。不久鹦鹉便老死了。她在发现它的石屋旁掘了个小土坑将它葬了,意外在地下找到一只匣子。匣中正是那袭残旧的绣袍。
她觉得这衣服上的花纹十分精美,便悄悄将它收在屋里。她不知物主是何人,为何会将其埋藏在此,只知它是一件珍贵之物,深埋在黄土中是种罪过。
“那是我母亲的东西。”他毫不犹豫地说道,此生从未这般笃信过,“还有那支歌。”
她一怔,叹息道:“可惜我不记得唱词了。”
“不要紧。”他盟誓一般望着她的眼睛,“我会将它寻回来的。”
她莞尔一笑,凭窗眺望着渐亮的熹微,在无数晨鸟的鸣啭中轻轻吟唱。曲音空灵哀婉,似山草泣露,山鸟悲风,是来自古老梦境的一缕呢喃。
那时他才明白,终其一生,他都在等待这个时刻。这交织于泪水中的甜蜜而苦涩的时刻,他将被一阵宿命般的战栗攫住,只为了凝望着她的双眼,听她轻唱着一支死去的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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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一重山,两重山。山远天高烟水寒,相思枫叶丹。”——李煜《长相思·一重山》
副cp的前传故事就是这样。还会有后续,但结局是be。作者私心很爱这一对,这首词献给他们。
下章男主正式回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