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大理, 东南而行百里,可望见一条蜿蜒奔流的大河,河水常年搅起一层暗红的泥沙, 故名为红河。红河对岸,崇山迤逦南下, 投下深紫色的阴影。山顶不分昼夜笼着雾气, 恍如遥不可及的蜃境。那便是神秘而荒凉的哀牢山。
河岸这边的山谷后, 寨墙高耸, 瞭塔点点, 旌旗猎猎,正是大理军队的大营。自从真应太子领军出征,君迁便随他们驻扎在此, 掌管军中医事。王师征战东南诸部已近一月, 大大小小打了十几场仗,却始终无法推进战线,军中不免弥漫着一股焦灼的氛围。
对于沈君迁和随军医官们而言,后方的苦战并不比前线轻松分毫。凡有战事, 每日每夜都有无数血淋淋的伤员被送到他们面前。军中医药有限, 多数时候, 这些年轻的士兵只能拖着残缺不全的身体死去,那情形足以令一个初入医门的医者心生幻灭。
君迁并非初入医门,却是初上战场。他早已在先前那场黑血瘟中经历过幻灭, 做足了准备,此情此景却更令他深感悲哀。倘若疫疾尚能归为天意, 眼前这场惨祸便是人意所酿成的。为了战略图上的一点关隘,医者们不得不亲手为无数鲜活的生命送葬——他们之中没有一个人是为此学医的。
这天深夜,沈君迁正要收工, 营帐外忽传来一阵惨叫。他忙前去察看。原来敌军多日按兵不动,大理遂发动了一场夜袭,刚抓回来几个战俘。他们都受了伤,痛苦地哀嚎着。
君迁见状,正要为他们止血抹药,被一个大理将官拦下道:“别管了,给我们自己人省些药罢!”
君迁正色道:“你们将他们活捉回来,是想获得军情吧?我若不救活他们,岂不让诸位白费力气?”
将官无言以对,只得让君迁为俘虏们疗伤。此时夜色已深,只有一个年轻的药工在附近值夜,见状手足无措。君迁耐心地指点他为伤者备药,那小药工埋头苦干,忽然叹道:
“要是樊太医还在就好了!以往打仗的时候,他也会私下为战俘们疗伤,说大家一样是父母生养的……沈学士,你说他还会回来么?”
君迁轻叹一声,柔声道:“一定会的。”
就在这时,一个与君迁相熟的医官走过来,悄悄对他道:“沈学士,外头有个人要见你。”
君迁一怔:“是什么人?”
“是个白胡子老头,说有急事找你。”
君迁蹙了蹙眉,随那医官来到军营外。夜色已深,一个头缠布帕、身披毛氅的苍髯老人牵着一匹小滇马立在营前熊熊的篝火旁,看模样刚十万火急地赶来。君迁惊唤道:“南乡先生!”
南乡看见他,如释重负地抹了把汗,哑声道:“有水么?”
君迁忙与守卫们说了情,请南乡来到自己歇息的营帐中,倒了水给他。南乡一饮而尽,重重地叹息一声,忧心忡忡地望着君迁。君迁心生不祥,问道:
“先生行色匆匆,可有急事?”
“沈学士,我是受人之托,来给你传信的。”南乡沉声道,“你最好有个准备。”
他话落,从怀中摸出一个小袋子,从中取出碎布包着的一物递给君迁。君迁接过拆开,一只晶莹的翡翠镯子赫然出现。他如遭雷殛,慢慢将镯子翻过来,果在内侧见到刻着的“阿儡”二字。他紧攥着那只冰凉的玉镯,只觉天旋地转,喃喃道:
“她在何处……?”
“具体的情形我也不太清楚。前几日,我正在哀牢山南麓的一个村庄附近采药,在树林中发现一个摔断了腿的年轻人。他说他是个汉人,刚从哀牢山深处的一个匪寨里逃出来,下山时中了陷阱,拼了命才跑下来……那个年轻人名叫梦觉。他托我将此物和这封信捎带给你,我打听到你的消息,星夜赶来了。”
南乡说着,又取出一封梦觉手写的书信递给君迁。君迁拆开读毕,不可置信地摇了摇头:
“二十日了……距她被劫已过了二十余日!为何现在才……?”
南乡长叹一声,望见君迁面白如纸,魂不守舍,忙劝道:
“沈学士,我明白你的心情,你这会儿千万不能慌了神啊!那位名叫梦觉的年轻人告诉我,那座山牢中还关着许多人,还有老人和孩子,托我们务必要将他们一道解救出来……你去哪儿?”
“去见太子,禀明此事。”君迁强敛心神,对南乡道,“烦请先生随我同去。”
二人即刻出帐,来到真应太子的大营前。守卫不认识南乡,拒绝放他入营,君迁只得自己进去。太子正在灯下与将军普陀商讨战事,见到君迁不请自来,惊讶道:
“沈学士?这么晚了,你还未歇下么?明日可还有一场硬仗呢!”
君迁只道有要事相奏,请太子准允门外那位老者入帐。太子见了风尘仆仆的南乡,皱眉道:
“这是何人?军营重地,为何擅入?”
南乡自报家门,正要禀明来意,君迁兀自冷语道:“太子妃与内子一同遭劫失踪,困于哀牢山中,此事太子殿下可知?”
“什么?太子妃和令正一同被山匪劫走了?”太子一凛,“这消息是哪来的?”
君迁简述了南乡之言,将梦觉带来的那封信呈给太子过目。太子匆匆阅毕,惊奇道:
“不可能啊……我们离开大理已近一月了,我从未接到宫中传信——普将军,你听说了么?”
太子看向一旁的普将军。他本是大理禁军统帅,此番与其子普提一同随军出征。普将军闻言,蹙眉摇头道:
“往来皇城的军报信函每日都悉数清点,确未听闻此事。不知信源是否可靠?”
太子狐疑道:“是啊,此事当真?仅凭这一纸来历不明的信,凭何确信?万一有诈……”
南乡打断太子,凛然道:“好教太子知,老夫虽是一介乡野草莽,却出身医门,从不行害命之事!若我所言有一字不实,即刻遭天雷殛死!”
普将军沉吟片刻,对太子道:“兹事体大,会否是布燮不愿惊扰军心,特未告知殿下?”
“布燮?这倒合他老人家的作风!”太子冷哼一声,“太子妃可是他的亲生女儿,她若当真被山匪劫走了,宫中定不会坐视不理,想必已派兵四下搜寻了……”
“他们寻不到的!”君迁厉声道。他将那只翡翠镯高举在太子眼前,“殿下请看,这是内子托人拼死送来的随身信物。她和太子妃此刻仍深困于哀牢山腹地的一处匪营中!请殿下即刻派兵前去解救!”
太子犹豫不决。普将军沉声道:“殿下,哀牢山距此不远。臣愿带领一支精兵,随沈学士同去援救太子妃!”
“你走了,这仗还怎么打?”太子瞥了将军一眼,“我看还是不要轻举妄动。待我传信回宫探听虚实,再做定夺吧!”
“若是如此,请恕外臣无法再效劳!”君迁冷冷言毕,拂袖欲去。
太子诧异道:“沈学士莫非要只身去那匪窝救人么?”
南乡拽了拽君迁的袖角:“梦觉告诉我,那座匪寨深藏于哀牢腹地,迷雾重重,还有许多陷阱,若贸然前去,无异送死!”
他言毕上前紧盯着太子,不疾不徐道:
“太子殿下,沈学士夫妇毕竟是中原来的远客。他们夫妇这一路殊为不易,已经吃了不少苦,如今金娘子又在你们皇城根下与太子妃一道遭山匪所劫,这事若传回中原,恐怕有损妙香佛国之名罢?”
太子闻言,面露愠色,又不好驳斥,只哼了一声。边上的普将军再度奏道:
“殿下,请允臣率兵先随沈学士前往哀牢山,同时派人快马回宫探听消息,若太子妃当真有难,便请布燮派禁军前来驰援,臣即刻赶回大营中,不至贻误军机……”
太子冷冷道:“哀牢山大得很,一去一回少说也得十几日。此役至关重要,行前我与父皇立下军令状,誓要一举拿下红河诸蛮。明日便有一场苦战,不是我不让你去,是军中实在离不得你普将军啊!”
此言一出,众人无奈。君迁忍无可忍,正要自行离去,太子伸手拦下他,对普将军道:
“你留下,让你儿子去!你这便将你手下的人马拨一支给普提,教他即刻随沈学士出发吧。”
普将军面露难色,却也只得领命了。君迁如释重负:“多谢殿下。”
太子调拨给他们的那支援兵人数寥寥,加上领队的普提,不过十五人。好在都是年轻精悍的勇士,听说要去那窝可恨的哀牢山匪手中解救太子妃,个个豪言壮语,踌躇满志。众人连夜从红河畔的军营出发,星月兼程,三日便赶到了哀牢山南麓南乡暂居的那个小村庄中。
这里的乡民都是土生土长的乌蛮人,见到大理士兵闯入,很是惶恐。南乡先前在这一带采药义诊,已与大家混得很熟,向他们说明了情况,便带着君迁来到安顿梦觉的族长家中。
梦觉静卧在塌上,面无血色,一条断腿上敷着草药。君迁与他交谈一番,得知他受金坠托付,出山心切,半道遭大雾阻路,不慎落入哀牢人设下的捕兽陷阱,不得不自断了一条腿,拼死滚下山坡,幸遇南乡在此采药而获救。如今他身受重伤,无法给他们带路了,所幸他记忆力极好,已绘制了一张山中舆图,详细标注了哀牢营寨周边的地形。
据舆图所示,营寨坐落于一片密林环绕的天堑之中,正是哀牢山的腹心之处。天堑纵深百尺,唯有一条沿绝壁修筑的栈道可抵达。栈道如蛇骨悬空,常年遭大雾遮蔽,且附近常有哀牢人巡逻,并不好进入。
君迁听罢,颤声问道:“她还好么……?”
梦觉苍白地点点头,微笑道:“她说你一定会去救她。”
他踯躅片刻,又将嘉陵王亦在哀牢山中之事如实告知了君迁。君迁一怔,似乎并不惊异,只是悲哀地摇了摇头。梦觉倏然拖着病体爬起来,重重地跪在他面前,凄声道:
“沈学士,求求你们,将殿下一同救出来罢!他病了,他不是自愿的……”
君迁叹息一声,将他扶起来,柔声道:“你放心。大家都会平安回来的。”
趁他们谈话期间,南乡出去寻帮手。乡民们大家得知他们要去匪寨救人,个个踊跃加入。南乡遴选了十几个熟悉山路的猎户樵夫等精壮汉子,与普提率领的大理士兵组成了一支大队,当下定下计划,整装待发。众人在村中修整一夜,翌日天一亮便顶着蒙蒙晨雾,向哀牢山中进发。
离村数里是一条枯河,隔河有一些贫瘠的田亩,田后是一片起伏的荒原,原野上是一些烧焦似的黑崖石和黄泥坡,千疮百孔地袒露着。
荒原尽头有一片古老幽深的森林,林中浮着一层蓝烟霭,长满了巨人般的奇树和含着毒浆的野果,仿佛传说中会吃人的妖木。自山脚而上,一道白线蜿蜒盘绕,是附近的乡民进山捕猎砍柴时踩出来的一条小土路。小路在一片黑松林后消失了,从那以后便是无人之地,据说只有野兽和野鬼才能存活下来。
乡民们带来的猎犬在前引路,众人由此进山,依照梦觉画的地图,手执火炬驱赶迷雾和野兽,用斧子劈开拦路的杂草藤蔓,小心翼翼地进入哀牢山腹地。
甫一入林,可怕的寂静便如山呼海啸般向他们袭来。不同于别处山林,此地死气沉沉,一路见不到野兽的足迹,亦听不见鸟鸣,放眼望去,树木尽是单调的灰褐色,瘦长嶙峋,青苔丛生,在大雾中形如鬼影。树下荒草齐人高,满是叫不出名的奇怪毒草和艳丽异常的野菌子。所行之地,除了浓雾笼罩的死寂,再无他物。只有到了夜里,远远可听见几声鬼哭狼嚎般的异响。
愈往前走,林雾愈浓,寂静愈响。阴郁沉默的巨木遮天蔽日,透着神秘的威严,令人望而却步,又诱人不断深入。大理士兵惊诧纷纷,都说这地方比他们听说得阴森百倍,不愧为魔鬼的领地。
在这片与世隔绝的鬼地,那些哀牢人究竟是如何生存的?
就这般在丛林中走了五个日夜,带来的干粮已吃光了,又打不到猎。众人不得不喝露水,采摘野草野果野菌子充饥。山中草木奇异,君迁见所未见。好在南乡精通本土药理,大家不至于误食毒物。夜晚的哀牢山中十分阴冷,众人瑟缩在树枝搭建的简易窝棚下,生了火堆,仍冻得瑟瑟发抖。
行前豪言壮语的大理士兵们个个情绪低沉,都质疑道:“那座该死的匪寨究竟藏在哪儿?不会压根就是个陷阱罢!”
南乡沉着道:“照舆图,明日便能到了。大家早些休息,明早我们天不亮就出发!”
众人闻言,虽有抱怨,也只能忍着饥寒睡下了。南乡去附近砍了些松枝添进火堆中,见君迁向隅而坐,呆望着噼啪作响的篝火。
南乡叹了口气,劝他:“不早了,沈学士快睡吧,明日还要赶路呢。”
君迁黯然不语,从怀中取出那只包好的翡翠镯在火光下望着。自从进山后,他几乎一言不发,夜夜如此。
南乡走到他身旁坐下,柔声道:“明日太阳落下前,你便能见到她了。”
君迁欲言又止,苍白一笑,向南乡道了谢,在火堆旁静躺下来。夜风从林中吹来,无数火星子似流萤幽幽升起,须臾消失在黑夜中,将君迁的叹息声一同卷走。
翌日天未亮,南乡便将大家喊醒。众人喝了南乡煮好的松针茶,吃了些野果,便匆匆上路。按照梦觉的舆图所示,今天日落前他们便可抵达那处深藏于哀牢山腹地的天堑了。
走了许久,暮色将至,人困马乏。南乡忽顿足不前,神色阴沉地望着面前树干上的一处石刻标记——那是三日前,他们行经此地时留下的。
众人见状,面面相觑,濒临崩溃。大理士兵们尤为害怕,不可置信道:
“难道我们一直在同一个地方打转?”
就在此时,一阵恶鬼低语般的风声掠过枯枝,令人毛骨悚然。风过后,寂静降临,一股青蓝的烟霭从幽林深处徐徐涌来。
南乡一凛,厉声道:“快掩住口鼻!”
众人慌乱起来,竟四散奔逃。他们哪里跑得过瘴气,一霎时大家都湮没在那蓝幽幽的迷雾中了。南乡挥动火把,高喝道:
“大家不要跑了,快挽着手站在一起!无论听见什么东西在背后呼唤,千万不要回头!”
他这番话让大家更害怕了。蓦地瘴雾中传来一声惨叫,一个大理士兵嚎道:“蛇……好多好多毒蛇!”
众人大惊失色,四下环顾,却没看见一条毒蛇。普提惊骇道:“不好,他吸入瘴气发疯了!”
话音未落,边上又有人惨叫道:
“快看!蛊虫……好多生着脚的蛊虫啊!蜘蛛,蜈蚣,蝎子……滚!快滚啊!”
他当即拔出刀来乱劈乱砍,却将边上的同伴砍伤了。众人溃散不堪,迷雾中传来各种各样凄厉的哀嚎:
“火!我身上着火了!”
“水!水漫到我脖子上了!”
“鬼!好多饿鬼拽我,他们在吃我的肉……救救我,救救我啊!”
一霎时,大理众人纷纷奔逃,乱作一团,甚至互相砍杀起来。南乡带着几个尚保持着理智的人避开他们,却没看见君迁,忙隔着迷障般的青蓝瘴气大喊道:
“沈学士,你在哪儿?没事吧?”
没有回音。南乡心急如焚,正要去寻君迁,身后一个士兵忽挥刀向他砍来。南乡飞身避开,竭力嘶吼道:
“都是幻象!大家清醒一点!你们看见的都是假的!假的!”
“什么是假的?说来听听。”
一个声音从瘴雾中冷冷飘来。普提一凛,死瞪着那个幽幽而出的身影,咬牙切齿:
“真摩!原来是你这逆贼!还不快束手就擒……”
真摩微微一笑,用十分怜悯的语气说道:“可怜的老鼠,自己落在陷坑里,还让别人束手就擒呢!”
他冷哼一声,带着身后一支披甲执矛的哀牢战士款步上前,满意地观望着那些中了邪一般在迷雾中互相砍杀的大理士兵们,抚掌大笑:
“你们这些瞎子,都给我睁大眼睛看看!你们眼前的一切难道不是真的么?同你们那些佛画上的一模一样,都是活生生的地狱哩!好好享受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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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喜迎男主回归,下章情敌相见修罗场上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