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君迁是被一阵轻柔如烟的歌声唤醒的。
他缓缓睁开眼, 面前浮现出一张少女的脸庞。觉得似曾相识,一时却想不起在何处见过。他浑身乏力,隐约想起昏迷前在哀牢山林中和南乡等人一同遭瘴气包围。同伴们纷纷陷入迷狂, 他竭力保持清醒,却被迷雾中袭来的一个硬物击中后颈……
君迁四下环顾, 发现自己身在一个幽暗的洞穴里, 只有一星篝火和面前那个正兀自轻唱的白衣少女相伴。
他唯恐这是幻象, 顿生警觉, 坐起身来问那少女:“你是谁……?”
少女止住歌声, 抬起一双无邪的黑眼睛望着他,不发一言,蓦地似悲似喜地笑起来。
“她是我的一个病人。”一个沙哑而轻柔的声音从身后飘来, “她叫迦陵。”
君迁一凛, 循声回首。一个一袭黑袍的人从岩洞暗处徐徐而出,默立在火塘颤抖的光影下,浑身透着庄严肃静的气息。君迁想看清楚他的脸,却只看见他脸上那只闪着幽光的黑玉面具。
少女见了来人, 异常恭敬, 俯首亲吻了一下他的袍角。来人俯视着君迁, 淡淡道:“迦陵很想见你一面。”
君迁一怔,终于回想起来,这姑娘正是艾一法师收养在云弄峰古寺中的那个哑女。先前他们在法师那里吃饭, 她还为客人们烹调了拿手的蘸水,却将大家都辣得直流眼泪。
他惊诧地望着迦陵。这姑娘为何会出现在此处?还有……她为何竟会唱歌了?
来人俯身递给迦陵一只木碗盛的水。迦陵接过去, 双手呈给君迁。君迁虽渴得发慌,出于警惕没有去接。
那人道:“喝一些罢。这是滋养万物的山泉,可助你回神。”
君迁紧盯着他:“你是……”
那人轻轻一笑, 哑声道:“沈学士,我曾设想过许多与你相见的情形……却未想过是这般。”
君迁屏息凝神,定定凝望着那只幽黑冰冷的面具,叹道:“我也没想到……嘉陵王殿下。”
元祈恩没说什么,微垂下脸,似十分疲倦。沈君迁冷冷道:“她在哪里?”
祈恩尚未作答,又一个阴沉的声音飞来:“放心罢,你那位娇滴滴的小娘子好好地住在金屋里呢!”
真摩优哉游哉而来,将一只血淋淋的死兔子丢在君迁面前。君迁不认得他,被那死物散发出的血腥味呛得作呕,厌恶地撇开脸去。
真摩嗤笑:“好心猎了只肥兔子给你做见面礼,怎么这样不给面子?那你吃草啃树皮去罢!”
君迁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已陷在哀牢人的营寨中了。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问道:“你们究竟将她怎样了?”
“不都告诉你了么?”真摩指了指身旁的元祈恩,正色道,“都说我们这位神的心是金子做的,你家那位小娘子有幸成了神的心上人,岂不是住在金屋里么?”
君迁不堪忍受,正要发怒,祈恩淡淡道:“她没事。我会让你们相见的。”
君迁道:“我现在就要见她。”
真摩冷笑:“你觉得你有资格提条件么?”
君迁深吸一口气,抬头直视元祈恩面上那只幽黑冰冷的面具,沉声道:“嘉陵王殿下……请允许我这么称呼你。我不知你遭遇了什么,但你不该待在此处,更不该将那些无辜之人劫来。”
祈恩轻叹一声,缓缓道:“沈学士,我曾多么害怕见到你,又多么渴望见到你啊……我幻想着与你像这般面对面地聊一聊,如此便可明白,她为何会爱上你。”
君迁冷声道:“你明白了么?”
“明白了。因为你与我是一样的人。”元祈恩一哂,微微俯身,深望进君迁的眼睛,“你明白了么?沈学士。她所以爱你,只因你与我相同啊。”
君迁厉声道:“你若当真这样想,未免太可悲了!”
祈恩戚戚一笑,并不做声。真摩在一旁瞪着君迁:“话可莫说太满!你要是也从悬崖上摔下去,变成这幅模样,只怕会比他更可悲哩……”
元祈恩制止了真摩,正要开口,蓦地浑身战栗,发出一阵猛咳。咳声沙哑而激烈,仿佛将他整具身体撕裂开来,虽看不见面上神情,无疑万分痛苦。
他用一只裹着黑纱的手掩住口,良久止住咳,轻声对君迁道:“请见谅,我的病还未好全,说不了太多话。”
君迁蹙眉:“你这样有多久了?”
“从你们认为我死了的那日起。”那人幽声道。
君迁叹息一声:“恕我直言,嘉陵王殿下。你必须尽快接受正规的医药,否则你会死在这里。”
“我已死过一回了,不怕再死一回。”祈恩微微一笑,神态恢复了死水一般的寂静,“沈学士,死是一桩极其神秘的事,纵似你这般的良医也未必了然呢。”
他话落轻叹一声。君迁还想发问,祈恩伸手阻拦了他,透过冰冷的黑玉面具直视着君迁,面具后的双眼无情如天神。他缓缓道:
“我知道你有多想见她,我绝不会阻拦你们相见。那会让阿儡伤心,我亦不耻这么做。在此之前,还请稍待。很快便是日落之时了……”
话落转身而去。君迁唤住他:“等等!你究竟想做什么?”
元祈恩并未回首,淡淡道:“一切你做不到的事。”
君迁起身欲追,却发现自己的腿被铁链紧锁在了身旁的石柱上。他挣脱不得,只能目送元祈恩消失在黑暗中。
一旁的真摩冷笑一声,兀自鼓掌道:“好呀,这修罗场可算是落幕了!可难受煞我了!”
他晃着膀子信步至君迁面前蹲下,饶有兴致地问道:“沈学士,听说你千里迢迢从中原来我们大理救死扶伤,美名远扬,外面都称你药王菩萨、药师如来。能否与小王说说,你都是如何治病救人的?”
君迁已猜到了真摩的身份,只冷冷道:“我不认得你。”
“没关系,慢慢就认识了。我这个人没别的本事,除了爱交朋友,尤其是你这样一身本领的博学之士!”真摩咧嘴一笑,“久闻沈学士精通药理,我想请你帮忙鉴定一个救人的方子。”
君迁不理睬他。真摩站起来,优哉游哉地在牢房中踱着步,徐徐道:
“你们汉人的书上有句话:人处疾则贵医,有祸则畏鬼——如今那个大理国既贵医又畏鬼,只能说明他们又有大病又有大祸!可惜太迟了,像你这样的医者已救不了他们了,能救他们的只有鬼,他们最害怕最避之不及的魔鬼!”
君迁心生不祥:“你想如何?”
“我已经告诉你了,我想救他们!”真摩粲然一笑,“那个大理国毕竟是我出生的地方,我再狠心,也不忍看着它作贱自己呀。因此我请来了一位好帮手——先生不出来见见你的老朋友么?”
一个身影慢慢从黑暗的岩壁后浮出。君迁看清来人面孔,霎时呼吸一滞:“樊太医……?”
樊常一言不发地立在暗处,火塘投下的阴影将他的身影拉得畸长。真摩走到他身边,不疾不徐地说道:
“在这个世上我只诚心佩服两门学问,其一是医药之学,其二是鬼神之学——他两样都精通,岂不是世上最博学、最值得佩服的人么?”
真摩说着,一把从樊常腰带上拽下一把绿叶编成的小扇,举在面前一摇,笑道:
“多谢先生教大家做的驱邪网梦扇!自从他这位良医来了,我们的哀牢勇士总算能睡个好觉了。可怜他们见了太多尸骨,每一夜都在做噩梦啊!”
“樊太医,你……?”君迁做梦一般,呆望着樊常,“是他们逼迫你的?那日炼药堂遭洗劫……”
“他们没有逼迫我。是我自愿来的。”
樊常打断君迁。他轻叹一声,喃喃自语:
“沈学士,抱歉未曾以实言相告。距我初次行医之日,已过二十余年。我已累了。这些年来,每日一睁开眼,想到要去给哪位王公号脉,给哪位贵人开方,给他们炼制那些可笑的长生丹药,我就无比厌烦!慰吾心者,唯库中所藏药石。然其力微薄,多有疾不可愈者……”
君迁呆望着樊常,身心都在颤抖。这还是他深深崇敬的那位樊太医吗?亦或他从来就不曾真正认识过他?
樊常顿了顿,复又自语一般说道:
“长久以来,我的心底始终回荡着一个难以理解的声音,非神非鬼,挥之不去。这些年来,无论我做什么,终难抗之。直到来到这片山林之中,见到那个人的第一眼,我方明白了一切。我过去不曾明白,亦或不愿承认……”
君迁打断他:“我听不懂你的话。”
“不要紧。我曾经也不懂。”樊常微微一笑,凝望着火光落在岩壁之上的阴影,“吾心无神鬼,然其声常萦——他是超然的!”
君迁缄口僵立。樊常转身望向他,敛容道:“沈学士,还记得我曾与你说过的‘思莫索’吗?”
君迁一怔,点了点头。樊常幽声道:
“你可知,哀牢古国的土人为何称之为万灵药?思莫索只生长在山林深处的百年古树上,直到寄生的老树枯死了,方能散出异香,生出药效。倘若在那树还活着时将其摘下,它就会释放出剧毒,将方圆百里的活物统统毒死。土人们为了采集它治病,便会在其寄生之树的土中埋下毒药,浇灌毒液,先将那树毒死,任其朽烂发霉,再采集成熟的香药医治万病……”
樊常言至此,脸上倏然涌现出迷狂的神情。他垂目凝望着火塘中的熊熊烈焰,声音因兴奋而颤抖:
“唯有它,思莫索,方是世间唯一的灵药,是神明和魔鬼共同所造!你明白么?我毕生所求便是这种良方——唯思莫索可根治此世之疾!”
君迁颤声道:“你想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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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喜闻乐见的修罗场已上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