趁沙壹姆等人不注意, 玤琉搀着金坠站起来,悄悄走出幽暗阴冷的炼药窟,一路踉跄下山回到天堑谷底的那座牢房中。
金坠心力交瘁, 一回去就颓倒在塌上,浑身冷汗淋漓, 不住犯恶心。玤琉拨旺火塘, 寻来一张厚实的羊毛毡为她盖上, 又端来一碗热汤药, 扶着她坐起来道:
“你发烧了。我熬了些清热的草药, 先喝下去,好好睡一觉。”
金坠疲惫道:“我喝不下……”
“你一定要喝。”玤琉道,“为他, 为你自己。”
金坠叹息一声, 强撑着啜饮起苦涩的药汁。玤琉待她喝完药,轻轻说道:
“匿惹窟在北崖的最高处,是一座绝壁之上的小石窟。那里十分荒凉,哀牢人视为魔鬼的据地。依族法, 犯下重罪的人会被关在那里, 十日后若此人无恙, 便代表鬼神接纳了他,届时任何人都不得再伤害他。”
金坠嗫嚅:“曾有人活着从那里回来么?”
“我不知道……听说匿惹窟里已许久没有关过人了。”玤琉握紧金坠的手,“沈学士心志坚强, 为了你,他定会平安归来的。”
“是啊。他向我发了誓言, 我相信他。”金坠苍白一笑,又黯然道,“他们将君迁关在那里, 便由他自生自灭么?足足十天啊……”
玤琉低低道:“抵达匿惹窟足有一千节石阶,哀牢人将那里视作禁地,除了囚犯无人敢靠近。石窟中不难取到露水,崖壁间许能采集一些野果野菜,勉强可以果腹。十日毕竟太长了,等入夜之后,我会去偷偷送些水食给沈学士的……你有什么话想转告他么?”
“请告诉他,我等着他。”金坠凝望着篝火,声音轻柔而坚决,“神与鬼都无法将我们分开。”
玤琉轻叹一声,扶着金坠躺回塌上,叮嘱她好好休息。金坠忽唤住她,指了指自己的小腹:“对了,玤琉。请你先不要告诉他这件事……”
玤琉一怔:“我以为你会想让他知道,好让他有信念坚持下去……”
“以我对他的了解,他知道了只会更焦灼自责,恐适得其反。还是先别说了。”金坠叹了口气,“那个囚牢那么荒凉,我不想让他徒增离苦。等他平安回来了,我再亲口告诉他。”
玤琉在火光下望着金坠煞白的脸,轻轻道:“金娘子,对不起。倘若我知道你怀了身孕,我死也不会让他们将你带来这里,害你和沈学士……”
“不怨你。你也是被他们骗了。”金坠揉了揉尚平坦的肚子,苦笑道,“这小倒霉当真挑了个好时候来。”
玤琉望着她:“你不想要孩子吗?”
金坠摇摇头,莞尔道:“这是我和我所爱之人的孩子,我当然想要。君迁知道了也会很高兴的,他那么喜欢小孩子……”
她顿了顿,垂目凝望着火光,神色恍惚,形同呓语:
“可这一切太突然了,就像一个梦……我还不知如何去面对。自从得知这件事后,我日夜都很恐惧。我知道我该表现得再高兴一些,再坚强一些,可我真的做不到……我现在只想同君迁一起离开这里,回归我们原本的生活,然后才能思考之后的事……玤琉,我是不是很自私?”
玤琉坐在塌前,握住金坠的手安慰道:
“我明白的。我刚得知自己怀了身孕的时候,也同你一样。为人母是很艰难的,我们必须自己去面对。我庆幸我曾有过一个孩子,那是神明给我的礼物。我只恨自己识人不清,未能保护好我的孩子……对你也是如此。”
流萤般的火星子从火坛中幽幽升起,随着玤琉的话音消散在一片寂静中。金坠回想起他们在蝴蝶泉边初遇那夜的谈话。由于遇人不淑,玤琉的孩子一出生便去世了,个中曲折远不是一句“艰难”可概括的——她本是苗疆蝴蝶圣母的后人,却失去了成为母亲的机会。此事永久改变了她的命途。
金坠注视着这个清瘦而坚韧的女子,发现自己比任何时候都更依赖她。宿命使然,玤琉曾言不由衷地欺骗了自己,那并非她的本意,她早已原谅了她。在这座荒凉无情的哀牢山中,玤琉是他们唯一的依靠。冥冥之中,她相信玤琉一定能救君迁和自己出去,正如他们曾经在蝴蝶泉边救下她,使她重新寻回了生的意义。
金坠想说些什么,却如鲠在喉,回握住玤琉的手。玤琉似读懂了她的想法,替她掖好被角,柔声道:
“我有预感,你的孩子将会出生在一个美丽的地方。愿神保佑你们,使你们成为彼此生命中的至宝。”
金坠含泪一笑,轻抚着自己温暖的小腹,悄声对那个尚沉眠于黑暗中的小生灵说着话。
但愿你能看见一个美丽的世界。
*
石洞穹顶渗下的露珠冷如冰,于月落时分滴在眉心。沈君迁猝然惊醒,盯着这天然的更漏,却数不清这是第几日了。
这个绝壁之上的洞窟狭窄逼仄,纵深不过六尺,形如一个壁龛,他不得不蜷缩着倚在石壁一角。正是拂晓前最昏暗的时辰,崖风裹着浓雾涨潮般灌进来,吹得洞口的蛛网不住翻飞。
他觉得自己快冻僵了,挣扎着坐起身,却惊动了洞外岩缝中的那窝鹰隼。受到威胁的母鹰振翅在洞窟外来回飞掠,金瞳森然逼视着他。萧萧鹰唳不绝于耳,与他梦中听闻的鸟鸣缠成双股绞索,将他吊在天地的悬索间晃荡。
他已许久未做这梦了。儿时最深的恐惧,他原以为倾尽全力便可忘却。
梦里,他与母亲正漫步于一片山岚弥漫的幽林中。母亲的面容一如记忆中一般年轻,那片山林的景象亦与他回忆中的十分相近,却又如在世外。
母亲出身药门,常像这样带他去野外采药。江州大疫那年,正值母亲带他归宁。乡邻们缺医少药,他便随母亲去山林中采药。山静林深,他们忽听见了一种奇异的歌声,极似寺庙中的梵呗。
母亲侧耳聆听片刻,欣喜地对他道:“听——这是迦陵频迦。”
“迦陵频迦……?”
“就是佛经上说的妙音鸟啊。”母亲莞尔一笑,“传闻听见这歌声的人都能被神赐福呢。”
他们循声而去,没有发现妙音鸟的踪影,却在树下找到一只落巢的雏鸟。羽翼还未长满,噱噱哀鸣着,声音很难听。母亲说这是还未长大的迦陵频伽。
“它为何落在这里?”他问母亲。
“我想它只是对外面的世界感到好奇,想要出来看看。”母亲柔声道。
“它受伤了么?”
母亲捧起那只雏鸟检查,发现它身上在流血,便将采来的草药嚼碎了替其敷上。雏鸟疼痛尖鸣,倏地扭头啄了一下。
几粒血珠从母亲葱白的指尖渗出来。母亲苦笑着吮了吮伤处,仍耐心替那只雏鸟上好了药,将鸟儿递到他小小的掌中。
“送它回家吧。”
母亲抱起他来,让他亲手将小鸟送回树上。巢穴中没有母鸟,挤着一窝一模一样的雏鸟,羽翼未生,眼睛未张,活像一个个小肉团子,嘴却大得出奇。听见动静,它们争先恐后地张着尖喙发出刺拉拉的鸣叫,与先前听闻的美妙歌吟相去甚远。
他将那只落巢的鸟儿轻放回去,以为它会受到欢迎。巢中雏鸟却集体张翅拍打着它,似乎很排斥这回归者。他害怕地松开手,内心有一种阴冷的直觉——母亲救下的这只雏鸟是被挤出巢来的。它的兄弟姊妹为了争地夺食,一心想杀死它,且会一回又一回地杀它。
回去后不久,母亲被鸟啄伤的那根手指开始肿胀发黑。她只当是小伤,简单包扎了一番,仍用伤手为络绎不绝的病人熬制汤药,直到有一日忽打碎了药碗,倒在汩汩沸腾的药炉前。
母亲死后,他便开始做那个噩梦,梦见自己被一群尖喙的凶鸟追逐。那些夜间来袭的鸟群鬼影一般从头顶掠过,他拼命驱赶,只能抓到无数飘落的羽毛,就像那些挥之不去的幽暗记忆……
此刻,他正置身于活生生的梦魇之中。匿惹窟外,嗜血的猛禽盘旋飞驰,鹰翼刮起阵阵阴风。他想吐,却只能呕出苦涩的胆汁。峭壁上光秃秃的,这些天来,他只吃了一些野果,眼看已消耗尽了。他头疼欲裂,浑身僵冷,紧挨着冰冷的石壁,抓起壁间一簇花纹似鬼脸的黑色野草,嚼也没嚼便吞了下去。
野草尖锐如刀,划破了他的嘴角,在他身体里烧起来,幻化成无数漆黑的鸟影,同亡母的容颜重叠在一处。他紧闭双眼,抱臂瑟缩在窟角,竭力抵御那寒彻骨髓的恐惧。迦陵频伽的歌声在幽暗里回响着,袅袅梵音中分明夹杂着声声哀泣。那是母亲弥留前的叹息。
母亲……
“沈学士!你还好么……?”
君迁睁开眼,在昏冥中看见一张清瘦而苍白的脸庞。那是玤琉。
他挣扎着起身,却体力不支,猝然又倒了下去。玤琉看见他吐出来的那些毒草,骇然道:“你吃了鬼面草?”
“我太饿了……”君迁苦笑,“没事的。我宁愿睡着……”
玤琉见他冻得脸色发青,忙脱下自己的毛毡披风替他盖上,从带来的包袱中取出水食递给他,轻声道:
“你被关进来的那天夜里,我就想来看你了,可山下看守森严,我无法接近,直到今日才寻到机会上来……”
君迁裹紧毛氅,嗫嚅道:“第几日了?”
“第五日了。还有五日,我带来的这些水食应当够你撑下去。”玤琉取出树叶包裹的一粒白色药丸,“这是我偷来的雪莲丹,快吃下去,你太虚弱了!”
君迁竭力吞下药,颤声问道:“她还好么……?”
“金娘子日夜都在想你,等着你平安回去呢。”玤琉莞尔道,“她托我转告你,她相信神和鬼都无法将你从她身边夺走……为了她,请你定要坚持下去,好么?”
君迁苍白一笑,点了点头。玤琉探头张望,只见洞外天色渐亮,通往石窟的千节山阶下隐约有人影在巡逻。她低低道:“我不能久留。你有什么话想对她说么?”
君迁想了想,从怀中捧出一物递给玤琉,柔声道:“请转交给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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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感谢亲们的评论和营养液[红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