玤琉一回到山牢, 金坠便从塌上跃下来,见她微笑着向自己点了点头,长舒一口气, 抓着她问道:
“你终于见到他了!……他好么?”
玤琉黯然道:“他不太好,又饿又冷, 不得不吃悬崖上的毒草充饥……我将水食和药都交给他了, 留了羊毛氅给他御寒, 应当能帮助他撑下去。”
金坠闻言, 如万箭穿心, 呆呆地走到墙角。玤琉上前轻握住她冰凉的手,将两枚杏枣般橙黄的小果子放在她掌心。
“沈学士让我将这个交给你。是他在崖边的一株小树上摘来的。”
金坠凝望着掌中那两枚小果,捧起来嗅了嗅, 喃喃道:“君迁……”
“是啊, 这是君迁子。【1】”玤琉微笑道,“他将他自己交给了你啊!”
黄橙橙的果实捧在掌心,散发着略带清苦的芳香。玤琉不可置信地叹道:
“多神奇啊,那座荒凉的峭壁上竟有一株君迁子的小树!沈学士说, 他饿了几天几夜, 几乎快撑不下去了, 迷迷糊糊地爬到崖边,险些摔下去,所幸被那棵树挡住了。树上结着些果子, 他将能摘到的都摘下来吃了……它们救了他的命啊!”
金坠戚然一笑,捧起果实轻咬一口。那滋味算不上好, 生涩涩的,在她尝来却胜过世间一切甜蜜。
玤琉正色道:“母亲告诉过我,君迁子是受到神灵庇佑的草木, 能长在一切贫瘠苦寒之地,开花结果,长生不绝……他会平安的。”
金坠将那两枚君迁子压在枕下,对玤琉道:“我能去见他一面么?”
玤琉蹙眉:“匿惹窟下守卫森严,我也是好不容易才寻机溜上去的。且去到那里要攀千节山阶,你身子不便,吃不消的。”
金坠叹了口气:“那能让我去见嘉陵王殿下么?我想同他谈一谈。”
“沙壹姆立下规矩,未经许可,任何人都不得私自面见摩诃迦罗。”玤琉面露难色,“我带你去见沙壹姆吧。你同她说些好话,她会准许你去见他的。”
玤琉同牢外的看守打了声招呼,带着金坠穿过山牢外的一片密林,来到沙壹姆的营寨前。天色已明,往常这时候沙壹姆早起来了,此刻大门却仍紧闭着。
玤琉向守门的哀牢战士打听了一下,对金坠道:“沙壹姆还在睡,我们等一等吧。昨日是她父母的忌辰,她守了一夜灵。”
二人立在哀牢女头人的营寨前等待着。晨雾蒙蒙,将日出阻挡于这座深山中的天堑外。已是十月末了,山中一日冷于一日,草木之上裹了一层泪痕般的白霜,仿佛在夜里哭过。
金坠呼出一团寒气,低低道:“玤琉,你是怎么同她认识的?”
“那是在我还没搬去大理的时候。有一回我进山采药,遇见沙壹姆独自倒在树丛里。她说自己遭仇敌追杀,与家人失散了,我便救下了她,让她在我家中养了半月的伤。临别时,她劝我同她一起走,说我丈夫会害我。那时我刚怀上身孕,岂会听她的话呢……”
玤琉闭眼摇了摇头,自嘲般的凄凉一笑,继续说道:
“后来我独自搬去了蝴蝶泉村。有一天深夜,她忽然同几个族人来寻我,给我带了许多吃的用的,我才知道她的身份。她只说是来同大理人做买卖的,劝我随她回哀牢山。那时我刚在新家安顿下来,又没答应她。之后发生的事你都晓得了……”
四下寂静,一时无言。那日蝴蝶泉的屠村惨景犹在眼前。忽然一阵儿童笑声传来,几个蛮族孩子嬉闹着从他们面前跑过,其中一个男孩扭头同玤琉招了招手,正是蝴蝶泉村唯一幸存的那个孩子。他被艾一法师收留,又同云弄峰上的孤儿们一同被掳来了这里。
金坠指着那孩子问玤琉:“那天我们在村中找到你的时候,你满身是伤,是为了救那个孩子吧?”
玤琉点点头,戚然道:“你们离开的那天夜里,沙壹姆便带着手下闯进村中,将所有人都杀死了。我拦着她,说那些村民并不是人人都欺凌过我,沙壹姆却坚信他们皆有罪。我以死相逼,她才放过了那个孩子。我没想到,她竟跑去云弄峰将他们都劫来了。她说,她只是想让孩子们在一个干净的地方长大……”
“干净?阿罗若都被他们害成什么模样了!”金坠心痛道,“什么灵主,什么依果枯,都是骗术!那天在山洞里服下药的那些信众呢?他们可曾意识到被骗了?”
“听说服药的人有半数已死去了,他们却坚信终有一日会复活永生……”
“简直疯了!君迁分明告诉他们那是毒药啊!那个樊太医呢,还在炼毒么?”
“听说樊太医对药性不满,正研制新方。同沈学士一道被抓来的那些大理士兵们被迫替他试毒……”
金坠惊恐至极,一把抓住玤琉的手:“玤琉,你同沙壹姆那么熟悉,再想办法劝劝她罢!他们将要做的事会害死成千上万的人啊……”
“哀牢遭灭族时,她还不到十岁,从小到大,所知的只有仇恨。那不是言语能够抹除的。她的心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玤琉叹息一声,忽问道,“你可知沙壹姆的名字是什么意思?”
金坠摇摇头。玤琉望着远处的霜林,轻轻说道:
“传说太古时候,一位少女在哀牢山下的清泉边捕鱼时触沉木而孕,生下许多神灵般的孩子,他们成为了哀牢古国的始祖,后又繁衍出许多部族。那潭泉水被称作初生泉,那位渔女被称作沙壹姆,意思是初生泉的女儿……”
就在这时,营寨中忽传来一声尖厉的惨叫。是沙壹姆的声音。金坠吓了一跳,玤琉却并不见怪,摇头叹道:“她又遭鬼魂缠上了。”
不多时大门开了,守卫示意她们进去。二人随之入内,来到哀牢女头人的卧房前。
火塘烧得正暖,照亮了挂在墙上的许多张花纹斑斓的兽皮。沙壹姆盘膝坐在铺着毛毡的木塌上,没有包帕头,长发披散在肩上,脸色有些苍白,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女孩。她手握一柄长烟管大口抽着,不时轻咳。烟味弥漫屋室,十分呛人。
玤琉从她手上取过烟管,轻声道:“别总抽这个,对身子不好。”她倒掉烟管中未燃尽的烟叶,换上自己带来的一袋香粉交还给沙壹姆,“这是我调的安神花草香,能助你安睡。”
沙壹姆接过去吸了一口,咧嘴笑道:“好甜啊,还是你最体贴!蝴蝶妈妈,没有你我该怎么办呢?”
玤琉淡淡一笑。沙壹姆瞥见金坠立在门口,扭头喊道:“花脚猫儿!你不好好躺尸,跑来这里做什么?”
金坠走进屋中,敛容道:“你的病光靠香是治不好的。我夫君擅治此疾,你放了他,让他给你诊治开药,你就不会再做噩梦了。”
沙壹姆道:“这事我说了可不算。摩诃迦罗有命,我不敢违逆神意。”
“真的是他的意思么?那天在炼药窟,他分明没说什么,从头到尾都是你们在煽风点火!”金坠严词道,“我告诉你,他是我们中原的嘉陵王殿下,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不是你们复仇的傀儡!不要再自欺了,根本没有什么神,是你的心魔在作祟!”
“他默许了,不是么?他大可以出来说句话,便没有人敢对你夫君不敬,更别说把他关进匿惹窟里去了。”沙壹姆冷冷一笑,用烟管指着金坠,“摩诃迦罗当然是神,神才会如此冷酷无情!你们的嘉陵王已经死透了,世上没有人记得他。自欺的是你自己!”
金坠浑身冰冷。这时一个哀牢战士匆匆而来,递给头人一封密信。沙壹姆拆开一看,笑道:
“好啊!多亏了人见人爱的摩诃迦罗,我们的兄弟姊妹愈发多了!你敢信么?当年大理人进山灭族,我们只剩下几十人,如今竟集结了上千人!这还只是哀牢山一带——听说在大理周遭,信奉摩诃迦罗的人多得能填满苍山洱海,扎实得很呢!”
她仰天大笑着,将那封读毕的密信用烟筒点燃,攥在手里烧了,徐徐道:
“我刚收到消息,我们的人联合红河诸部族声东击西,已在山外各处集结,相继攻占了几个要塞,杀得那群大理尾骨子狗血淋头!只待那位大理国的樊神医替我们炼成了依果枯神药,便可一举攻入皇城,将药倒进洱海里,用樊神医的话说,‘净化’那个病入膏肓的浊世!”
金坠一凛:“你们……”
“民心所向嘛,怪不着我们!要怪就怪大理人自己到处结仇,还鼻孔朝天瞧不起人!就连他们太子妃被我们抓了,也只派些虾兵蟹将来应付——害得你家那个好夫君孤零零挂在崖壁上喝西北风!”
沙壹姆白了金坠一眼,面露怜悯地劝道:
“告诉你也无妨,从没有人活着从匿惹窟里出来。我看你还是趁早忘了他,安心做摩诃迦罗的新娘子吧!莫忘了,你们的喜宴就定在神树兰开花之日,算来已不到五日了——到时候依果枯神药正好出炉,你那前夫好哥哥也该断气喽!”
金坠忍无可忍,厉声道:“嘉陵王殿下在哪里?你让我见他!否则我就……”
“你就怎样?”
“我就一头撞死在这里,让他以为是你逼死了我,看他愿不愿再做你们的神!”
金坠厉声言毕,作势要往墙头撞去。沙壹姆一怔,嗤笑道:“好吧好吧,怕了你这只花脚猫儿!我这就带你去找他,正好我要去打猎了。”
她搁下烟管,用一支陈旧的鹿骨簪子将长发挽起来,从床前抓来青布头帕一圈圈裹上,冷声对金坠道:
“你给我听好!你们三个的烂账我才懒得管,最好在大日子前把你们的破事整清楚,莫要坏了我们的复仇大计!哀牢山中许久没有一场喜事了,大家都等着沾摩诃迦罗的福气哩!”
金坠眉头紧蹙,竭力按捺住怒火。沙壹姆缠好了帕头,从塌上一跃而下,走到窗边吹了声口哨,用哀牢语伸臂唤道:“莫兹,过来!我带你去猎大山猫!”
她话落,一只尖喙钩爪的猎鹰如飞箭破窗而来,稳稳立在她臂上。沙壹姆伸手逗了逗爱宠,转头问玤琉:“蝴蝶妈妈,你来不来?”
玤琉摇头:“你知道我不喜欢见血。”
“好吧,那我将打来的好皮毛给你做双新鞋!”沙壹姆露齿一笑,扭头对金坠道,“想去见你的新夫婿就快跟上!”
她言毕抓过挂在墙上的弓箭,裹上大黑氅,带着那猎鹰大步云飞出去了。玤琉面露忧色,拽住金坠欲言又止。金坠回握住她的手让她放心,便随沙壹姆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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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注释:【1】君迁子,其叶与子皆如柿,别名梬枣、牛奶柿等。抗污染,扎根深,耐瘠薄。《本草拾遗》记载其有止渴除烦、清热镇心功效,亦可制糖酿酒,是一款宜室宜家的良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