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中央营寨, 金坠随沙壹姆来到天堑最南面一处冷杉林中的树屋前。这里是元祈恩的居所,金坠初来哀牢山的那个月夜正是在此与他重逢。此时屋中无人,沙壹姆询问守卫, 得知摩诃迦罗天没亮就到萼如格泽神树下“修炼”去了。
神树就在先前举办白路祭的那片溪林尽头。二人顺路而去,穿过那道白色的神鹫木门。此间是天堑中景色最美的一处所在, 缘溪行, 流水淙淙, 岚雾蒙蒙, 葱茏的水杉丛间缀着奇花异草, 绚丽夺目,幽香扑鼻。
“这里很美吧?”沙壹姆骋目四望,快活地说道, “我们的祖先说过, 不论一个人失了什么,只要敢闯到山心心里头,丢掉的样样都能找回来!”
先前那场祭典的疯狂景象仍历历在目。金坠只觉这番美景中暗藏阴森,默默紧随沙壹姆穿过树林, 只盼快些见到元祈恩, 又害怕见到他。
走了片刻, 那片独木成林神树映入眼帘。树下空无一人,唯闻满树鸟雀藏在枝叶间鸣啭。金坠步入婆娑树影下,忽被什么东西狠绊了她一跤。她吃痛摔倒, 却见一双幽亮的黑眼睛藏在一片深绿中瞪着自己。
小苗女妲瑙身穿一袭花衣裳蹲在那里,头顶一大片芭蕉叶, 一声不响地躲在树丛里。
“你在这里做什么?”金坠没好气地爬起来。
“嘘!我在向菌子神修行呢。”妲瑙举目望天,神叨叨念了一串咒语,“别靠近我, 我有毒!”
“又发癫了!”沙壹姆不耐烦地走过来,“喂,你瞧见摩诃迦罗没有?”
“我当然瞧见了,闭着眼也能瞧见他!”妲瑙洋洋自得地娇嗔,“可我偏不告诉你们!”
沙壹姆正要骂人,倏然一道黑影腾空而起,如离弦之箭飞向远处。是猎鹰莫兹发现了猎物。沙壹姆急着去追它,对金坠道:
“我要打猎去了,你自己找吧,他应该就在附近。”
金坠被撇下,只好独自在迷宫般的神树丛间摸索。千年古树发疯一般地开枝散叶,无数藤根伸开横生的手脚阻拦闯入者。苍老皲裂的树干上缀满了含苞待放的神树兰,似一只只微睁的眼。
金坠跌跌撞撞地穿梭在树影下,忽听见簌簌水声。循声而去,终于走出了密林,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这里是天堑的尽头。林中溪涧于此汇成一片深潭,杉柏的清气漫过苔石,石上搁着一只黑玉雕花面具。一道白练般的瀑布飞流直下,水声轰鸣,惊起无数碎玉,揉成一片粼粼的银箔。水雾浮沉处忽现一抹身影。
元祈恩背身立于水帘之下,乌发垂落,仰面迎着飞瀑。飞溅的沫花在他肩头碎成细珠,衬得他浑身呈清玉色——长发遮挡的背脊之下,隐隐露出许多疤痕,新旧交错,斑驳触目,像古木上的一个个树结。
金坠不忍出声惊扰他,亦或是不忍直面这具饱受摧残的身体。她转过身去,却见妲瑙悄无声息地从树丛里钻出来,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人,喃喃自语:
“真美……他真美呀!就像山林里最漂亮的一朵野菌子!谁能忍住不去采呢?”
风过林杪,潭中雾气晃散了形状,露出岩壁间斜生的一簇野踯躅花。一只惊鸟振翅掠过其间,暗红的花瓣簌簌落了沐浴之人满身。
元祈恩蓦然回首,疾声道:“谁在那里?”
妲瑙咯咯一笑,扭头跑走了。金坠从树下走了出来。祈恩望见她,仓皇取过搁在石头上的面具戴上,藏身于飞瀑下。金坠捧起他褪在岸边的衣裳,隔着水帘递给他。祈恩一怔,接过袍子裹上,慢慢走出溪潭。
风过了,山岚再次聚拢。他缓缓步上岸来,用衣袍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浑身被水浸成深碧色,像是裁了满山烟雨披在身上。
四目相望,金坠一时失措,轻语道:“……你的身体好些了么?”
“或许罢。自从变成这样,我已无法觉出好与不好了。”他低低说着,步至她身前,遮面的黑玉泛着幽光,“你来寻我,是为了他么?”
金坠叹息一声,哀求道:“放了他吧!他病得很重,不能再被关在那个地方了……”
“我说过,这不是我能决定的。”元祈恩淡淡道,“这片山林自有法则。他既来了,便要遵从。 ”
金坠闭上眼:“殿下,你不知我和君迁都经历了什么。没有任何事能将我们分开……倘若他死了,我绝不会独活。”
元祈恩紧盯着她,忽道:“这些话,你也曾对他说过么?在你得知我死了,被逼嫁给他的时候?”
金坠垂眸不语。他哑声道:“我知人心易变。可为什么连你也变了,变得这样快呢?我才死了几百日啊……”
“你没有死,我也没有变。变的只是时间。”金坠凄然道,“过去的我仍然爱着过去的你,这是永不会改变的……就让这份爱永远停留在过去,好不好?”
祈恩沉默片刻,问道:“先前,我听见他唤你‘皎皎’。为什么?”
金坠微笑:“那是我的本名……是我母亲为我取的。”
假面后的双眼悲哀地望着她:“你我相识八年,阿儡。你一次也不曾告诉我,你还有一个名字叫做皎皎。”
“因为我害怕。”金坠语带凄楚,“殿下,从遇见你的初日起,我便深陷恐惧,害怕失去你,害怕那个真实而脆弱的自己配不上你……”
他悲声道:“你明知我不是那样的人。你明知我深爱你……”
“我知道。可是殿下,我们从来就不平等。同你在一起时,我只能做你的阿儡,永远仰望你,追逐你,将你视作天边的月亮……”
金坠遥望着绿谷中的涓涓溪流,深吸一口气,敛容说下去。
“是君迁让我见识到了一种与过往截然不同的生活。从他身上,我悟得了生命之道,明白了人何以为人。因为爱他,我也学会了如何自处,懂得了如何爱我自己……那是曾经的我无法想象的。”
她叹息一声,步至元祈恩面前,凝望着他冰冷的面具,含泪微笑道:
“其实,你与君迁是很像的,只是你们所爱之物不同。你总爱望着天上,看日升月落,云霓星斗。而他爱躬身于地,触草木,抚尘埃,为大地上的每一丝生息感到欣喜……”
“我记得,你曾说过你想永远活在梦里。”祈恩冷声道,“我答应过要送你一个梦,阿儡。难道你甘愿回到俗世中去,去过平平无奇的生活么?”
金坠扬起脸正视着他,坚定地说道:
“殿下,我很感谢你曾来到我身边,在我最需要爱的时候,使我有幸体验了一段如诗如梦的美好岁月……可我不能永远抬头仰望你,捧着你的碎片生活,幻想你会如当年一般从天而降,将我从苦闷之中拯救。我有我自己的生活,不在天外,而在此世间,在我眼前。即使平凡,也是我自己选择的,是只属于我自己的。你能明白吗?”
四下寂静,唯闻水声鸟鸣萦回山间。一时无言,元祈恩忽轻笑一声,喃喃道:
“还记得初见之时,我们一同在寂照寺中的那夜么?”
金坠只觉恍如隔世,戚然一笑:“那天你救了我的命,我永生也不会忘记。”
“那夜的月光多么好啊,照在那尊新雕的翡翠观音身上,仿佛永远如此,直教人以为佛说的无常都是错的……”他叹息一声,忽道,“金坠,你走吧。就当从未来过这里。”
金坠一怔,疾声道:“你明知我不可能将你独自丢在这里!这座山中还囚禁着那么多人,难道我可以装作什么都没看见吗?”
元祈恩不语。金坠悲叹一声,正色凝望他:
“之前我以为你死了,跑去寂照寺出家,慧空法师不肯收我,说我还有尘缘未断。如今看来,这尘缘并非是我一个人的……殿下,宇文觉已经逃出去了。他会将哀牢山中发生的一切告诉外间,告诉世人嘉陵王还活着。难道你还要继续困在这里,眼看着一切无可挽回么?”
祈恩转向她:“是你让他离开的?”
金坠颔首:“他不愿见你被他们利用,在我的请求下拼死逃离了这里。看见你这般,他心痛得连话都不愿说了……”
“他还是那样。宇文自小与我一同长大,他常说有朝一日我若厌倦了皇宫里的生活,他就与我一同出家去,还给自己取好了法号。梦觉。梦觉……”他神色凄凉地摇摇头,“他还好么?”
“我不知道。他没有随君迁一同来,许是受伤了。”金坠悲伤道,“殿下,离开这里吧!为了那些关心你的人……”
元祈恩置若罔闻,背身望着那一泓深绿的清潭。静默良久,他倏然道:“你可知,从五尺道上坠下的时候,我都看见了什么?”
金坠一怔,摇了摇头。元祈恩走到水边凝望着银白的飞瀑,梦呓一般絮絮说道:
“那一刻,我记得自己没有立即落下去,而是飘浮在一个极高极远的地方,好像被什么东西接住了。那是一个冷冰冰、白茫茫的地方,只有我一个人。我往下看,大地上的一切都尽收眼底,一清二楚。”
“我看见一个个空鸟巢,巢中只有许多破碎的蛋壳,像霜雪。我看见无数一模一样的巨树,大得令人害怕,轻轻一碰便碎成了齑粉。我看见每一片花叶上的露水汇成了海,顷刻又被日出时的第一缕光晒干了。我看见许多人在地上走来走去,就像一群漫无目的的虫蚁,忽然之间,他们全部抬头向我看来,每个人的目光都茫然而惊恐。他们齐齐瞪着我,好像在看一个怪物!”
“我怕极了,拼命想落回地上,想告诉他们不要害怕,我和你们一样是有血有肉的人,不信你们摸摸看,摸摸看吧!可当我伸出手,才发现自己的骨肉已全都融化了,没有了,变成了沼泽中的一抔抔污泥……”
“我坠下来,沉入了沼泽之下。那里无边无涯,无声无息。我看见许多人和我一样被困在污泥里,他们都长着可怕的脸,像野兽一样在黑暗中哀嚎……这时忽有一个声音在我耳边低语。我问他这是何处,我何以来此。他告诉我,那些沼泽下的人都是亡者,是鬼魂,我也是他们中的一个。他同我说,这不是我该来的地方,他会带我离开。于是我便跟随他走了出去。”
“我不知那人是谁,只闻其声。许是一位天上来的使者,引领我走出死地,去了许多神秘奇异的地方,见了许多前所未见之事。我曾以为,所谓仁善,就如同在受灾的村落将米汤慷慨分赠于人。那时我不懂得,世间每存一仁,必有其凶相随;每生一善,必有苦厄与俱……”
“那个声音还告诉我许多不为人知的秘密,有些很美,有些很可怕。他告诉我,我所来的地方疾疫郁结,怨怒充塞,行将倾覆,正如那片深渊下的黑沼地一般。一切皆已行将就木,无可挽回。上天将为世人重辟新壤,在那里,一切失物都将寻回,一切死物都将复生。”
“他说,有一位天神为了救我,将他的血肉和面孔赐给了我,使我解救更多人,带引他们去往新土。我正是为此坠下深渊,亦是为此而复生的……”
他的声音被飞瀑击得支离破碎,听来比寻常更为沙哑,宛如幽魂絮语,语气却十分真切,令人毫不怀疑。
金坠不明白他描述的这一切究竟是幻妄还是真实,不由呆住了。若是幻妄,这幻妄未免真切得令人胆寒;若是真实,这一切又是如此虚妄……
经历了这一切,常人早已心如死灰,厌生弃世。可他的身心分明遍布裂痕,却有一种前所未有的信念像漏下的天光沿着那些裂痕渗入血骨,使他热,使他痛,使他比原先愈加虔诚,难以动摇。
金坠不知这是好是坏,怔怔道:“你方才说的那些……是谁告诉你的?”
“是我自己亲历的。是我亲眼看见,亲耳听见的。”元祈恩淡淡一笑,“除我自己,世上又有谁可佐证呢?”
就在此时,他们身后的神树林中传来一阵窸窣异响,极细小却极清晰。金坠以为是妲瑙在偷听他们说话,四下张望却不见一个人影,警觉道:“什么声音!”
元祈恩道:“别怕。只是他们。”
“谁……?”
他不答,兀自走到神树下俯身翻寻片刻,指着深埋于枯叶乱草中的一物,回首向金坠一笑:“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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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喜讯:正文还有最后10万字,本月底便可正式完结!感谢大家的一路相伴~[玫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