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坠顺着元祈恩指示的方向而去, 见他正指着一处深埋于青苔枯叶下的菌窝。
菌子已老得朽烂了,杆上有许多密密麻麻的虫蚁,那窸窣之声就是它们啃噬时发出的。那景象叫人不寒而栗。
元祈恩熟视无睹, 兀自轻抚着一个个雪白的菌帽,柔声道:
“这是忘忧伞。它们只能生在世上最荒凉的地方, 吃下去便可让人忘记一切, 永世无忧……山中一日寒于一日, 这许是今年最后几朵了。”
他将那窝菌子埋入枯叶下, 双手合十对着它们悄声说了些什么, 仿佛安抚有灵之物。
“你对这里的一切都很熟悉了。”金坠叹道。
“这里就像我的家。”祈恩举目四顾,“初来之时,我便有一种奇异的熟悉感, 仿佛很久以前曾见过这片森林。我能感觉到, 这片山林中的一切生灵都有语言,有悲喜……它们有心。”
他抚平覆在泥土上的苔藓地衣,指着埋藏其下的那些菌子,出神地说道:
“夏日多雨之时, 漫山都是菌子, 什么颜色的都有。哀牢人相信它们是山神的信使, 山中一切生灵皆通过它们来交流。人吃下去,亦能与神灵沟通……”
“哀牢人在用菌子炼毒——依果枯就是这样炼成的,不是么?”金坠冷冷道, “他们炼出这种毒药来蛊惑操纵你们,还骗你们那是神药。那天在炼药窟中喝下你杯中毒药的那些人都还活着么?”
“那不是毒。”祈恩喃喃自语, “喝下去,身上所有的痛顷刻便消失了。好像进入了另一个世界,能够看见许多平时难见的景色, 听见许多平时听不见的声音……”
金坠打断他:“那只是毒药产生的幻觉,会成瘾的!”
“不。”祈恩冷声道,“倘若你去过那里,体会过那种感觉,你便明白了……痛极了的时候,唯有它可救我。”
金坠心碎道:“殿下,我知道你很痛,你的身心都在痛。我明白这一切无法忍受,可饮鸩止渴只会让你更加痛的!同我回去,好不好?外面有许多良药,它们都能帮你……”
“回去?我还能回到哪里去呢?”祈恩惨淡一笑。
金坠深吸一口气,极力按捺住声音中的颤抖。
“陛下……你的弟弟一直很想念你。他若得知你还活着,定会想尽一切办法接你回去的。今上继位后,旋即开展了一场变法。我叔父已告老了,旧党不再,当初害你的那些人皆已下狱正法。殿下,哀牢人正在利用你做极可怕的事,成千上万的人即将死去!这当真是你想看见的么?离开吧!我们一同想办法逃出哀牢山,回那个你熟悉的世界去,让一切重新开始,好不好?”
祈恩注视着她:“是你与我重新开始,还是我一个人?”
金坠无言以对。他戚然一笑,意味深长地问道:“你与沈学士为何来到云南?你们来了,还想回去么?”
“你同我们不一样。”金坠意识到这话有多么残忍,却不得不如实道,“你是嘉陵王殿下啊……”
“是啊。我同你们不一样。”祈恩冷笑一声,“你的意思,是要我一个人回去,回到那座冰冷的皇宫里,守着我自己的灵牌了此余生?”
他不待金坠回话,背身遥望飞瀑,在簌簌水声中自语:
“在流民营中与彀婆婆和宇文重逢后,我托他们带着我的翡翠残片去寻你。我曾想着,倘若你知道我还活着,该有多么高兴,定会前来云南与我相见。我想,这一切定是神所恩赐的——我终于能不做嘉陵王,终于能离开那座皇宫了。”
“等候音讯的那些日子,我日夜担惊受怕。你曾说过没有我你宁可死……我想,只要见到我的阿儡,一切都会好了。我们去滇西的翡翠谷生活,就像我们曾约定的那般,躲进那个无尽绿的世界里,谁也找不到我们……”
“对不起。我食言了。”金坠垂目嗫嚅。踌躇片刻,抬头望着他,“殿下,你恨么……?”
“不,我不恨。”他毫不犹豫,“神赐百物,甘苦并陈。我身上的每一处伤疤皆是恩赐。我怎能去恨呢?”
金坠含泪道:“恨吧,殿下,你有无数理由去恨!不要再折磨自己的心了!这只会令你更加痛苦!”
祈恩摇了摇头,将那双破碎的手举在眼前,平静地说道:
“我不恨,阿儡。我只是感到困惑。我过去也知晓人会痛,可我没想到痛是能够习惯的。你看这双手,明明只剩下一副骨架了,却与原先一般还长在我身上,无知无觉,仿佛生来如此。还有我的脸。我已不记得它原本的模样了……”
黑玉假面后的那双眼睛似笼着一层茫茫的雾。金坠心碎地望着他,轻声道:“你在哭吗?”
“我没有哭,阿儡。可我很害怕。”祈恩摇了摇头,哑声道,“我曾以为云南是一片净土,直到摔下那座山崖,我才知晓此间的一切是多么令人恐惧。一路上,我看到了那么多平素未见的景象。那不是言语所能描述的……这世上人人都在病,都在痛。月亮是不属于人世的……可是为何?他们为何习以为常?”
金坠不太明白他的话,只感到锥心的恐惧与哀愁。祈恩叹息一声,举目望向覆盖在这座深堑之上的四方天幕,喃喃说下去:
“阿儡,我知道这一切于你而言是多么荒诞不经。你定然觉得我是昏聩了吧。请你明白,我所做的一切并非出自本愿。是它——我曾在五尺道下的沼泽林中听见的那个声音,我试过摆脱它,可它就像一阵日夜不散的浓雾……我很想再听一听那个声音,我还有许多问题想问它。最后一回听见,是在那个深夜。它就在那里,在月光下。我跑到山顶上,努力想要看清它的面容。可我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一个声音。”
他遥望着背阴处的远山。金坠顺着他的目光望去,那里有一片终年不散的青蓝云雾——
那是沙壹姆说过的青路之门,哀牢之主纳吉乌的领地,除了虚无只有虚无。一旦此门开启,死涅将至,万物寂灭。
她又想到了真摩曾同她说的那些话。那头由山中精怪化成的白虎,那个不惜献祭自身血肉来与人达成交易的邪神……
“就是你独自杀死那头野兽的时候?”金坠颤声道,“勒阿措……那头白虎?它对你说了什么?”
元祈恩闻言却茫然失措,好似从未经历过那一切:“白虎?什么白虎?”
金坠不愿再刺激他,又实在难耐好奇,小声追问:“你说的那个声音……同你说了什么?”
他笑了一笑,举目望着神树枯老繁密的枝叶,淡淡道:“汝为人时,言如人,思如人,心如人。及至成神,当弃人事。”
言毕。回过身来,脸上的黑玉面具映出刺目的寒光。金坠不敢直视他,垂眸道:“君迁说你所见的那些只是癫乱引发的幻象……”
“在医药之事上他是专精。可他对神一无所知。”元祈恩冷冷道,“神意幽微,难测其奥。他在钻研草木之理时可曾想过,他手中的一切皆非理所应得,有朝一日将为神所收回?”
金坠疾声:“过去你绝不会说这些话!”
“过去……”他骇笑着,“过去我还没有死。”
四无人声,声在山林之间,余音幽远。半晌,他低低地道:“照哀牢族法,他若在匿惹窟中活过十日,便无人可伤害他。还有五日了。”
金坠问道:“五日之后……将会如何?”
他望着她:“你希望如何?”
“我已说了,我希望你与我们一同离开这里,阻止哀牢人的阴谋,不要再害更多无辜之人丢掉性命了!”金坠绝望地哽咽着,“求你了,殿下,这是唯一的办法了……”
“还有一个办法。”元祈恩淡然道。
他从怀中取出一物。那是他之前扔进火堆的那只翡翠镯,已烧得焦黑失色,碎成了两半,似两弯阴惨的残月。他将锋利如弯刀的那一半递给金坠,同时将自己火疮遍布的手腕举在她面前。
“割下去。”他深望着她,“一切如你所愿。”
“不……”金坠仓皇摇头,“不!”
祈恩轻叹一声,幽声道:“你不爱我,又不愿杀了我……阿儡,你为何对我如此残忍?”
“我想救你啊……”
金坠嗫嚅着,恍惚向后退去,蓦地被荒草间横生的一截枯枝绊倒。祈恩疾步上前扶起她,隔着黑玉面具定定望着她,忽道:
“那便爱我吧……像曾经那般爱我。”他俯在她耳畔,“你才是救我的万灵药。”
他的嗓音沙哑低沉,间着轻柔的喘息声,萦回于簌簌飞瀑和风过林杉的轻鸣之中,几将人催眠。金坠仿佛被抽空了力气,疲倦地倚在他怀中,竭力道:“放了君迁……让他离开这里。”
“恐他不愿独自离开。”
金坠深吸一口气,从元祈恩怀里挣出来,缓步至神树下被掩埋的那个小菌窝边,俯身轻抚着盖在那些雪白忘忧伞上的枯叶青苔。梦游一般,她喃喃道:
“那便让他忘了我,忘了这一切吧……”她起身正视着他,神色哀戚而决绝,“答应我,放了君迁,还有所有囚禁在哀牢山的无辜之人。放了他们,让他们好好活下去。”
元祈恩直视她:“那你呢?”
“我会留下来。”金坠冷声道,“如你所愿,做摩诃迦罗的新娘。”
他闻言一怔,戚戚一笑:“我很想拒绝你,说我不需要你的怜悯。可我做不到……我要你,阿儡。神从我这里索回的所有之中,我最不舍的唯有你。唯有你……”
他慢慢走到树下,指着苍老树干上缀着的一个个小灯笼似的青蓝花苞,柔声说道:
“我曾向你允诺,终有一日,会带你去见世上最美的神迹——阿儡,你看,萼如格泽的眼睛就要睁开了。让我们在此重新相识,重新相爱,好不好……?”
他的嗓音颤抖,近乎哀求,沙哑之中却藏着不容拒绝的威严。金坠浑身战栗,噙着泪不发一言,发现自己竟不敢与他对望。黑玉假面后的那双眼睛深得不似世间所有,如一渊月下寒潭,静谧无波,却不可涉越。
那人没有等到回应,兀自回到瀑布下的清潭边,捧起那只在火堆里摔成两半的翡翠镯,一遍遍地洗着。论他如何清洗,沾染在那两瓣碎玉上的黑霾始终不曾褪去。
几尾小鱼游过,擦过那双血肉模糊的手,忽地摆尾荡开一圈圈金粼。林风轻拂,几片踯躅花瓣落在他破碎的掌心,与那两弯残月一道被掬起来。
他走向金坠,握起她的手,将半枚焦黑的玉玦轻轻嵌在她腕上。金坠苍白道:“这不吉利。”
“聊胜于无。”元祈恩惨淡一笑,“除了这个,我没有什么能给你了。”
他言毕,将另一半断镯戴在自己手上。遭火灼开的裂口崎岖不平,与他肿胀溃烂的手很不相称。他毫不犹豫地按压下去,几乎要将那坚硬的玉石嵌进皮肉中。破碎的翡翠剜破了他手上的陈疮,霎时血流如雨,沿着枯黑的玉身淌下来。
他似感觉不到痛楚,终于将那焦黑的断镯牢牢固定在腕上。焚过的“阿儡”二字浸于一片殷红,紧贴着他的血肉,像沉在忘川之下的两粒星子,隔着冥河与彼岸的森森白骨对望。
“留下来罢,阿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