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哀牢营寨出征的有近百人, 谁也未料到,出山途中,战士们集体中毒, 不战而溃。活着回来的只剩不到一半,个个面色惨白胜雪, 病得东倒西歪, 上吐下泻, 中邪一般胡言乱语, 场景极其骇人。
驻守寨中的人们慌乱地安顿伤兵, 巫医们端着药碗进进出出,作法喊魂,原先的宁静不复存在。头人沙壹姆木木地呆立在旁, 还不愿相信这场挫败。
苏尼长老见他们未将储藏依果枯的器皿带回, 问道:“依果枯何在?”
“驮马受了惊,从崖上摔下去了。”沙壹姆凄笑一声,“没了,什么都没了!”
长老面露悲色, 仰天长叹。绝望的氛围席卷全寨, 与漫天风雪一道压下来。就在此时, 不知是谁一声高吼:
“是喜酒——摩诃迦罗的喜酒有毒!”
霎时议论蜂起,所有参加了喜宴的人皆惊恐交集。沙壹姆喝止众人,摇头道:
“不可能。人人都吃了喜宴上的酒食, 我也吃了!”
“野猪肉!只有战士们吃了野猪肉!”一位老者说道。
“肉是大家自己打来烤的,怎会有毒!”参与狩猎的战士们反驳道。
一时猜忌纷纷, 莫衷一是,谁也说不清大家是如何中毒的。
沙壹姆睚眦欲裂,蓦地转向呆立一旁的金坠, 厉声道:“是不是你搞得鬼!”
“我若有这本领,何不将你一并毒死?”金坠冷冷道,“你不妨问问你们的神,许是为了阻止你们作恶,故此降下天谴!”
沙壹姆正要发怒,玤琉匆匆跑来护住金坠:“此事与她无关!”
“与她无关,莫非与你有关么?”沙壹姆紧盯着玤琉。
“你知道我绝不会做这样的事。”玤琉正色道,“战士们都病得很重。与其四下质疑,不如先行救治伤者。”
沙壹姆悲叹一声,质问金坠:“摩诃迦罗在何处?”
金坠摇头:“我一早醒来便没见到他。”
她说着四下环顾,始终见不到他的身影,不由心中一凛。难道是他……?
这时,忽有人喊道:“蘸水——野猪肉的蘸水!”
众人一惊,如遭晴天霹雳:“是那个哑女下的毒!”
“迦陵……?”金坠不可置信。
她尚未反应过来,沙壹姆已带着人手汹汹而去,穿过林子,来到哑女迦陵居住的小木屋前,一脚踹开了门。
屋中很昏暗,映着外间雪光,更显幽寂。一个女孩静坐在火塘边捻着羊毛,微弱的火焰将她的脸庞掩在半明半暗的光影下。见有人闯入,她木然地抬了抬眼,继续垂首做着自己的事,平静得就像身处异世。
沙壹姆没有说话,兀自带着手下在屋中一阵搜刮,翻箱倒柜,终于在屋角的一只竹篓中寻到一簇毒草,还有些晒干的毒菌子,与调制蘸水的诸多原材混在一起,正是那日喜宴上剩下的。
人赃俱获。一个豆蔻年纪的女孩竟做出这般狠毒的事,众人又惊又怒,围住迦陵质问:“是谁指示你的!”
迦陵置若罔闻,仍低头捻着毛线,不管众人如何盘问都不发一言。除了唱歌之外,还没有人听过她的声音。人们曾以为她的歌声是神迹,正如她用纤纤素手调出的那些五花八门的佳肴。如今这神迹却化作了毒咒。
“我晓得是谁指示她的。”沙壹姆冷声道,“去匿惹窟,把那个该死的外乡人赶下来!”
她说的是沈君迁。金坠心中一紧,只听匿惹窟的看守向沙壹姆禀道:“他已被关满了十日,蝴蝶妈妈接他出来了。”
“你将人藏到哪里去了?”沙壹姆逼问玤琉,“交出来,我要杀了他!”
玤琉面不改色:“囚期已满,我从匿惹窟接出沈学士后,便将他交给山牢的守卫们了。他们没看见他么?”
沙壹姆质问山牢守卫:“是谁负责看管他的?人呢?”
几个看守面面相觑,战兢兢地上前禀道:“大军出征,牢中人手不够,我们便叫了之前投奔来的几个外族人一同看管。今早他们和囚犯一起不见了……”
沙壹姆一凛:“什么叫不见了?”
忽有一阵骚乱从屋外传来,间杂着女子凄厉的哭喊。一个瘦弱的哀牢孕妇跌跌撞撞地跑来,那是阿娜。她怀抱着一柄野猪牙磨成的猎刀,正是她丈夫岩朗在围猎中拔得头筹的荣誉证明。这把刀两日前随岩朗一同出征,如今却成了他的遗物。阿娜不信丈夫毒发身亡摔下了悬崖,拖着临盆在即的病体跑来寻夫,论族人们如何阻拦也不顾。
“阿凤呢?赶紧叫她来把她姊姊带走!”沙壹姆急道。
守卫们嚷嚷:“阿凤也不见了,许是同那伙外族人连夜私奔了!”
“好,好啊!这群背时的死鬼,一个接一个做逃兵!”沙壹姆怒不可遏,“快去,去截住他们!绝不能放他们出山去!”
头人一声令下,手下们应声而去。阿娜不知妹妹是为自己出山寻药去了,闻言悲上加悲,捂着肚子昏厥在地。玤琉忙上前施救,急道:
“她的羊水破了!快将她抬到火塘边,将火烧旺,铺上垫子,打一盆热水来!”
陪同而来的族中妇女们扶着即将临盆的阿娜来到奄奄一息的火塘边,支起毛氅遮挡,往火堆里添了薪。木柴却受了潮,如何也生不旺。屋中一片冰冷,和着产妇的声声惨叫,形如地狱。
沙壹姆气急败坏,指着迦陵骂道:
“倒霉的哑巴!听见了么?你的心上人丢下你连夜跑了!根本不需你救他,他自个儿便跑了,连他的亲老婆都不要了,还会在乎你这个可怜的小东西么?”
她说着,猛然抬手打了那小哑女一巴掌:“没出息的东西!我好心带你从那破寺里头出来见世面,你就是这样报答我的!”
迦陵仍是一言不发。沙壹姆气急了,从竹篓中抓起将剩下的毒草毒菌子放在石磨下碾碎,一手抓起迦陵的头发,一手抓起毒粉塞进她嘴里,狠狠道:
“把嘴给我张开!张开!”
“放开她!”金坠挡在迦陵身前。沙壹姆一愣,冷笑道:
“你看清楚,这个恶毒的小东西可是惦记上了你的男人哩,你还要护着她?她为了那个男人把大家都毒死了,下一个可就轮到你了——当初在云弄峰上的破寺里,这个可怜的哑巴听说下山去就能见到自己朝思暮想的男人,趁她师父去采药时便跟着我跑了。我怎么就没想到呢?她能为了那个男人弃了他们的佛,就能为了他变成索命的鬼!”
金坠惊呆了,回想起初访云弄峰的情景。彼时谁也未曾注意到这个文静的小哑女,只记得她调的蘸水不知为何放多了辣,将大家都辣出了眼泪。原来她早已将无法言说的少女心事融进了那些猩红的辣子里!
为了再见到沈君迁,她不惜背叛师父为哀牢人敞开了寺门。目睹君迁被哀牢人关进匿惹窟,为了救他,她又暗自在喜宴上下了毒,将出征去的战士都毒倒了——那是他们原本预备出山去做的事。
金坠错愕失语,呆望着迦陵的脸庞。她只有十三四岁,尚是孩子模样,神情苍白淡漠,仿佛已很苍老了。在云弄峰上的那些日子,她一定很孤独罢?她是不会说话,还是不愿说呢?金坠忽然很想念她的歌声,可她固守着沉默,就像从未听见过这个世界的真音。
“她还是个……”
“她还是个孩子!孩子!换句新鲜的吧!”沙壹姆咆哮着打断金坠,“孩子有什么了不起?当年他们闯进我家的时候,我也还是个孩子!”
素来高傲的哀牢女头人因巨大的悲愤而浑身战栗,年轻的面孔蒙着一层死灰色的惨笑,看起来迅速衰老了。她的声音就像碎裂的冰渣一般砸下来:
“那是个大雪天,阿莫带着我和小妹在火塘边为出征的阿达缝冬衣。大理尾骨子同风雪一道破门进来,阿莫忙将我们塞在一口酱缸里。我从缝里看出去,看见我阿哥的头被他们提在手上,翻着两只眼睛瞪着我。阿莫满身是血,半截身子倒在火塘里烧成了灰。我怕小妹在襁褓里哭出声,只好死死捂住她……这些年来,每天夜里,她都在我耳边哭个不停啊……”
她一面幽恨自语,一面用石杵笃笃地捣着毒草毒菌,直将那些至毒之物捣得粉碎。
玤琉悲叹一声,步至沙壹姆身前,劝道:“放下罢,不要再让这些亡魂纠缠你了!我陪你一同离开这里,你想去哪里都好,只是不要再困在这座山里了!”
沙壹姆凄凉一哂,摸了摸玤琉的面颊,决绝地说道:
“我不是你,蝴蝶妈妈。我是鬼罗刹,我要所有我恨的人都陪我变作鬼!大理人抢占了我们山外的家,他们抢不走这里——这里是哀牢的心窝,我们的祖地,我死也要死在这里!”
她言毕转身面向残存的族人,目光如炬,振臂一呼:
“来啊,所有还能喘气的人都给我站出来!阿筮莫圣女之子真摩已率领斥候出山去了,我们的友军将在红河边迎接他们。我们即刻出发,按原计与大军会和。满月之前,必破了大理城门,让那些尾骨子给我们死去的族人陪葬!”
苏尼长老皱眉道:“依果枯已失,是否重炼?”
“等不及了!”沙壹姆疾声道,“神谕有示,满月之夜,七星连珠,万魂归家——我向族亲们立了誓,定会在那时杀光我们的仇敌,夺回我们的失地,接他们回家!”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橐橐而来。樊常从风雪中飞奔过来,破门而入。他浑身雪白,向来沉静的脸庞上满是狂喜的神采,整个人像要燃烧起来。
“发现了——我发现了!”樊常哑声低吼,“天不负我!至关重要的那一方药材终已寻获!”
“你说什么?”沙壹姆一惊。
“思莫索——净化人世的万灵药即将炼成!”樊常激动道。他回身招了招手,令两名药工带上来一个人,“药方就藏在此人身上!”
那是一位衣衫褴褛的老人。他从头到脚皆被霜雪覆盖,须发皆白,形容枯槁。金坠呼吸一滞,哀声唤道:
“南乡先生……!”
“这位老者已在寨外徘徊了多日,今早我在林中采药时遇见了他。”樊常指着南乡道。
沙壹姆紧盯着南乡,切齿道:“先前就是这个老东西给那些尾骨子带路的?”
金坠望着老人,心急如焚:“南乡先生,您还好么?”
此前南乡与君迁普提等人在林中失散,音讯全无。昨夜玤琉他们刚将君迁救出去,如今南乡竟又被哀牢人擒来。上天真与他们开了个玩笑!
南乡遥遥向金坠点了点头,哑声道:“阿罗若在哪儿?还有云弄峰的孩子们呢?”
“先生放心,孩子们都在这里。只是……”金坠低下头。她实在不忍告诉老人家,天真活泼的小阿若罗已与先前判若两人了。
“只是什么?”南乡一凛,“他们对孩子们做了什么!”
“闭嘴!有你们说闲话的时候!”沙壹姆叱住他们,扭头问樊常,“这个糟老头子究竟是什么人?你说他身上藏着什么秘方?”
“这是一位了不得的大医。他能救世上所有人!”樊常步向南乡,微微一笑,“南乡先生——不,应当唤你卢太医卢学士!”
话音一落,南乡面色煞白,呆立不语。樊常走到南乡面前,谦恭一揖,十分庄重地说道:
“先生不记得我了么?许多年前,大理使团参访中原,学生亦在其列。彼时正是先生带着我们参观了贵国的太医局,使我获益良多。多蒙先生盛情相邀,学生有幸与你促膝长谈了一夜。彼时我少不更事,惊叹于贵国多如瀚海的医书药典,急于将它们都抄录回去。先生却教诲我,医道不在白纸黑字之上——这般往事,先生莫非都不记得了么?”
南乡瞪着樊常:“是你……”
“离开中原不久,我听闻先生遭受牢狱之灾,痛心不已。先生出狱后,我四处探听你的下落,却未料到先生竟来到了鄙国,隐姓埋名多年,好教学生一番苦寻!”
樊常感慨万千地言至此,回身走到门边,迎着屋外呼啸的风雪,朗声道:
“先生不记得我,总该记得他罢!”
漫天风雪撞开木门,吱呀一叫,火塘中的最后一星焰光随之熄灭。一个雕像般的身影赫然立在外间一片白茫茫的雪光中,悄无声息地向屋中望来。周身黑氅之上落满了雪,映着黑玉假面泛出的幽光,不似世中之人。
南乡看见来人,讷讷后退几步,颤声道:“嘉陵王殿下……?”
木门砰得一声被狂风合上。元祈恩缓步进屋,所有人的目光霎时聚在他身上。屋中静得可怕,只听见在帘后生产的阿娜发出声声哀嚎。
“卢太医,久别了。”元祈恩望着南乡,淡淡道。
金坠在一旁目睹一切,万般错愕。君迁说过南乡亦是中原人,曾在太医局任职,是他祖父沈清忠公的门生,可那都是二十年前的旧事了。她在帝京时从未听过卢太医其人的事迹,元祈恩也从未对她提起过,原来他们是旧识。
南乡迁居云南已久,消息灵通,应当听说了去岁末嘉陵王于五尺道坠崖的死讯。此刻元祈恩戴着面具出现在此,这位老人竟凭直觉一眼认出他来了。他们之间究竟发生过什么?
南乡低头不语,面色灰白。樊常在边上说道:“当年我去信中原的医门故友,得知卢太医获罪下狱,罪名竟是杀人。我简直不敢相信!”
他倏然走近沉默的老人,紧盯着他,一字一句道:
“医道不在白纸黑字之上,而在白骨污血之中——这是先生昔日告诉我的。许久之后,我方理解了这句话。为了复原华佗的麻沸散方,先生究竟杀了多少人,沾了多少血?”
金坠倒吸一口凉气。但见老人浑身战栗,僵在原地,与从前的矍铄模样判若两人。
元祈恩隔着幽光凛冽的面具逼视着南乡,良久凄声道:“是你杀了我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