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乡被逼交出了麻沸散方, 樊常终能炼出他苦寻已久的秘毒。又逢迦陵投毒致出征的战士溃败而返,沙壹姆不得不将原定的复仇大计延迟七日。当天夜里,病重回寨的伤兵又陆续病死数人。苏尼长老率巫医照哀牢习俗为死去的战士们举办了隆重的葬仪, 寨中一片悲声。
金坠受白天所见之景的刺激,浑浑噩噩地回到树屋。南乡被樊常关进了炼药窟炼制毒药, 音讯全无。沙壹姆派人出山追捕逃亡者, 不知君迁一行人此刻到了哪里, 是否平安。可恨自己什么也做不了, 只能困在这冷冰冰的树洞里。
元祈恩自见到南乡后便心性大乱, 独自一人消失了。金坠坐立难安,只得郁郁地躺在火塘边,听着火中枯木烧出的脆响, 只觉自己的心也要被烧成死灰了。
不觉入夜, 雪霁月出,火光渐微。祈恩还没有回来,金坠披衣起身,蹑步下阶, 只见树屋前的守卫都没了人影, 大约是去为死去的战士守灵了。她急忙溜出去, 正要去寻玤琉打听消息,忽闻远处飘来一阵如泣如诉的女子歌声。
她循着那歌声而去,只见几个寨中妇女聚在神树附近的林中, 正为白天死于难产的阿娜举行葬礼。玤琉默立在旁,面露哀色。
逝者被包裹在雪白的羊毛毡中, 女人们围着她低唱着送魂祭歌,点燃松枝香柏焚化了她和她腹中那个没能生下来的孩子。化成轻烟的幽魂在月下乘风而去,沿着苍白的崖壁徐徐飘出天堑, 似要去乌黑的山林中追寻她尸骨无存的丈夫。
玤琉看见金坠来了,忙走到她身旁来。金坠低声问道:“山外有消息来吗?君迁他们还好吗?”
“他们走的是小道,追兵应当赶不上。若一切顺利,明日天亮他们便能出山了。”玤琉望着在火中化成枯骨的阿娜,悲伤道,“阿凤说过护送沈学士平安脱逃便会给我传信。她若知道姊姊已病逝了,想必不会再回来了……”
“走了好。远离这片伤心之地。”金坠黯然道,“南乡先生还好么?”
玤琉颔首:“他在炼药窟。他们还要指望他炼药,暂不会出事。阿罗若也在那里。”
金坠揪心道:“阿罗若认出南乡先生了么?”
玤琉摇了摇头,安慰道:“沙壹姆保证待南乡先生炼出他们想要的药,便会放他们师徒离开。离开这里,阿罗若定能变回原来的模样。”
金坠叹息一声,又问道:“迦陵呢?哀牢人没有再为难她罢?”
“迦陵受了惊,我暂将她接到自己屋中了。摩诃迦罗发了话,他们应当不会再伤害她。”玤琉说着,向远处望了望,“摩诃迦罗正在神树下等你。他似有重要的话对你说。”
金坠有些惊讶,作别玤琉,转身向那片神树林走去。月光照雪,霜叶银白。萼如格泽神树下,元祈恩侧身默立,举目望着远处的营寨。哀牢人正在那里焚化死去的战士们,一股青黑色的巨大烟雾无声地升上夜空,遮蔽了月光。
树冠沙沙摇曳,唯一一朵神树兰还悄然开着,皎洁的花瓣已有些枯萎。一只夜莺藏在积雪的树枝间,悦耳而忧伤地轻唱着。
金坠走到元祈恩身边,与他一同望着焚烧逝者的那些滚滚烟尘。一时无言。他忽地怔怔低语:“他们将往何处去?”
“萼如格泽。听说山中一切生灵死后都将回到这里。”金坠举目望着苍老的神树,惨淡一笑,“但我怀疑这棵树上已住不下了。”
元祈恩轻叹一声,转身望着她,问道:“迦陵还好么?”
金坠道:“她没事,玤琉正在照顾她……今日多谢你救了她。”
“昔日拜访云弄峰时,艾一法师告诉我,迦陵曾经是会说话的。我答应过她,回中原后会寻药治好她的病。”祈恩哑声道,“那时我还不知,世上有些病是无法用药饵治愈的。”
金坠望着他:“他们都说是你医好了迦陵的哑疾。你是怎样医她的?”
祈恩淡淡道:“我没有医好她。我只是帮她回想起了忘记的一切。”
“他们说的没错。你是神。过去是观世音,如今是摩诃迦罗。”金坠疲倦地笑了笑,“你唤我来,是想对我说什么呢?”
元祈恩沉默片刻,抬头望着被黑烟遮蔽的半轮月亮。月已渐盈,不到十日便可圆满。忽如闲谈一般,他缓缓道:
“阿儡,你还记得么?我曾同你说过一桩儿时的逸事。彼时宫中礼佛,我指着寺里的一尊菩萨像问母亲这是谁。母亲说那是观世音菩萨。那会儿我刚学会说话,便指着菩萨像说道,此人生得同我一样,我亦当为观音。所有听见这话的人都笑了,此后便讹传我是神佛转世。母亲死后,我才知这一切有多可笑……从此我不再想做观世音了,可每年浴佛节他们仍要我扮成他。”
他的嗓子低哑,音色却很柔和,仿佛被风吹皱的一池清潭。金坠一怔,悲伤地微笑道:
“是啊。我就是在那年的浴佛节见到你的。那时我对你一无所知,看见你身披璎珞,头戴宝冠坐在莲座上,心里忽一阵剧痛,好像吞下了雷电……大家都说,嘉陵王殿下是观世音菩萨化身,碰触到你便能脱离苦海。那时我以为这尽是谄媚之语。直到后来被你救下,与你同去了寂照寺,才知他们说的都是真的。”
她在月光下沉默了一会儿,喃喃说下去:
“与你相识后,你向我谈及了许多你曾去过的地方,还有你经历的那些奇遇。你说起这一切时是如此痴迷,仿佛接到了某种神谕。那时我被你深深吸引了,也有点嫉妒你。我也想走进你那个神圣美丽的世界,不再被俗世的痛苦所困。可你却告诉我,说你不愿做神,做王,来世只想做山里的一棵树……”
“那时我好自卑,不明白你为何选中我。你对我愈好,愈是爱我,我便愈是可怜我自己,因为我不知何时便会失去你。可我更心疼你啊,殿下!倘若深爱一个人,吞进雷电是如此痛苦,那么,做天上瞬息即逝的雷电照临万物,为众生所爱,定然愈加痛苦罢?”
金坠梦呓般言至此,泪水夺眶而出。元祈恩不说什么,向隅而立,唯有那副黑玉面具在月下流转着幽黯的光。真正流泻出来的,却是他的眼睛。
月光似独独偏爱这一隅,凝成两泓破碎的清潭,映着漫天疏淡的星子,映着她悲伤无助的脸庞。他用那双眼睛抚过她的眼角眉梢,近乎贪婪,却又克制得近乎心碎。
良久,他微笑了一下,缓缓说道:
“世人曾以观世音之美名誉我,其实,我是多么渴望观得水中月之外的东西啊。阿儡,你是我与真实连通的唯一法门。在我所居之地,万般皆是泡影。唯有你,阿儡,唯有你是我的真如……”
黑纱缠裹的双手微颤着,似想触碰她,终于退缩了。金坠将汩汩淌落的泪咽了下去,轻握住他残破的双手,柔声道:
“殿下,你还记得么?我们初见的那个夜晚,也是一个像这样明亮的月夜。那时我还小,为了一件如今看来十分可笑的蠢事想一死了之。是你从冰冷的水里救起我,对我说,这个世界是很美的,愿我也能看见。我当时想,你说得太轻巧了。这世界确是美丽的,可它并不属于我,与我没有丝毫关联……”
她哽咽了一下,凝望着黑玉假面之后那双被月与雪浸得寒气袭人的眼睛,微笑着说下去:
“后来我才明白,不是世界属于我,而是我属于这个世界。这世间的万事万物,皆是由像我这般小小的人,由每一颗小小的心合成的。没有我们,这大千世界什么也不是,只是一片荒凉的废墟……曾经是你教我领略到这些的,桑望哥哥。我请求你,不要任由它被毁掉。让这个世界仍旧美丽下去罢!”
无尽的泪水哽在喉口,撕裂了她的声音。金坠筋疲力尽,再也说不下去了,含泪凝望着那人,作最后的哀求。
元祈恩静如雕塑。视线交缠刹那,他眼里的光轻颤了一下,随即是一种缓慢无声的碎裂。那深潭里映出的星子碎了,月光也碎了,簌簌落入无边的夜。
他定定地望着她,哑声说道:
“阿儡,我曾告诉你,云南是一个美丽的世外秘境。来到这座山林之后,我才知一切并不美。野兽奔逐,非为嬉戏,而是争食避猎,疲于奔命。林鸟振翅,非为欢欣,只为抖落身上的霜露雨雪。川流粼粼,因时时有生灵殒没其中,其波光实乃水族草木遗骸所化……”
他呓语一般言至此,骇笑了一声,嗓音凭添颤抖:
“一切美丽之物在这里都会死去,随后化为尘土滋养草木,化为永恒——美者唯寄于死。诸物虽死,终得重生。这是这片山林教授给我的道理。”
金坠呼吸一滞。这番话令她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惧,仿佛不是他自己说的,而是一个无形的存在借他的口道出一切。他分明在流血,在破碎,却像被洗净了所有尘埃与伪装,周身上下只剩某种最原始的东西……
她讷讷呆立,无措之际,忽见他转向自己,柔声问道:“阿儡,你可想看看我的脸?”
金坠如遭雷殛,茫然地望着他。元祈恩轻笑一声,喃喃自语:
“坠下五尺道的几日前,我参访了一个山脚下的村庄。那里的人们对我十分热情,用最好的酒宴款待我。临别时,他们说永远不会忘记我。我说,世上没有什么是长久不变的,或许明天我就变了一幅样貌。他们说,像我这样的人不管变成什么都能被认出来。可当我从山崖下的那片沼泽林中爬出来的时候,人人都避我如厉鬼。那时我身上只比原先多了一层污泥。只要有人肯给我一桶水让我洗干净,便能发现我同他们是一样的人……”
“我不住哀求,用连我自己都听不懂的话发出野兽似的声音。后来,有人向我泼了一盆水。我以为终于能洗个澡了,才发现那水竟是红的,腥的,是驱邪用的鸡血。我太久没有吃过东西了,竟将那些东西都喝下去,又恶心得吐了出来。我连连作呕,吐了满地,将我在山里吞下的那些野果的苦汁都吐了出来……”
金坠连连摇头,浑身僵冷,倏然捂紧双耳,溺水般大口喘息着。
元祈恩顿了顿,兀自说了下去,言词平淡,仿佛只是在讲述一个梦。
“阿儡,还记得你曾对我说过吗?嘉陵王殿下是无所不能的,除了不会飞,无法去天上摘月亮给你。是啊,倘若我会飞,在五尺道上的那一刻,一切便会不同了……我摔断了数十根骨头,在沼泽林中爬了数日。那里遍地荆棘根刺,像千万根针,将我浑身上下都扎透了。可我那时竟感受不到疼痛,只想找个地方好好沐浴。”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我以为自己快要死去时,忽感到一股温暖的泉水包围了我。我睁开眼,看见那水清澈见底,冒着白茫茫的热气。妲瑙和她的祖父在泉边发现了我,告诉我那是一潭不老不死的神泉,洗净了我浑身的污秽和伤口。”
“我在水中看到了自己的脸。我原以为早已认不出它,可它却同从前一样。那位善良的老人替我洗净脸,告诉我神明怜爱我,不忍损毁我的面容。我那时开心极了,想着再见面时,我的阿儡能够认得出我了。”
“那你的脸……”金坠倒吸一口凉气,讷讷道,“是什么时候?”
“来到哀牢山的第一夜。”他戚然一笑,敛容道,“阿儡,他们说的没错。我曾杀死过一头白虎。”
“勒阿措,那是我见过的最美丽恐怖的生灵。那夜,它在漫山瘴雾中走向我,告诉我它在荒山中修炼了千万年,从未见过一张像我这般的脸。它愿用那身在月下雪白发亮的皮毛同我交换。我不愿意,于是它撕碎了我的脸,而我撕碎了它的心……我想我战胜了它。”
他言至此,止声轻喘片刻,似已筋疲力竭。隔着那幅精美的黑玉面具望着金坠,柔声道:
“阿儡,我曾无比害怕被看见。但如今我想让你看看这张脸。它千疮百孔、不复旧时,却是我最真实的东西了。”
金坠颤抖着伸出手,缓缓覆上他的假面。那块黑玉冷得像冰,其上雕琢的花叶鸟兽似皆已死去多时,沉默地冰封于浓墨般的雪夜中。
他抬手抚着她的手,一寸寸移开面具,像打开一座灵柩。不待那冰冷的黑玉被揭下,金坠蓦地悲呼一声,紧闭着眼连连后退,掩面哀嚎起来。
一线银痕划过他的眼角,转瞬消失在黑玉面具底下。他欣慰地笑了笑,仿佛那假面并非为了遮住伤痕,仅是为了锁住这滴泪。
他又望了她一回。随后将她轻拥在肩头,在她耳畔道:“你走罢,阿儡。永远离开这里。”
金坠一怔,在他怀中抬起头。他十分肃然地向她低语:
“明夜月落之前,你带着云弄峰的孩子们攀上匿惹窟,那里有一处通向寨外的密道。玤琉会于此接应你们。但我要你答应我,一旦离开此地,便再不要回来……这片土地自有其命途,非人力可为。”
金坠呆望着他,嗫嚅道:“那你呢?”
“你忘了么?”他仍是微笑着,笑意无比平静,“我已经死了。”
金坠凄声道:“你要独自留在这里?”
“这里的人们救过我,我答应将留下。如今他们需要我,我不能食言。”
他说着,举目遥望天边薄而清的月轮,忽喃喃道:
“那天,你没有说错……我只是一座塑像,为此而生。因此,神才将我造成了他的模样。”
他极轻、极缓地眨了一下眼,像倦极了,想合上这扇映着万物的窗。
金坠看着他,那目光最后在她脸上流连了一刹,便彻底暗了下去。并非熄灭,而是沉没。没入他们皆无力抗拒的永夜深处。
她全然失语了,整个人像被埋在了雪里,心已感受不到疼了,悲哀得发木。元祈恩不再多言,只是仰脸望着笼罩荒山的夜幕。
远处,营寨上空飘来的黑烟渐渐散去,露出半个渐盈的白月,在漫山积雪映照下亮得刺眼。忽有低沉的歌声传来,苏尼长老正率领哀牢人为死去的族人唱起了归魂祭曲。
铃鼓如雨,哀歌如泣,彻夜不休。直至最后一缕焚烧逝者的烟尘消散在月落之处:
“归兮归兮,人逝魂可归!生时如日美,逝时如月耀。前路明晃晃,尔顺此道去。逝者归祖界,祖界万物美。不枯不倒地,杉花柏花开;不老不少地,新雁旧雁鸣;不死不病地,耆老健如壮;不热不寒地,稼穑比松高。归兮归兮,人逝魂可归。尔顺明路去,莫往幽径行。祖界此方乐,他处无与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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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下章女鹅跑路~男女主重逢倒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