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日晌午刚过, 镇西候方平亲率川蜀精兵会和大理兵马九百余人,举兵向着哀牢群山南麓最外侧的一座山峰进发。
他们驻扎的村落距山口尚有数十里远,众人于午后启程进山, 日落前翻过了白雪皑皑的外峰,抵达了一处冰封的溪谷。两日前, 金坠在乌蛮少年赫火的陪伴下带着云弄峰的孩子们逃出山寨, 正是在此遭遇一场暴风雪, 被迫停下扎营。
彼时前路未卜, 她发誓倘能平安逃出去, 有生之年再也不要回到这里,不想那么快便又重返故地。好在这一回,身旁不仅有援军相助, 更有君迁的陪伴。
联军派出斥候查探之后, 便依照计划兵分四路设伏于溪谷周遭的山林中,合围了这处出山必经的门户。金坠君迁随镇西侯在南面的一座林坡间驻扎下来。
暮色四合,山中一片寂静,溪水都结了冰, 只听见寒风沉闷地摇着树林, 发出簌簌的低鸣, 似在念咒驱逐他们。
樊常说过,合成依果枯需七个日夜。金坠正是七日前从山寨中出逃的,算来毒药已炼成了。哀牢人此前遭了一次挫, 急于下山投毒,此刻定已举兵出寨了。他们只需在此静待, 便可在出山前将之截住。
为防敌人发现,他们没有生火,仅凭几块会发亮的溪石照明。天虽未飘雪, 却阴寒刺骨,蹲伏于黑暗里不免教人心烦意乱。
方将军问道:“金娘子可知他们何时会经过这里?”
金坠轻语:“苏尼长老说过,满月之夜,七星连珠,依果枯方可生效。他们定要赶在那时出山来的。”
“子夜过后便是十五了……这天色可不像会出月亮的样子。”方将军抬头望着阴云密布的夜幕,蹙眉道,“预计将有多少敌人?”
金坠思忖道:“先前有一批出征的哀牢战士们中了毒,损耗了不少兵力。寨中还要有人留守,此行出山来的想必不会太多,至多一百人。”
一旁的副将道:“我们加上大理兵马足有近千人,怕什么?”
另一名将士道:“需当心那个匪首鬼罗刹。都说那是滇中最厉害的匪首,吃人不吐骨头!我真好奇,金娘子独自一个弱女子,是怎么在那鬼地方撑了那么久?”
“我并非独自一人。”金坠淡淡一笑,握住身旁君迁的手。他自进山后便未发一言,一路蹙眉默默紧随她。她自知他在担忧什么,不知该说什么减轻他的忧思,便只紧紧依偎着他。
方将军望向金坠:“不知嘉陵王殿下会来么?”
金坠蹙眉:“哀牢人十分谨慎,许会先将殿下留在寨中,待投了毒,再接他出山……”
就在此时,一名斥候匆匆来报。方将军面色一沉,示意众人噤声,低低道:“来了!”
众人屏息凝神,伏低身子。从密林中眺去,只见溪谷边火光闪烁,一小队蚂蚁似的人马徐徐而来,领头的正是戴着黑鹫面具的女头人沙壹姆。金坠认出了哀牢战士们的装束,向方将军点头确认。
方将军知道嘉陵王容貌已毁,忙问金坠:“殿下可在其中?”
金坠极力张目辨认,摇了摇头:“天太黑了,看不清楚。”
方将军目测一番,皱眉沉吟:“人太少了……”
话音未落,埋伏在对面的大理人的火弩箭雨已纷扬直下。方将军未料到他们如此鲁莽,厉声喊道:
“毒药!先毁毒药!”
无数火弩流星一般落向溪谷。哀牢人遭到突袭,一片慌乱,在领队的指挥下举盾围成圆阵,死死护住队伍中央驮马背负的一口雕着鹫首的大黑鼎。将士们眼前一亮,指着那口黑鼎大喊:
“在那里!毒药在那里!”
方将军按兵不动,埋伏在对面山头的上百大理兵马已长驱直下,包围了溪谷边的哀牢人。双方短兵相接,哀牢战士不足五十人,很快败下阵来,丢下那口黑鼎而逃。真应太子下令追击,兀自带了一队人马围住了那口被弃在雪地里的鹫首黑鼎。在山头观战的方将军蓦地一个激灵,高吼道:
“不好!快退开——”
话声未落,只听一记巨响自溪谷边传来,俄而硝烟滚滚,火光熊熊,霎时人仰马翻,血肉横飞——那黑鼎中盛的根本不是毒药,而是满满当当的硝石!
“我们中计了!”
幸存的大理士兵们一片鬼哭狼嚎。太子吓得面色煞白,僵在原地。普将军策马上前护住太子,嘶声道:“撤退!快快撤退!”
黑烟四起,火光如血,映照着散落在雪地上的无数断肢残臂,形如地狱。须臾烟火渐散,远处雪雾蒙蒙的林中忽出现一匹白马。马上一人玄袍黑面,徐徐踏雪而来,如入无人之境。
真应太子如梦初醒,举起火弩朝向来人,怒喝道:“邪祟!”
“住手——那是嘉陵王殿下!”
金坠远望见来人,起身疾呼。不待她奔过去,燃着烈焰的箭镞已飞向元祈恩,擦身而过,焚毁了他衣袍的一角。
“护驾!”方将军大喝一声,带着将士们策马飞奔下山谷,向大理人喊道,“都退下!勿伤嘉陵王殿下!”
真应太子警惕道:“他蒙着面,谁知他是不是真的!喂,将你的面具摘下来!”
元祈恩置若罔闻,兀自端坐于白马之上,静如雕像,周身似散发出一种冰霜般的寒气,使得众人不敢上前。
金坠紧随众人飞奔至溪谷边,顾不得喘息,疾声道:“我能作证,他就是嘉陵王殿下!”
她话落转向元祈恩,凝望着遮挡住他脸庞的那副黑玉假面:“殿下……我们来救你了!”
“阿儡,你为何不听话呢?”元祈恩远望着她,哑声道,“我不是告诉你,不要再回来了么?”
“因为她满脑子只晓得情情爱爱,神的告诫全当耳边风——早晚要遭自家火烧死!”沙壹姆的声音幽幽从后飘来,“你不该放她走!”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戴着黑鹫面具的哀牢头人和老祭司苏尼率领一队战士从溪边的林子中出来。原来方才他们只是佯败,只为诱敌深入,引燃火药。
大理士兵们见到沙壹姆脸上那只狰狞的黑鹫面具,惊惧交集:“鬼罗刹!那就是鬼罗刹!”
沙壹姆冷笑一声,兀自转向金坠:“花脚猫儿,你跑得真快呀,一不留神便没了影!早知道猫是养不熟的!我们有吃有喝地供着你,你却引来一窝吱吱作响的尾骨子!”
真应太子引弓怒骂:“少废话!杀了这个蛮子!”
“哪个敢过来!”沙壹姆策马来到元祈恩身边,抽刀抵住他,“谁动一下,休怪我的猎刀不长眼!”
金坠厉声:“你敢!他不是你们的神么?”
沙壹姆斜睨着祈恩,刀刃紧抵住他:“他当真是神,就该舍得自家性命,成全我们的复仇大业!”
金坠切齿道:“依果枯在哪里?”
沙壹姆大笑:“你们来早喽!月亮还没圆,仙丹还在炉子里头炼着呢!樊神医正在合最后一回药,各位要有兴致,不如跟我回寨子坐坐,亲眼瞧瞧万灵药是怎么炼出来的!”
她语毕,拢辔走到一边,摆出一幅请君入瓮的姿态。大理将士们受了辱,个个咬牙切齿。方将军拦住他们,兀自下马上前,抱拳跪于祈恩面前,朗声道:“臣方平奉旨前来救驾!嘉陵王殿下受苦了!”
元祈恩一言不发。沙壹姆一面用猎刀抵着他,一面优哉游哉地说道:
“是啊,拜你们所赐,你们这位殿下当真受了不少苦哩!摩诃迦罗,你要同他们走么?当初这群人背弃了你,是这片山林救了你,赐你重生,难道你忘了么?想说什么,大声告诉他们!”
元祈恩沉默良久,面向众人,淡淡道:“退兵罢。离开这里。”
他的嗓音低哑,词意决绝,凛如坚冰。金坠喃喃低唤了一声“殿下”,一时悲哀至极,只觉浑身战栗,不由向后倒去。好在君迁牢牢护住了她,握紧她冰冷的手。元祈恩看了他们一眼,不再多言,兀自侧过脸去。
沙壹姆冷笑:“听见了么?还不快滚!”
真应太子哼了一声,冲方将军道:“好一个嘉陵王殿下!也不知这群蛮子喂他吃了什么蛊,堂堂一国皇子,竟自愿陷在匪窝里,枉我们举兵来救!”
“你还是管好自家的事罢,大理皇太子殿下!”沙壹姆幽声道,“多蒙你那位好兄弟相助,我们在山外的友军已悄悄攻占你们好些城池了,眼看就要去崇圣寺里会会你们的如来佛哩!你们还不回去瞧瞧?”
太子一怔,正要破口大骂,忽闻身后快马来报:“报——滇中诸蛮举兵入侵,皇都告急,陛下急召普将军班师回防!”
大理将士们闻言,霎时军心大乱。太子如遭雷殛,面孔煞白:“不,不可能……”
普将军急道:“殿下莫忧,臣即刻率兵回防,誓死捍御皇都!”
太子讷讷:“那我呢?军报有误,父皇不会再原谅我了……”
“太子妃尚困于敌营,还请殿下与镇西候一同在此阻敌,断不可让他们将毒药运出山去!”普将军向太子交代完,转身来到方将军面前,双膝跪地,“吾儿普提及其所率殿前司儿郎们亦困于寨中,恳请镇西候替我救出他们……拜托了!”
方将军连忙扶起他,承诺定会营救众人。普将军辞别太子,率兵策马而去。沙壹姆并未阻止,看戏一般目送他们落荒而逃,拍掌高呼道:
“跑罢,跑得快些!看是你们的马儿跑得快,还是我们的毒发得快!”
元祈恩一动不动,冷眼旁观着一切。方将军再度上前,指着周遭火药留下的一片狼藉,跪在他面前哀求:
“殿下,这一切当真是你想看见的么?切莫任由这些哀牢人利用你了,随臣回去罢!陛下他万分思念你啊!”
元祈恩如同被冰封住,遥望着黑玉假面之后的那一片茫茫雪原,哑声道:“有劳将军回禀陛下,祈恩已死,世间再无嘉陵王。”
“不,你没有死!”一个声音忽从后传来,“回家罢……哥哥!”
众人一惊,回首望去,只见溪边林中走出个一袭行装的少年,身旁还有位矍铄的白发老者和一支精兵良马。一行人皆风尘仆仆,神色严峻,看来是连夜赶赴至此。
君迁率先回过神来,望着那突如其来的少年,错愕道:“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