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应太子闻言冷笑:“一个清醒的人怎会想做神?——他是将自己当做了那窝山蛮子的神罢?”
“因为他已去过至深之处了。”金坠喃喃道, “嘉陵王殿下曾同我说过,他坠崖后所见所感是我们永生都无法想象的。那是一个迥异于此世的地方。在那里,他知晓了造化我们的一切, 知晓了万物的本相……”
一片沉默。众人不解其意,面面相觑。真应太子抱臂冷笑一声, 讥诮道:“听起来倒像释祖在菩提树下说的话。”
金坠不屑与他争辩, 复又解释道:
“我在哀牢山中与嘉陵王殿下相处了一段时日, 深知他历经磨难, 本心却未迷失, 善良如初。哀牢人对他有救命之恩,如今陛下又亲来营救,两难之下, 恐令殿下生自弃之心……”
元祈威哀声道:“你的意思是, 哥哥他再也无法回到我们身边来了?”
“我不知道……”金坠疲倦地摇摇头,“我希望他能回来。”
“自渡者天方渡之,自弃者神鬼难救!”太子悻悻道,“莫要忘了, 困在那座荒山里的不只有贵国那位嘉陵王, 还有我们大理殿前司的儿郎和诸多黎民百姓!我等兴师前去, 他若铁了心与我们作对,将置无辜之人于何地?”
金坠冷冷道:“是啊,困在那里的还有许多人, 包括贵国太子妃。太子殿下不会忘罢?”
太子怫然:“我自不会忘,故需全盘筹谋, 谨慎为上!”
金坠道:“太子可知哀牢人为何与你们为敌?”
“因为他们是穷山恶水来的蛮子,茹毛饮血,不知善恶, 神佛弃之!”太子切齿道,“只恨当年未能将之灭尽,任这些余孽流祸人世,污我净土!”
金坠长叹一声,耐下心来向他解释:
“不错,哀牢人想毁了你们的净土。他们谋划此举,不仅为了投毒杀人。他们费心将嘉陵王殿下造成了神,只为利用他号令四方,恢复他们祖先的荣誉,称霸滇地。我在寨中亲眼所见,前来投靠他们的都是慕摩诃迦罗的名望而来。一旦我们救出嘉陵王殿下,摩诃迦罗不再,他们便成一盘散沙。支持他们的部族自会散去,大理之困自解。”
她言至此,紧盯着真应太子,沉声道:“恕我直言,救出嘉陵王,亦是救你们自己,救整个大理国。”
太子犹豫片刻,板着脸孔道:
“哀牢人已在山中布下天罗地网,仅仅五十人前去,谁能保证没有风险?分明都到了他们的老巢,何必以少应多?那伙蛮子以为我们不敢应战,我们就强闯进去,举兵入山围了他们的寨子,我就不信强攻不下!上百兵马,无非血战到一兵一卒!”
镇西侯道:“万万不可!哀牢人有资本同我们耗。山中严寒,难以行军,昨夜一役已令将士们身心皆疲,强攻恐得不偿失,不如选派精锐暗中行事。”
太子道:“既如此,可有熟悉地势的向导为我们引路?诸位从中原来,恐不清楚哀牢山中的情形。只凭这一张舆图,怕是一百年都寻不到那敌营的入口!”
先前护送君迁和金坠出逃的那几个乡民早已回家去了,无一人愿重返哀牢山,自是无人给他们做向导。众人一时僵持不下,一筹莫展,通传来报营外有一女子求见。镇西候传其来见。
来者低头缓步而来,是一名黝黑健壮的蛮族少女,腰佩猎刀、肩负弓箭,穿了一身黑,看不出是哪一族的。护卫们见她带了兵器,将她拦在帐门外勒令缴械。那少女充耳不闻,抬起一双冷冰冰的黑眼睛扫视着帐内众人。
“阿凤?”沈君迁愕然唤道,“你为何回来?”
“你就是阿凤?”金坠一惊,向那少女跑去,“你阿姊她……”
“我晓得。玤琉给我传信了。”
阿凤抬起头,一双黑亮的眼睛满是无声的哀伤。哀牢女子的眼睛都是极黑极亮的,亦含着极深的悲哀,却极少落泪,就像深山寒夜里枯盼拂晓的星子。
镇西候得知这少女便是先前护送君迁逃出哀牢山寨的那个女猎手,命护卫退下。金坠想起自己还随身带着玤琉临行前交给她的那只绣花小布包,忙从怀里取出递给阿凤,低低道:“这是你阿姊的遗物。”
阿凤颤抖着双手接过,拆开那只小包。里面是难产而死的阿娜的一缕黑发,还有一双小小的绣鞋,想必是为她那不及出世的孩子做的。
阿凤一动不动地盯着亡姊的遗物望了许久,默默收入怀里。抬头看见边上挂着的哀牢山寨舆图,沉默片刻,对金坠道:“你们几时走?我与你们一同去。”
金坠一凛:“可我们是要闯进你们的家里去啊!”
阿凤凄凉一笑,用带着乡音的话语喃喃道:
“姊姊和姊夫都不在了,我已没有家了。当年,为了向我们的敌人复仇,阿达阿莫都战死了。沙壹姆说,只要杀光了大理人,便能夺回我们被抢占的土地,让先人的魂魄归来。可我的家人已经没有了,夺回了土地又有什么用呢?他们的魂魄看不见摸不着,就算回来了,我要去哪里见他们呢?”
她言毕,转身面向众人,深吸一口气,正色道:“我带你们进山去。”
众人闻言,惊异不已。这个哀牢少女竟愿主动为她的敌人引路!
金坠急道:“沙壹姆先前对你的不辞而别很愤怒,你若再回去,你的族人恐会为难你……”
阿凤淡然道:“我是家里最后的人了,按族法可免一死。我会告诉族人们此行是去给阿姊寻药,并非叛逃。沙壹姆嘴硬心软,不会杀我的。”
金坠百感交集,感激地握住她的手:“阿凤,谢谢你!”
真应太子面露狐疑,显然对这位自愿带路的蛮女很不信任,恐其有诈。金坠赶忙解释阿凤是哀牢最好的女猎手,此前君迁正是被她平安护送出山的。她不惜背叛了她的族人,只为出山去为病危的姊姊寻药,可惜还是迟了一步。
元祈威上前询问阿凤:“姑娘好意我等心领,感激不尽。不知姑娘打算如何为我们引路?”
“我知道一条进出寨子的密道,是我新发现的。不用走三天,一天半便可到天堑。”阿凤肃然道,“但我有两个条件。”
众人屏息凝神,静候她说下去。阿凤道:“你们只能带十个人随我进山。”
真应太子不满:“十个人?恐一阵风便卷没了!”
阿凤道:“十五个。不能再多了。”
太子冷哼一声,问道:“第二个条件呢?”
“不准带兵器。”阿凤转向大理太子,幽亮的黑瞳紧盯着他,“进了寨子后,我会带你们潜入炼药窟。你们设法杀死那个炼毒药的魔鬼,毁了依果枯,救走你们要救的人——不准伤了我的族人,不准毁坏我的祖地,原路退出山林,永远不准再回来。”
太子冷笑:“好一个请君入瓮啊!你当我们都是傻子,空着手随你去你们深山老林里送死?”
阿凤冷冷道:“我想让你们送死,不需给你们引路,你们自己就能死在山里!”
太子勃然变色,金坠忙解围道:“阿凤此前冒着危险护送外子出山,如今又主动来寻我们,向我们言明了寨中详情,我们应当相信她。况大军就在这里,她若真有异心,何须只让我们带十五人去呢?”
方将军端量着阿凤:“姑娘若是心怀芥蒂,何必帮我们?”
“我不是帮你们,是帮我自己的族人,帮所有想活下去的人。”阿凤垂下眼睛,喃喃自语,“先祖有言,依果枯是违逆死生的上古禁术,一旦见世,死涅将至。哀牢人也好,外族人也好,都是这片土地上的人,都有自己的家……没有人的家应当被毁掉。”
真应太子闻言,只冷笑一声。元祈威在一旁默默听着,忽摇头轻叹。君迁悄声问道:“陛下有何顾虑?”
“没什么。”祈威掩了异色,上前向阿凤一揖,“多谢姑娘愿为我们引路。”
中原天子拍案定夺,当下无人敢有异议。祈威请阿凤来到舆图前,向大家指示了一番进山路线和寨中情形,阿凤一一道来,皆与金坠所知无差,还补充了不少她不知道的。真应太子仍感怀疑,一时却也没有更好的向导人选,只得作罢。
战策已定,镇西候命副将带阿凤去休息。金坠长吁一声,如释重负。正要与君迁一同离开,却见祈威唤住他们欲言又止,便驻足等候。
镇西候望了皇帝一眼,沉吟片刻,步至金坠面前,肃然道:“金娘子,在下有个不情之请。”
金坠一怔,已猜到他要说什么,呆立在原处。方将军直视着她:“金娘子可愿再次回到哀牢寨中,助我们救出殿下?”
尚未回话,却听君迁在身旁疾声道:“不可!”
金坠回过神来,只见他一把抓住自己的手,斩钉截铁道:“不要去,皎皎……不要去。”
方将军叹了口气,对君迁道:“沈学士请恕直言,此行千钧一发,不容有失。令正是唯一与嘉陵王殿下有深交之人——解铃还须系铃人,若世上尚有一人能唤回殿下的本心,让他回到我们身边,那便是金娘子了。”
君迁不语,只死死将金坠的手攥在掌心。一时无言,祈威忽向他们走来,深望着金坠:
“金娘子,我请求你,请助我救回哥哥,救回我们的嘉陵王。”他蓦地深深低下身子,“拜托了……!”
天子俯首,金坠岂敢受礼,忙也下拜,却被元祈威拦住。君迁满面苍白,恳求道:“请陛下准臣同行。”
真应太子插话道:“沈学士,我们此行是去敌营救人,你们夫妇同去,万一遇了险情,大家可都不好办……”
“她还怀着身孕!”君迁厉声道。
此言一出,众人错愕。元祈威大吃一惊:“金娘子,你……”
“不碍事,这孩子乖得很。”金坠莞尔一笑,抚腹轻语,“这么多艰难险阻都过来了,不差这一回。有这小福星陪着我也好。”
“不!”君迁面白胜雪,溺水一般抓住金坠的手,“你答应过我的,皎皎。你答应过我,这是最后的一座山了……不要走,不要回去。求你……”
金坠抬手抚上他冰凉的面庞,微笑道:“先前你去匿惹窟的时候,向我发誓定会平安归来。这回轮到我去了,我也向你起誓,好么?”
她从腰带上解下那截君迁子枝条,深深吻了一下,法杖一般举在手中,望着他的眼睛:“君迁,我会好好的回到你身边。我发誓。”
君迁颤声:“我与你同去……让我与你同去,好不好?”
“太子说的没错,你去了,只好让事情更不好办。万一他们又像上回一样抓你做我的软肋,我可不想再爬一次匿惹窟了。”金坠含泪一笑,扑进他怀里,将脸枕在他心口上,“信我,等我。好不好?”
君迁战栗不语,将她紧拥在心上,似要将她揉入骨血。四下静极,唯闻吹入帐中的风带走了他微颤的喘息,与铁马清脆的铃响交融,飘散于茫茫雪光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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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终战在即,黎明在即,团圆在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