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坠回过神来, 扔下手里沾血的黑瓦罐,仓皇退至屋角,抱臂蜷缩在黑暗中, 只觉如堕冰窟,浑身不住战栗。
不知过了多久, 门扉轻启。金坠懵然抬头, 见玤琉气喘吁吁地走进来。屋中一片狼藉, 玤琉万分惊诧。金坠如梦初醒, 指着倒在火塘灰堆里的妲瑙, 讷讷道:“她死了么……?”
玤琉上前探了探妲瑙的鼻息,松了口气:“只是昏过去了。”
金坠叹息一声,问道:“阿凤怎么样?”
“她没事, 暂被囚禁了。”玤琉黯然道, “方才,守卫押着阿凤去见沙壹姆,我跟去求情,却见大家都往炼药窟中去了……”
金坠一凛:“依果枯炼成了?”
玤琉摇摇头:“还没有。沙壹姆决意用炼药窟中的其他毒药代替, 即刻便要出征。”
金坠一惊, 扶起昏厥在地的祈恩:“我得尽快救他走……”
玤琉阻止道:“沙壹姆很快会率众来神树下祭神出征, 你们现在走不了。你先在此处避一避,等祭礼结束再走。”
金坠苍白道:“还能阻止他们么?”
玤琉叹道:“他们正从炼药窟中将毒药运出去,还有诸多硝石火药。你们来的人太少了, 恐不是他们的对手……”
金坠沉吟片刻,肃然道:“随我来的援军就埋伏在密道出口, 我这就去通知他们,请镇西候即刻传信山外的驻军,让他们做好准备……”
“我去吧。”玤琉侧耳听着屋外动静, “寨中的人都往这边来了。你就守在这里,哪都别去,万一有人进来便躲起来。时机到了我会来接你。”
金坠点点头,望向昏死在一旁的妲瑙:“她怎么办?”
“这附近有座空谷仓,我先将她锁在那里,暂不会有人发觉。”玤琉低声言毕,将满身灰的小苗女从火塘里横抱起来,确认周遭安全,蹑步离开树屋。
金坠来到元祈恩身旁,在他耳畔轻唤了几声。祈恩半睡半醒,微微动了动。金坠试着扶他站起来,几番周折,终于将他搀到塌上躺下。她叹息一声,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方经长途跋涉回到这里,又同妲瑙打斗一番,身心枯槁,魂不守舍。强撑着在塌边坐下,定定地望着他。
他们说她是他的解铃人,可她对能劝回他并无十全信心,何况他现在病着。
金坠伸手轻抚上他的面具。冰冷如灵柩的黑玉之下,埋葬着昔日的天人嘉陵王。曾经他多么想做一个有血有肉的人,可他的血肉被打碎了。如今他戴上了这副神的假面,他们却要再将他拉回原先那个世界,让他默守着自己的墓茔。她甚至觉得自己再出现在他面前都是万分残忍……
窗洞外,满月渐渐西沉,洒落一地苍白的霜泪。远处的神树林中传来一片足音,间杂竹簧铃鼓祝祷之声,想必是沙壹姆带着族人们来此举行出征前的祭礼。哀牢人的法咒似有催眠的魔力,任金坠如何抵抗,终难耐困乏,还没意识到便随梦魂去了。
不知过了多久,耳畔幽幽传来芦笙的旋律,似神鸟夜啼。金坠睁开眼,只见自己俯在塌边睡着了。祈恩已醒来了,静坐窗边,捧着他的六管芦笙对月吹奏。
金坠呆望着他,恍惚回到了多年前他们初见的那个月夜。那时他尚未用面具遮蔽自己的脸庞,她得以清楚地望见他吹奏芦笙时的神姿,望着他的指节在芦管之上飞舞。那是世间最美的画面,宛如捧着深爱之人的脸庞久久吻着。
“阿儡,你回来了。”
一曲毕,他侧过脸来望着她,黑玉假面在月下泛着冷光。金坠起身走到他身旁,欣慰一笑:“我以为你不认得我了。”
“抱歉。发病时我什么都记不得了。”他疲倦地笑了笑,“你回来做什么?”
金坠莞尔道:“来看你。”
“我知道你会来。谢谢你,阿儡。”他望着她,轻叹一声,“可你不该回来。”
“你晓得我的脾气。”金坠一哂,“方才你去哪里了?”
祈恩站起来,转头望着小窗外渐暗的月影。远方月升之处,若隐若现的山脊之上笼着一团青蓝的雾气,似一道紧闭的天门。青路之门。
“那里。我想再听一听曾在五尺道深渊下听见的那个声音……可我听不见,什么也听不见。”他回过身来,声音颤抖,“它沉默了。”
金坠不知该说什么,亦只得沉默。一时无言。元祈恩伸出一只手,让幽暗的月光浸没残破支离的五指,喃喃低语:
“有时候,我疑心一切都是场梦……或许我从未活过。”
“不是梦……不然,我如何抓得住你呢?”金坠轻握住他的手,指着他手上那把芦笙,“看,它与你一般,都是活生生的啊!”
“是啊,它是活生生的……”
他举着芦笙在月光下端详着,莞尔一笑,自语一般回忆道:
“那时候,我被困在那片山崖下的沼泽林中,四处皆是黑雾。我怕极了,捧起母亲做的这把芦笙吹奏了一曲,雾便散了,我亦寻到了出去的路。我那时确信,定是母亲在天上为我指路,一路带我来到哀牢山中。听说这里同她的故乡很像。她生前多么想回家啊……”
他说着,复又捧起那把六管芦笙,试着再奏一曲,半晌却未闻其声,不知是无力还是无心。他收好芦笙,哀伤地望着窗外渐沉的圆月。
“母亲弥留前告诉我,人生下来,就像一只鸟儿从窗外飞进屋中,去世了便是又飞出去了。很快她也要飞走了,她会托梦告诉我窗外的世界是什么样的。可这些年来,我一次不曾梦见她。有时候,我觉得母亲是那样陌生。她去世时,我还未认识世上的一切,或许,亦从未认识她……”
金坠想起那日彀婆婆告诉她的关于容嫔的那些话,一阵凄冷。她不知祈恩是否知晓生母并不爱他的事实,亦不敢过问。母亲是他心底最后的慰藉,她不愿将这幻梦打碎。
她叹息一声,打开元祈威临行前交给她的那只包袱,取出那本义山诗集和尚未绣完的那一幅南国净土图,一同递了过去。
“我给你带了两样东西。看。”
元祈恩一怔,深深望着那副未完成的绣图,又试着翻开诗集,残破的十指却不听使唤。金坠替他翻着书页,指着其中一页对他道:
“这是你送我这本书时念给我听的第一首诗,你说这是你最喜欢的。能再为我念一遍么?”
她指着的是那首并不出名的七言绝句《谒山》。祈恩并未应声,望着泛黄书页上的那首小诗,慢慢说道:
“阿儡,你可知出卖我的那人同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那日离开大理之时,他来为我送行。他指着远山的斜阳同我说,此情此景,令他想到了义山那句‘春日在天涯’——他谈起诗时的神情是如此文雅从容,我那时怎能想到,他当夜就准备杀了我呢?”
金坠一凛,一时失语。祈恩轻叹一声,垂眸望着地上惨淡的月光。
“你从前说过,义山固美,却过于惆怅幻灭。你没有说错。诗是会骗人的,阿儡,一切美丽之物都是会骗人的。就像那日我在苍山上看到的落日,光华四照,却终究要坠到黑暗中去……”
他惨然一笑,取来黑纱缠裹住自己的双手,接过那本义山诗集,注视着翻开的那一页——欲就麻姑买沧海,一滴春露冷如冰。
“沧海是买不到的,阿儡。”他喃喃道,“此身即是沧海……亦是春露。”
金坠心如刀绞,颤声道:“不,你不是沧海,也不是春露……你只是一个正在受苦的人啊!”
她悲叹一声,捧起自己绣的那幅南国净土图,轻抚着画正中的那片空白。那是为他梦中的那只小白象所留的位置。这么久了,她仍未完成它。
“曾经,我无数次梦到那位骑着白象的贵人,想请他救救你。如今我更想找到他……不知为何,我总觉得世上除了他,再没有人能救你了……”金坠哽咽着,含泪望着他,“他究竟在哪里呢?我们一同去找他好吗?”
元祈恩摇了摇头,欲言又止,忽深望着金坠,问道:“阿儡,难道你从未起疑过吗?”
金坠一怔:“什么……?”
“这个故事,这一切。”他淡淡道,“难道你从未生过疑心?倘若我告诉你,那个骑着白象的佛国王子,还有勒阿措,那头白虎……一切只是一场梦呢?”
金坠哑口无言。小窗外,圆月西沉,远处的神树林上方笼着一层翡翠色的薄雾。元祈恩凭窗眺望着那片淡影,哑声低语:
“我曾以为,自己是被神佛偏爱的,以为自己能救所有人,令一切有情离苦得乐。坠下山崖后,我告诉自己,这一切只是上天赐我的考炼。我以为自己在绝境中听见了无人听闻的声音。可我如今知晓,一切只是幻梦。那些我曾以为美丽恒久之物,统统都消逝了。神从未同我说过话。此间只有我自己……只有我自己。”
他转过身来,假面后的双眼木然而无望地望着金坠。
“我做不到。我救不了他们,阿儡。我救不了任何人……”
“你可以救你自己。”金坠含泪道,“同我回去罢,桑望!”
她只觉心疼得要昏死过去,不禁伏在地上啜泣。祈恩惨淡一笑,轻轻将她的头枕在自己膝上,接过她紧攥在手里的那幅绣图。月光照在上面,为密密的丝线镀上一层银辉,青玉宝莲,俨然是真正的琉璃净土。
“我很想同你回去,阿儡,可我太累了,一步也走不动了。请转告我弟弟,请他忘了我,离开这里,回家去吧。那是他的家,不是我的。从不是我的……”
出神一般,他垂眸呆望着净土图中心的那片空白。金坠心如死灰,想哀求他,又说不出一个字,任凭泪水扑簌簌地落下,氤氲了他的身影。
忽地,一股焦苦味钻进鼻腔。金坠拭去泪水,隔窗远眺,只见天光渐晓,远处的神树林腾起缕缕青烟。她以为是在神树下祭祀的沙壹姆他们点了篝火,却见窗外倏地泛起橘红的光晕,檐角垂下的藤蔓竟燃烧起来,蛇虫一般扭动着,哔剥作响。
起火了……!
须臾之间,火舌发疯似的蹿上树屋,滚滚黑烟夺门而入,追着他们猛蹿。金坠回过神来,架起虚弱的祈恩往墙根躲,紧捂口鼻阻挡浓烟,嘶声对他道:
“殿下,我们得离开这里!”
她扯过铺在火塘边的羊毛毡裹住他们,屏息冲出门去。树屋所在的这株老云杉已笼罩在火光中,火苗顺着枝桠爬得飞快,像是给老树披了件金袍。树皮噼啪开裂,活似哀嚎。金坠扶着祈恩跑下燃烧的木梯,举目四顾,只见火头正从神树林那面蔓延过来,在一座座林坡上打着旋儿,扬起漫天烟尘,四下看不见一个人影。
惊魂未定时,黑烟中忽蹿出只受惊的白羊,蹄子溅起的火星子烫红了她的手背,痛得金坠惊呼一声。祈恩忽挣脱她,低喘道:“阿儡,你快走……”
“一起走!”金坠不容他说完,紧架着他逃离火海。
“往匿惹窟……”他呛出一串咳音,望向天堑北面的那处崖壁。
“殿下,你放心,我一定会救你出去!”
金坠咬着牙,架着祈恩往尚未起火的小坡上挪。山风来得邪性,发癫似的乱啸。滚滚黑烟死追着他们,腐叶堆里不时爆开火苗,一个个鸟巢火球似的往树下掉。一截枯木绊倒了他们,二人一同摔在还积着霜雪的荒草堆中。祈恩跪地疾咳,试着对金坠说什么,却被浓烟呛得难以发声,只向她绝望地摇了摇头。
就在这时,一阵马蹄声穿林而来。金坠回头望去,只见烟幕里劈开道影子,枣红马鬃上沾着草灰。鞍上人纵身跃下,向他们吼道:“上去!”
金坠顾不得多想,翻身上马。来人架起祈恩助他上鞍,让他倚在金坠身后,一拍马臀,骏马驮着他们飞奔而去。金坠眼前天旋地转,攥紧缰绳,回头对无力倚在她肩上的祈恩喊道:“抓紧我!”
祈恩被裹在羊毛氅里,虚弱地贴着金坠。火舌黑烟在他们身后追着舔马蹄,烧焦的松针雨点般砸在背上。奔波许久,他们终于穿出林子,来到营寨中央的小石坡上。
铜锣警铃啷啷飞响,寨中老小都惊恐交织地聚在这里。青壮汉子们抄起竹帚往火场奔,妇人们解了包头帕浸在溪涧里,孩子们排着队递盆桶,水在地上洒出一道道泪痕。
金坠小心地搀着祈恩下马。众人看到他,潮水般聚拢,哀呼着“摩诃迦罗”,祈求他施法灭火。
祈恩无言呆立,回首遥望。正是黎明前最黑的那阵,天堑仍笼在黯淡的月光下,起火的那面却已明如白昼。他们逃出来的那座树屋和远处的神树林已被熊熊烈火吞噬了。蓦地,火海中滚过一声闷雷——一株硕大的焦木正在黑烟中缓缓倒下。
“神树——萼如格泽神树死了!”
哀牢人中爆发一片哭嚎,齐齐跪倒,向着远处倒下的老树叩首遥拜。
一阵马蹄踏尘而来,金坠循声看去,只见方才让马给他们的那人另骑一马赶来了,马背上还驮着个孩子。他将惊恐未定的孩子交给他母亲,下马甩了把汗,浑身遭烟尘熏得焦黑。金坠看到他的脸,不由惊愕。是真摩!
“怎么回事?”她焦急地问道。
“你问我?”真摩死死盯着她,被火熏黑的脸庞活似厉鬼,“不是你给他们引路的么?”
“不,不可能……”金坠嗫嚅,“大理太子只带了七个人来,火药数量有限,绝无可能烧成这样……”
“七个人?七百,七千,七万!”真摩绝望地冷笑,“景龙国的人也来了,他们在坳口支了几百口铁锅,火油味比野猪膻气还冲!还有好多头大象——你听,你听啊!”
火烧山林,枯木乱倒。侧耳听去,火光映红的天堑四壁竟传来呼啸起伏的象鸣,好似鬼神怒吼,要将整片山林撕碎!
“死涅……”真摩眼底燃着炽焰,喃喃自语,“哀牢山的死涅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