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日, 哀牢山中喧嚣而死寂。
沿密道潜入寨中的大理武士在南面的神树林中点燃火药,随着萼如格泽神树的倒下,山火蔓过天堑中心, 将整座寨子烧成了一片灰。进出营寨的栈道口堵截着景龙国的战象大军,架起箭阵, 见人就射。上有天盖, 下有火海, 此地已成了名副其实的牢笼。
除了拼死御敌的青壮, 所有人都聚在半山的炼药窟中。沙壹姆下令将所有毒药拼死运往天阶之上的匿惹窟, 那里的密道是他们最后的出路。寨中老小兴师动众,在死士们的掩护下将一只只盛着剧毒的箱笼瓦罐从炼药窟中运出去——对他们而言,这些至毒之物是哀牢最后的生机。
洞外, 黑烟滚滚升上来, 山火已烧至山腰,大理景龙联军的攻势愈演愈烈。毒药抢运得差不多了,沙壹姆下令寨中众人全部撤离至匿惹窟密道,只留下几个青壮在炼药窟中扫尾。迦陵、妲瑙祖父等几名外乡俘虏被死锁在洞角, 哀牢人打算由他们自生自灭。金坠和祈恩也在此列。
岩壁上悬挂的兽骨火把瑟瑟颤抖, 投下昏暗的影子。元祈恩静卧在洞角的石床上, 金坠跪在一旁死守着他,一刻不歇地轻唤他的名,祈祷他清醒过来。哀牢人已放弃了摩诃迦罗, 他终于能做回他自己了。只要他能醒过来,她便能与他一同逃出去了。
桑望, 桑望,桑望……
洞中暗无天日,不知朝夕。她不知自己已唤了多少遍。掌心的冰魄翡翠攥得发烫, 她只觉嘴唇干涩,神魂出窍,双腿跪得发麻,几乎昏死过去。
她的呼声并未得到回应。枯寂之中,一阵幽微的歌声从岩洞深处飘来:
“苍鹰展翅飞,你要去哪边?掠过九重山,穿过十道林。山静像睡着,林深人不见……”
歌是用哀牢语唱出的。金坠如梦初醒,循声望去,只见沙壹姆独自蹲在山涧边的火堆旁,边唱边烧着什么,正在葬她死去的猎鹰莫兹。喃喃唱毕了,拿出一把竹簧,对着飞散的火星子吹起祭曲。其声潺潺如洞中流水,萦回在幽寂的山崖深处。
一阵沉重低缓的足音传来。真摩提着把滴血的长挎刀走进山洞,浑身被烟尘血污沾得看不出人样,活像刚从地狱里回来。他蹲在溪边抹了把脸,哑声道:
“守不住了。他们围了山,赶下那些长鼻子巨兽铺路。那些怪物不怕火烧,不怕毒瘴,发疯一样闯进来,将撞见的一切都踏成了灰!听——很快就要来了。”
几声凄厉的象鸣自山洞外飘来。沙壹姆凝望着篝火映照下的流水,起身说道:
“族人们正在去匿惹窟的天阶上。我带人出去死守,决不能让那些尾骨子攻上来!”她指了指身后,“你的女人还在这里。你自己带她走吧。”
溪旁的一座小石台上,端坐着大理太子妃青螺。她仍是出世般的神情,无知无觉,似笑非笑。真摩洗干净了脸,缓缓走到她面前,呆望了她一会儿,跪了下去,枕在她膝上喃喃说了什么。洞中一片寂静,只见火光昏红的幽影笼罩着二人,好似两尊重叠在一起的石像。
片刻之后,真摩站起来,转身对沙壹姆道:“你们带她走。我还走不得——他们是冲着我来的,可不能教我的好哥哥失望。”
沙壹姆紧盯着他:“你在山外听见消息,明知我们要输了,为何还回来?”
真摩环顾着幽深的岩洞,微微一笑:“这里是我阿莫的家,我怎么不能回来?”
“萼如格泽神树被火烧了。”沙壹姆惨淡道,“阿筮莫圣女已经魂飞魄散了……这片山林中的所有魂灵都散了!”
真摩不作声,若有所思地回头深望了一眼青螺,向沙壹姆耳语片言。沙壹姆闻言面露诧异,沉吟片刻,命两个战士将青螺扶到轮椅上带离山洞。又将莫兹的骨灰从火堆中拾出来收在箭筒中,佩刀负弓,带上洞中的所有青壮疾步出去了。
真摩沉默地目送他们离开,轻叹一声,转头瞥见洞角的金坠和祈恩,旋即摆出惯常的脸色嘲讽道:“你们还没走?火都要烧着屁股了!”
金坠冷冷道:“我们这样子走得了么?”
“是啊,听说匿惹窟上的那条密道是个极窄的洞,他这幅模样,怕是插翅难飞了!”真摩冷笑,“不走也无妨!外面那伙人本就是你引来的。你就呆在这里等着与他们开庆功宴罢!”
金坠无心同他争辩,问道:“中原援兵镇西候等人也在哀牢山中,你看见他们了么?”
“火烧成一片,昏天黑地,看得清谁是谁?”真摩蹲下来看着昏死的祈恩,摇了摇头,“好好的观世音不做,偏要来这鬼地方做死人的神!回家去吧,魔鬼的活儿有我一个人干便够了!”
他嗤笑一声,举起火炬,照见被铁链子栓在一旁石柱上的迦陵等人,惊道:“嚯!这儿还有几个没翅膀的可怜虫!”
金坠正想求他救救大家,真摩蓦地挥剑砍断了锁链,冲他们吹了声口哨:“逃命去吧!看你们跑不跑的过死涅!”
俘虏们脱了险,哭天喊地,跌跌撞撞往洞外跑去,唯有迦陵一动不动。金坠冲她喊道:“迦陵,你快随大家去匿惹窟,从那里的密道逃出去!”
迦陵置若未闻,痴傻一般。金坠忙向一旁的妲瑙祖父喊道:“老人家,拜托你带这孩子逃出去!”
老人搀起迦陵,面露忧色:“姑娘可瞧见我孙儿了么?”
金坠一怔,不敢告诉他妲瑙被自己失手打晕,许已烧死在神树林的火海中了……
就在这时,洞窟深处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金坠一凛,疾跑到岩洞尽头的炼药台边,只见此地乌烟瘴气,恶臭熏天。数十口雕着黑鹫图腾的药鼎汩汩沸腾,鸟嘴中流下各种颜色的药液,沿着竹管合流于一只大黑坛中。十来个药工正在樊常的带领下旁若无人地开火炼丹。哀牢寨中众人皆已撤离,这些人大约随樊常炼药走火入魔了,仍死守在炼药窟里炼制“万灵药”。
发出惨叫的是一个被捆在炼药台旁的少年,正是遭俘的大理殿前司虞候普提。他已被折磨得瘦骨嶙峋,面无人色。在他身旁,四散着十几具发黑溃烂的死尸,皆是与他一同进山来的那队大理士兵。他们都已死于试药了。
樊常手捧一只药碗立在普提身前,碗中空空如也,想必是刚出炉的药。普提遭他灌下毒药,哀嚎一声,蓦地垂下头颅,一动不动了。樊常面露喜色,凑近观察,普提却蓦地睁眼张嘴吐了他一脸黑水,嘶声骂道:
“盯什么盯,还没死呢!你又错了,樊太医,你又错了!连你老子都毒不死,还想着毁天灭地?我看你是在太医院混日子混久了,混成个药方都不会开的老庸医了!哈哈哈哈……”
“不可能,不可能!样样都添了,样样都做了,为何仍不见效……”
樊常呆若木鸡,手中药碗掷在地上。他猛然转头盯着洞角的一只大铁笼子,疾声道:
“是不是你搞得鬼!你给了我错的麻沸散方,好让我永远炼不出万灵药,对不对?”
“我没有给你错的方子。错的是你自己。”一个沙哑的声音在笼中说道,“是神让你出错!”
“南乡先生!”金坠一惊,飞奔上前,只见老人布满血丝的双眼在笼隙的黑影后闪着悲哀的光。
“没有什么神!只要炼成了这炉药,我就是主宰死生的神!”樊常森然逼近铁笼,“我再给你一个机会,交出麻沸散古方,我就放你出去,还你自由。在这山洞里关了那么久,你难道不想回家去看看,带你的小药童去青山碧水边采药?”
“我已将所知的药方都告诉你了。”南乡冷冷道。
“你说谎!我从没有出过错,从没有错……万灵药早该炼成了,早该炼成了!为什么,为什么……”
樊常失常一般喁喁自语,俄而回身从沸腾的药炉中兜出一碗黑水,又从炼药台后面拽过来一个木偶似的小人,拉到铁笼前逼问南乡:
“你说不说?不说,我就叫她把这碗毒药喝下去!”
“阿罗若……!”
金坠悲呼一声,想要上前却被两个药工死死拦住。南乡隔着铁笼撕心裂肺地喊道:“放开她!你会遭报应的……”
樊常充耳不闻,举起药碗往阿罗若嘴边灌去。忽听一声清响,药碗蓦地摔裂在地,滚烫的黑水嘶嘶融入地下,冒起一股刺鼻的白烟。樊常仓皇回首,望见一个人影默立在后。正是他打碎了那只碗。
“桑望……!”金坠含泪轻唤,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醒过来了!
“你……?”樊常满面煞白,呆望着从天而降的祈恩,“你为何……”
“让他们走。”祈恩冷冷道。
樊常如遭雷殛,敌视着祈恩:“万灵药怎么办?”
真摩在一旁抱臂冷笑:“地上的火都要烧到天上了,你们的救世神药还没炼成?樊太医,你老人家究竟行不行啊?”
“不,我不会放弃……绝不!”樊常盯着祈恩,双眼闪着野兽般的凶光,“摩诃迦罗,你也应当留下来同我一道做这件事!你不是想要救世么?你明知道这炉药一日不炼成,此世秽土一日不得救赎,万魂永陷死劫,永无明路!”
祈恩回首望着炼药台上的一片血光,闭上双眼,不发一言。樊常等不得回音,指着祈恩骇笑道:
“好,好……我错了,我看错了你!你不配做摩诃迦罗!你不配做神!”
真摩嗤笑:“是啊,他不配,这不遭他那班信徒给罢了!你老人家不妨继了他的衣钵,留在山洞里头炼你的仙丹吧,过几百年,数数这烧空的山头新长了几根野草!”
祈恩默不作声,兀自走到炼药台旁的一座祭坛前。那里还留着哀牢神巫们先前占卜神谕的痕迹。祭坛中央有一尊孤零零的树雕大黑天神像,遭火烧了一半,遍体鳞伤,眉眼中的愤怒和悲悯依旧清晰,无言观照着尘世的一切。
元祈恩取来火炬,点燃神像,望着它缓缓化作烟尘。真摩走到祈恩身后,同他一道望着那燃烧的神像,忽问道:“你仍信它么?”
元祈恩道:“什么?”
真摩微笑:“你我初次见面,是在崇圣寺里。那年你参访大理,与一众高僧辩经,非要辩出真谛是什么模样——嘉陵王殿下可还记得这回事?”
祈恩不语。真摩叹了口气,慢悠悠地说道:
“崇圣寺的法师们都说那东西无形无相,你却非说它看得见摸得着,说得舌头尖会开莲花哩!当下没人辩得过你,直教我们大理佛国丢脸。最后还是我站起来救场——我说,这世上压根没有真谛,许曾有过,附在路边的一棵野草上。那野草遭路过的虫子吃了,虫子又遭路人踩死,一阵风便什么也吹没了。那场辨经过后,父皇罚我在佛堂里跪了三天三夜,我饿得只能吃香灰。那味道我永远忘不了……真谛——那就是真谛的味道呵!”
真摩言至此,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忽而仰天大笑起来,笑声嘶哑而尖厉,整座岩洞都跟着震颤。他笑完了,转头拍了拍祈恩的肩。
“莫想咯,你寻不着它的!那东西可神秘得很——世上最老的山、最深的河都容不下它!”
祈恩沉默良久,道:“你为何不走?”
真摩正色道:“我说过,我们二人本是共命鸟,大难临头怎么能各自飞呢?”
四下一片沉寂,忽有足音仓皇而至。玤琉搀着一个蓬头垢面的老妇跑进山洞,却是彀婆婆。她看见祈恩,蹒跚上前跪在他身边,抱着他的衣角哭泣道:
“殿下!我可怜的殿下啊!老身以为再见不到你了……”
祈恩扶起失散的乳母宽慰她。金坠见玤琉神情仓皇,急问道:“外面怎么样了?”
玤琉黯然道:“沙壹姆已带着族人撤往匿惹窟了。大理太子正率兵强攻此处,他们好像在寻什么,就要闯进来了!”
还捆在炼药台下的普提闻言大笑:“好,好啊!乱臣贼子,你们的死期就要到了!”
“他们是来寻国宝的。”真摩冷冷道,“我亲爱的哥哥想要那死鸟的心想疯了,不惜舍身下地狱来哩!我得去会会他了!”
他话落从腰间拔出长刀走向普提,佯作要砍他,却只狠狠啐了他一口,反手斩断了一旁囚禁南乡的铁笼锁。又挥刀在炼药台边一通乱砍,将那些熬着毒药的黑鹫大鼎统统砍翻。各色药液淌了一地,像许多艳丽的毒蛇扭在一起嘶嘶作响。樊常见状惨叫一声,带着几个药工上前救药。真摩指着他们大笑道:
“逃命去吧,都逃命去吧!樊太医,你也逃命去吧!你的万灵药是炼不成了!”
真摩狂笑着,提刀向洞外扬长而去。刀尖一路剐蹭石壁,留下白骨般的磨痕。整座洞窟随之嗡鸣,仿佛啸聚着千万鬼魂。
金坠心生不祥,忙问玤琉:“太子妃还好么?”
“沙壹姆送她去匿惹窟密道了。我们也得快些离开这里。”玤琉对洞中众人说道,“大理人杀红了眼,想炸毁这座山洞。外面撑不了多久,大家快跟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