炼药窟中, 黑烟滚滚,火光四起。金坠一行老小被逼退至炼药台后的石壁边上,这里有一处小洞腔改建的囚牢, 平时关押着被哀牢人抓来试药的俘虏。这些药人都已死了,横尸遍地, 恶臭混杂着焦烟, 呛得人几乎昏厥。
普提还被锁在石柱上, 听见足音, 嘶声挣扎:“太子殿下……太子殿下!是你来救我了么?”
妲瑙祖父替他解开锁链, 对他道:“莫喊了!他们早就走了。”
“不……不可能!”普提讷讷道,“我为大理立过功,太子殿下不会抛弃我的!弟兄们都死了, 只有我还活着, 我还活着啊……”
妲瑙祖父叹息不语,哀望着眼前扑来的火海。此处已是石窟的尽头了。玤琉和阿凤明白无路可退,相拥而泣。迦陵已吓得痴傻,缩在南乡怀中瑟瑟发抖。南乡形容枯槁, 一手护着迦陵, 一手牵着阿罗若。年龄最小的阿罗若倒十分沉着, 许因曾从火场中生还,见怪不怪,淡然地望着熊熊烈火。边上的彀婆婆老泪纵横, 寸步不离祈恩。元祈恩沉默而立,紧拥着金坠不让她倒下。
金坠失神落魄地倚在他怀里, 浑身发僵,双目紧闭,已哭不出来。这一路上原是她拖着他奔逃至此, 早已耗尽了气力。目睹妙喜和真摩葬身燐火后,她再也撑不下去了……
“阿儡……阿儡。”
昏冥之中,只听他声声在耳畔轻唤。金坠呛出一口焦烟,向他惨白一笑,将先前祈祷时捧在手里的那只翡翠断镯递给他。
“我许诺过会救你出去……抱歉我食言了。”
祈恩不语,接过焦黑的残玉,连同她冰冷的手一同轻握住,破碎的指骨微微颤抖。他扶金坠倚坐在石壁旁,忽然捧起边上打翻在地的一只空药盏,从流经岩洞的那股细丝般的溪流中掬了水,一盏接一盏洒进火中。
妲瑙祖父见状,指着脚边那股细流大喊道:“对了……有水!此处有水!”
众人如梦初醒,急忙去捡落在地上的盆碗瓦罐盛水扑火,却是杯水车薪。妲瑙祖父指着炼药台上的几口黑鹫药鼎道:“用那几只大炉子!”
众人正要上前,樊常却带着十个满眼通红的药工拦在炼药台前,围住正中那口冒着白光的大黑鼎道:
“不,谁都不准碰它——万灵药炼成了!万灵药炼成了啊!”
“滚开,你这个癫子!”
普提捡起一块石头冲了上去,遭药工们撂倒在地。樊常抱起身前的一只大木桶,冷冷对众人道:
“这里盛的皆是硝石!谁敢上前,我就炸谁!”
妲瑙祖父厉声道:“清醒些!不灭了火,你的灵药也一同被烧光!”
樊常骇笑:“不……你们每一个人都不信我能炼成万灵药,每一个人都想毁了它!如今我终于炼成了,它是属于我的,谁也别想将它夺走!”
就在此时,前方的黑烟火海中竟出现一个人影。普提一怔,欣喜若狂:
“太子殿下!太子殿下回来救我了!殿下,是我!臣普提还活着……”
他跌跌撞撞地爬起来,向着那火中人影而去,却听一阵银铃盈盈飘来,继而是一个清脆如铃的声音:
“得意什么?谁还不是活着的?再叫,你就离死不远了!”
妲瑙祖父一凛,疾呼道:“妲瑙……!”
黑烟火海之中,妲瑙娇小的身形幽幽浮现。所有人都呆住了。天堑四处皆是烈火,没人知道她是如何在大火中活下来,又是如何在敌军的重重封锁下来到这里。妲瑙也不解释自己是从哪冒出来的,仿佛只是来郊游,摇着遍身银铃漫步过来,微笑道:
“大家都在这里呀!”
金坠惊恐万分地盯着妲瑙,与玤琉对视一眼,见她亦错愕不已。树屋的那场搏斗中,她分明失手打昏了妲瑙,玤琉又将她抱去了附近神树林中的一座空谷仓,随后那一带便燃起了大火。她原以为这小苗女早就化作灰了!
妲瑙怡然自得,兀自踱步至炼药台边,对抱着硝石的樊常道:
“喂,我说你与其把大家都炸死,不如替大家炸一条活路呢!我来教你。”
她循着溪流来到岩洞尽头的石壁边,蹲下来盯着那股从石缝间渗进来的涓涓细流,回头说道:
“喏——水是从这里流进来的,也能从这里流出去。把这里炸了,大家都能出去了。”
语毕,见樊常还呆立在炼药台上,跺脚嗔道:
“还傻愣着?非要等火烧过来,把你辛苦炼成的仙丹烧成灰?”
众人还未反应过来,南乡疾步至妲瑙身旁,俯身观测了一番洞隙中的泉眼,惊喜道:
“她说得对!这是活水,炸开石壁,定有通路!”
樊常如梦初醒,忙唤药工们将储藏在此的所有火药桶搬至那处泉眼边。南乡叫大家退后躲避,点燃引线,一声轰鸣,坚硬的石壁被炸出一道裂口,霎时淌出更多股溪水。南乡上前察看,激动道:
“有路,这头有路!”
众人欣喜若狂,樊常亦不胜狂喜,忙令药工们继续点火炸石。雷鸣般的火药声接连响起,妲瑙站在炼药台上津津有味地看着,拍手叫好。回头见金坠死死盯着自己,晃着银铃儿走到她面前,粲然一笑道:
“怎么这样盯着我?莫怕,我不是鬼!”
金坠讷讷道:“你是怎么……”
妲瑙微哂:“我是怎么活得好好的?因为我是苗疆月神的女儿,有不死之身啊!你以为凭你一个凡人杀得了我?”
金坠呆若木鸡,缄口僵立。妲瑙洋洋自得地瞥了她一眼,转身朝祈恩奔去,娇唤道:
“桑望,桑望,我回来了!我再也不会离开你了!”
妲瑙祖父拦住失散已久的孙女,悲欣交集:“傻孩子,你都遭受了什么啊!”
妲瑙笑道:“阿公莫急,孙儿好好的在这里。听说万灵药炼成了,我怎么能错过这样好的事?有了这药,桑望梦想的王国就要建成了呀!”
金坠厉声道:“难道你还看不清现实吗?离开这里,同你祖父去别处生活吧!你们的家不在这里!”
“别处?方才我睡了一觉,梦见自己去了西边的一个王国,那里所有东西都是金子和琉璃做的,可我一点也不喜欢,一心想逃走。醒来后发现自己还在这片山林子里,我高兴哭了,绕着树林走到天黑,将每一棵树都亲了一遍!”
妲瑙吃吃一笑,举目仰望着焦烟弥漫的石窟,正色道:
“别人的王国我不稀罕,我只想永远待在我自己的王国里!你们这些穿着丝绸衣服的人自以为比我高贵,可到时我会过得比你们所有人都好,我王国里的每一片树叶都胜过你们的锦绣,每一粒泥沙都胜过你们的金玉!等你们所有的宝地都化成了灰,我的王国永远是王国!你们就等着嫉妒我吧!”
这小苗女兀自疯言疯语,又指着祖父颈上戴的那串五彩绳结,撇撇嘴道:
“阿公,你怎还挂着这串破绳子?丢了罢!我们的王国里用不着这些陈谷子烂芝麻的疙瘩咒!我们只要月亮,只要月亮便够啦……”
老人神色悲凉地望着孙女,合掌护住绳结,喃喃念诵消除罪孽的神咒。这时,最后一桶硝石被点燃了。一声巨响后,药工们一片欢呼,望着碎石乱壁中露出的一线光亮高吼:
“通了——路通了!”
妲瑙飞奔过去,双手掬起石缝间汩汩涌出的溪水捧到祈恩面前,兴高采烈地说道:
“桑望,你瞧,这是从月亮上流下来的啊!我们快走吧,到你梦里的那个地方去!你忘了么?在那片悬崖下的黑林子里,你说你想去一个像月亮一般白茫茫,亮汪汪的地方。看——我们就要到了啊!”
祈恩默不作声,缓步行至刚炸出的那道泉眼旁。坍圮的岩壁间出现了一道狭长裂隙,正可容一人侧身穿过。幽暗的洞隙尽头,一线白光与清溪一同涌入,映照着众人遭焦烟熏黑的枯槁面庞。
周遭静极了,众人都聚在裂缝前,屏息凝神,谁也不曾先动。须臾,祈恩在众人的目送下缓步而入,溯着溪水淌出的方向走进狭窄的暗道中。一时只闻水流涔涔如雨,掩住了身后逼近的刺耳火烧声。不知过了多久,洞道那头幽幽飘来一缕鸟鸣般的清音。那是六管芦笙的乐音。
不待众人反应,樊常从炼药台上直奔而来,手里攥着一截烧得枯黑的竹筒,望着溪流彼端颤声道:
“他出去了……他终于出去了!”
众人欣喜若狂,争先恐后地往那窄缝中挤。妲瑙和彀婆婆尤为疯狂,望眼欲穿地要跟随祈恩而去。樊常拦在洞前,冷冷道:
“不用急,一个一个来!出去以后,你们全都跟着我走,一个都不许跑!”
他言毕命药工们殿后监视,自己率先穿过暗道。樊常前脚刚走,妲瑙一把推开金坠抢先而入,彀婆婆紧随其后,健步如飞。普提也踉跄而出。玤琉让南乡和妲瑙祖父带着阿罗若和迦陵先过,又等阿凤过去,回头见金坠还神情恍惚地呆立着,握住她的手,柔声道:“该走了。”
金坠望着溪水涌出的幽暗窄道,互感恐惧,止步嗫嚅:“这里……通向何处?”
“过往。”玤琉戚然一笑,神色决然,“穿过去,如水归源,一切将复原初。”
金坠轻叹一声,回首望了一眼漫灌洞窟的火海,转身步入泉眼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