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大理开国以来最不寻常的一年。滇中的冬天从未有过比这年更冷的, 春天也从未来得比今岁更迟。从不下雪的地方积雪三尺,流水结冰,冻得庄稼果实发黑, 火塘冒不出烟。
家家户户都请端公来做法事, 无论是白蛮的阿吒力还是乌蛮的毕摩,都说这是百年难遇的大凶, 咒法难攘, 人力难抵——
就在这人心惶惶的冬春之际, 东南方的哀牢山中出了桩哆哆怪事。
山外乡民们亲眼所见,地火与雪崩同时发生, 映得山月一时红如血,一时白如骨,吓退了入山征伐的上百大理景龙联军。就连无坚不摧的景龙战象都吓坏了,四散奔逃,狂啸如雷, 撞倒了上百棵巨树古木。雪不止, 火不灭, 红白交融弥漫哀牢山,崇山上方笼着一层幻象般美丽而不祥的光影,令人望而却步。
百姓以为末世至, 纷纷祭神拜鬼,以平息山神之怒。许是神明开眼, 十日之后, 山火灭, 雪水融,结冰的山涧重新流淌。山泉流过枯林焦土,竟比任何时候都清冽甘甜, 恍如仙露。一个在山脚下汲水的乡民在溪边拾得一枚纯青发亮的宝石,官府来收,赫然竟是遗失的大理国宝,传闻中金翅迦楼罗神鸟之心化作的纯青琉璃。
据说这枚传国之宝曾被叛逃的大理皇子真摩劫夺,欲凭此勾结哀牢蛮窃国谋反。大理太子此行率重兵入山正是为夺回国宝,却遭那逆贼摆了一道,铩羽而归。反贼真摩已死于天堑山火,那枚失窃的青琉璃却奇怪地出现在山外,引得众说纷纭。
大理将士们都说,是他们的护国神鸟金翅迦楼罗与哀牢山中的邪魔恶鬼斗法,为灭山火,不惜舍身自焚,留下这颗至青至纯之心。然而真应太子从哀牢山回去便发了疯,许是着了魔。下人们将失而复得的国宝捧到太子面前,他甩手就给扔出去,面色煞白地念叨这只是块石头,只是块石头。人人都说他身染无明业障,怕是做不成太子了。
祸不单行。还有人说,曾在夜间看到一个年轻女子在哀牢山中狂奔,边跑边一件件脱下衣服,生出羽翼,最终变成一只闪闪发亮的孔雀,消失在山林深处。大家都说那是失踪已久的大理太子妃所化。据说还有另一个女子同她在一起,形容酷似和亲途中“暴病而薨”的那位妙喜小公主。目睹她们身影的人都说,人世间绝没有如此美丽的存在,定是仙灵降生历劫,复又回归那宁静永恒的国度之中。
大理官家对此传闻避而不谈。奏报只称这是一场胜战,杀灭了逆贼,夺回了国宝,将那窝预谋放毒的哀牢蛮夷赶尽杀绝,保家卫国,实乃神佛庇佑的大喜事,足以温暖这个百年难遇的寒冬。
哀牢山南,红河西岸。春雪初融,曦光明丽,河水泛着映山红一般的淡绯色波光静静流过两岸田舍。正是正月初一,滇中凡有汉人客商的地方都响起了鞭炮声。此间地处幽僻,故而恬静如常。
这一带住的多为乌蛮族人,本地没有正儿八经过春节的习惯,按习俗,哪家门前的春花开了,哪家便过年,全寨依照花序轮流过。正值春耕农忙之时,家家户户都忙着下田,忙完自家的活计,便聚到“过年”的那户人家帮忙,做完农活就在这家的花树下席地而坐,吃喝歌舞庆祝新春。
今岁春来得晚,寨中百花尚在沉眠,还没有人家过年。红河谷地一带本是滇中最丰饶的地方,这几年不太平,接连遭了洪涝、大疫、兵燹及罕见的冻害,原本肥沃的农田渐渐寸草不生。上百户人家都离开了,只剩十来户坚守故土,日复一日地耕种他们千疮百孔的土地。
今日又是一个农忙日,老老小小都早早起来犁地插秧。趁着休息间隙,全寨的孩子都背着竹篓来到红河滩边,宝贝似的拾了好几筐被冲上岸来的红砂石,询问边上一个戴着瓦猫面具的小人儿:
“阿罗若,你瞧这些够了么?”
阿罗若逐一清点大家竹篓里的红石头,满意地点了点头。
一个本地孩子好奇道:“这些石头当真能变成宝贝?”
阿罗若严肃地点了点头。她身旁是云弄峰上的五个师哥师姊,大家异口同声道:
“那当然,这可是沈学士的独门秘方!快走吧,沈学士急着用呢!”
孩子们背着一筐筐红石头飞跑回寨。村寨后的一片荒草地里,乌蛮少年赫火正带着族人们锄草开荒。他们都是先前从哀牢山寨中逃出来的,历经艰险终于回到家乡,一面举着锄头挥汗如雨,一面用自己的语言唱着山歌。
“赫火阿哥,你瞧见沈学士了么?”孩子们上前问道。
“沈学士正在那边寻宝呢!”赫火指了指身后半人高的荒草丛,“这块地荒得久,生了许多野草,我们都当杂草拔了,沈学士瞧见却当成了宝,正一簇簇挑出来哩。”
话音一落,阿罗若便猫儿似的蹿了过去。孩子们随之而去,拨开比人他们还高的荒草。春雪初融,枯草萌出点点新绿。一个白影正俯身于春草深处,手握一柄小锄,小心翼翼地将一株不起眼的药草连根掘起。春风拂掠,素衣翻飞,四下绿草如翠波荡漾,仿佛置身一片碧海中央。
“沈学士,大家捡了你要的能变成宝贝的红石头来,你看够用么?”孩子们兴冲冲地围上前。
沈君迁闻声回首,望见一篓篓小山高的红砂石,微笑着点了点头。他将刚掘出的那株药草装入竹篮,起身随孩子们走出草丛,来到寨中的小磨坊前。此处已架起了火堆锅炉,正冒着袅袅热烟。乡民们听说沈学士要“点石成宝”,都放下农活围过来张望。
君迁将孩子们捡来的那几筐红砂石集在一起,漂去杂质,一并堆放在石磨中研成细粉。随后加了些米酒继续搅匀,研磨至胶状后放入锅炉中熬煮半晌,像在煎药似的。
大家好奇地望着锅中咕咕冒泡的红浆,迫不及待道:“下一步呢?”
君迁往锅炉中添了些树胶同煎,慢火熬作琼脂状,去滓取清,置于臼中捣炼匀透,直至其声由浊转清。正要向大家解释后续步骤,蓦地定住了,呆望着一锅鲜艳的朱砂胶,好像不知道自己正在做什么。
“下一步……”
“沈学士,下一步究竟是什么呀?”
孩子们看他忽然不作声了,以为他在卖关子,愈发急了。君迁皱着眉,满面茫然,不知所措。就在此时,金坠拿着本书向他们走来,照着书念道:
“下一步,置于楮叶,藏于瓷瓮,书画用者,清水研之即可。或揉作饼状,入模压之,置阴室晾之,不可曝日。”
金坠将熬好的朱砂胶倒入翁中,用水化开,折了根树枝作笔,树叶为纸,画下一朵小红花,向孩子们介绍道:
“此物名为墨,不仅能用来画画记事,还能入药治病。红河出产的砂石色泽鲜艳,做朱砂墨是最好不过的。”她见一个小男孩腿上磕破了皮,便取了些墨替他敷上,柔声道,“是不是不疼了?”
男孩高兴道:“真的不疼了!金娘子比毕摩还厉害!”
金坠照着手中书念道:“墨之为用,非止于书。古人以药入墨,能愈疮毒。今承古法,参以时宜,录此以惠后学。”
读毕合上书,露出封页上的《本草拾遗》四字。本地寨民不识书本,只见过巫医记录法咒的羊皮卷,指着那书问道:“这是记法术的吗?”
“是啊,这是天下最神奇的书,记着许多神奇的药方。”金坠指着君迁,“这本书是他写的,你们要夸就夸他吧!”
大家都笑道:“原来沈学士才是世上最厉害的毕摩呀!”
君迁如梦方醒,莞尔道:“这些药方都是自古流传下来的,多出民间。我不过拾人牙慧,整理记录。”
寨民们道:“可惜我们不识字,不然大家人手一本,生病就不怕了!”
金坠思索片刻,叫来云弄峰的孩子们问道:“几位小师父常帮艾一法师抄经,能否将书中记载的各种医方画下来,好让大家都看懂?”
孩子们正嫌无聊,欣然答应。金坠让乡民们取来几块麻布,又带大家做了几只芦苇笔,用新制成的朱砂墨照着《本草拾遗》记录的草药画起来。阿罗若不识字,不甘寂寥,便兀自在麻布上画了许多小红花。
金坠心生一念,将每一朵小花都裁剪下来,挂在一旁尚未开花的老桃树上。村人们见状,纷纷效仿,用新制的朱墨画了各式各样的花朵挂在自家门前的树上:桃花,杏花,马缨花,映山红……原本冷冷清清的村寨霎时热闹起来,仿佛一夜间春意盎然。
“过年喽!”老老小小奔走相告,“全寨子一起过年喽!”
金坠望着树上随风飘拂的点点红,有些恍若隔世,叹道:“春天终于来了……真好。我从不知云南的春天竟也来得这般晚。”
君迁微笑道:“春日迟迟,你怎么起得这样早?”
金坠嗔道:“你还说我?我醒来见你不在,寻你半天,谁知你在这里给大家变法术呢。怎么忽然想到要制墨了?”
君迁道:“寨中农忙事多,每家都询问我有无帮助记事的良药。这里的人们从未见过墨,我便让他们去河边采些朱砂回来制墨,将待做之事记下来,便不会忘了……”
他话音未落,却见金坠面露异色,紧张道:“皎皎,你怎么了?”
金坠深吸一口气,捂着小腹,悄声道:“它刚刚踢了我一下。”
君迁爱怜地握住她的手:“很难受吧?”
“难受也得受着啊。这小倒霉一路跟着我也没少吃苦,闹就闹吧。多闹闹我也安心……”
从哀牢山回来后,她便昏睡了三天三夜。一睁开眼,看到君迁守在塌前,还以为自己是在做梦。原以为这一路跋山涉水,历经大悲大恸,孩子定是保不住了。可这个顽强的小生命竟还在这里,就安睡在她身体里,不离不弃地陪着她。人人都说这是个神迹——正如发生在君迁身上的事一般……
她一时恍惚,凝眸深望着君迁。他的脸上并无一丝病容,亦无过去的苍白,整个人映于红河明亮的春光下,像一株春雪初融的新绿之树。他被她看得奇怪,笑道:
“怎么又这样看着我?我有那么好看?”
“好看。”她忍住鼻酸扑进他怀中,听着他平静温热的心音,“我要永远这样看着你。”
他拥住她,在她耳畔道:“我方才寻到一株野当归,一会儿熬汤给你喝。”
“当归……从前怎么没发现,这是个如此美的名字。”金坠轻叹一声,抬起头来,“别光顾着我,你自己也该吃药了。”
君迁一怔:“药?什么药?”
金坠心中一颤,一时语塞。几个孩子手举刚画的红布花跑过来,听见他们说话,关心道:“沈学士生病了吗?”
金坠小声道:“他……他染了风寒。”
“沈学士刚从哀牢山回来吧?那里很冷吧?听说山里还有许多魔鬼妖怪……”
孩子们指着红河对岸连绵起伏、云雾缭绕的崇山。金坠不去看那远山,坚定地说道:
“不用怕。春天来了,山里的雪都融化了,妖魔害怕暖和的地方,已跑得远远地,永远不会再回来了。”
“那沈学士的病也会好起来吗?”
“会好的。”
孩子们如释重负,将手里的小红花全都送给君迁,祝他早日康复,便又嬉笑着跑远了。
“我当真……染了风寒?”君迁蹙了蹙眉,“为何我自己毫无知觉……”
“南乡先生和艾一法师都给你看过了,说你寒邪内生,需慢慢调理,特给你炖了温中滋补的汤方,快回去喝吧。”
金坠掩住异色,匆匆拽着君迁回到他们借住的寨民家中。南乡和玤琉正在灶前看药,见他们回来,忙端出一碗热气腾腾的汤药。金坠拉着君迁坐下,将药碗捧到他面前,严肃道:
“这是艾一法师大老远去采来的药,专为你调的方子,你可要一滴不剩地喝完!”
君迁乖乖将药饮尽,皱了皱眉,轻声问道:“为何这样苦?”
玤琉笑道:“真是奇了,沈学士竟也会嫌药苦!”
南乡问道:“你看今天的药同昨日比如何?”
君迁一怔:“昨日?我不记得昨日服过药……”
南乡讪笑道:“是我老糊涂了!昨日……昨日是我自己喝了药!这去了一趟哀牢山,一个个都病倒了,尽拿苦药当水喝!”说着大声咳嗽起来。
金坠呆望着君迁,如鲠在喉,面露悲色。玤琉暗中拽了拽她,对君迁道:“沈学士无须忧心,你同大家一样,在山中染了些风寒,吃几日药便好了。”
君迁若有所思,还想问什么,忽觉一阵困意袭来,面露倦色。金坠忙扶他躺下,柔声道:“这药喝了会犯困的,先睡一会儿罢。”
君迁还想起身:“可我答应为大家制的墨尚未入模……”
南乡一把将他摁回塌上:“你躺着,我帮你去做,保准叫这红河朱砂墨闻名天下,香飘万里!”
金坠强颜道:“是啊,你这位名医只管开方子,合药的活儿就交给我们吧!”
君迁拗不过他们,只得乖乖躺下,拉着金坠的手叮嘱:“皎皎,你千万别太累,记得多休息。”
南乡笑道:“沈学士放心吧,早说你家娘子天赋异禀,先前你们几个吃菌子中了毒,独她没事人似的。此行哀牢山,我们这一行都遭了殃,她怀着身孕翻山越岭,火里来水里去,还能这般完好无缺地站在这里照顾你,你就不必替她忧心了!”
金坠苦笑:“先生莫折煞我,我这哪是天赋异禀,不过就像地里的野草,拔了又长……”
“春风吹又生——这可是世上最叫人羡慕的禀赋哩!”南乡望着窗外一片春和景明,“春来喽!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金坠淡淡一笑,转头去看君迁,却见他已倚在塌间睡着了。她轻叹一声,俯身为君迁掖好被角,在他的额角吻了一下,便同玤琉和南乡一道带上房门出去了。
农家小院中洒满春光,虫鸣鸟啼,鸡犬相闻,一派生机。新抽枝的老树上缀满了朱砂墨涂成的布桃花,红萼如星,随风摇曳。三人默立树下,一时无言。
玤琉握住金坠冰冷的手,轻声问道:“你还好么……?”
“他愈发严重了。”金坠目光涣散,喃喃自语,“方才制墨的时候,他做着做着,忽原地愣住,手足无措,就像断片了一般。昨日明明喝了药,却说不记得……”
玤琉道:“艾一法师和妲瑙祖父已分头去寻药了,又有你们的天子陛下护航,大家同心齐力,定能寻得良方为沈学士解毒……”
“是我的错,是我的错!”南乡长叹一声,“我万不该将麻沸散方交给那个狂徒,让他调出了这害人的东西……”
一片沉寂。须臾,远处的阡陌小道间响起疾行的马蹄声。玤琉忙跑去张望,欣喜道:“他们回来了!”
金坠回过神,飞奔至院门外。只见元祈威带着将士们与艾一法师一同策马归来,风尘仆仆,身后跟着一群欢呼雀跃迎接他们的孩子。春光明媚,众人却神情凝重,面如蒙尘。
金坠一看到他们的脸色,心已沉到谷底,问道:“什么也寻不到么……?”
艾一法师黯然道:“这几日,我们分头跑遍了滇中盛产名药之地,问遍了各处的巫医方士,皆无所获。妲瑙祖父和镇西候还在别处寻访,尚无音讯……”
金坠面色煞白,垂眸呆立。南乡玤琉闻言皆难掩失落。元祈威敛住哀色,走到金坠面前,沉声道:
“金娘子莫忧,我已命飞骑回中原发榜征求四海医士经方,普天之大,不信寻不到一个方子解了这毒!”
“已经十日了。”金坠嗫嚅,“距君迁饮下这毒,已过十个日夜。只怕毒物已入骨血,再也解不了了……”
艾一法师问道:“这几日间,沈学士的病症有何进展?”
南乡道:“肉身暂且如常,心神却已遭毒侵损。哀牢山中所历诸事,竟全无印象,只依稀记得自己曾去过那里,恍如前尘一梦。其余之事也是时记时忘,偶见幻形幻听,伴心悸梦魇之症。沈学士服下的这毒极不寻常,药理药性尚不清楚,目下只能先以解表祛风的汤方延缓毒发。只恐再拖下去,他将……”
“他将怎样?”金坠咬唇咽下眼泪,“请如实告诉我……”
“他将长命百岁。”一个声音在他们身后幽幽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