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末, 江南暑意渐浓,夫妇二人离开仅住了一季的杭州城,一路深入西南, 取道川蜀,迁往云滇。
正逢雨季, 西南各地瘟疫横行, 流民四散。沈君迁因是谪迁身份, 一路行于官道, 宿于客驿, 仍不可避免见识了诸多惨景。作别烟柔雨润的江南水乡,踏入蛮烟瘴雨的西南边陲,二人虽已做足了准备, 身心仍遭受了不小的挫折。回首西子湖畔的那些旖旎光景, 一时恍如隔世,不知何夕。
金坠母亲辛氏归葬在蜀中故地的一座荒山中,偏僻崎岖,与他们的行程并不顺路。她虽心心念念想来看望母亲, 恐耽搁时辰便没做声。甫一入蜀, 君迁却主动提起此事, 坚持改道绕行,多费了数日去往她母亲的墓葬地。
蜀地多阴雨,这日却难得出了些阳光。母亲的坟茔深藏于半山, 二人在日出时爬上山头,远见一树绿茵如盖, 随风披拂。金坠一怔,惊叹道:“长这么高啦!”
她疾跑上前,轻抚着树干, 无限感慨:
“当年娘生下我后,带着我搬到一处乡下杂院。我就在那里长大。记得那院子里有棵老梨树,从来只开花,不结果子。邻里们嫌它遮光,都说要砍了它,只有我娘不同意,为了护住那树,常做些绣活送给大家。大家都说,娘绣的花儿比树上的更好看……”
君迁问道:“这莫非就是那株梨树?”
金坠一哂:“算是吧。我同你说过,娘的墓是嘉陵王殿下替我修缮的。当初我托他从旧居前的那株老树上折了一枝移植在坟前,没想到竟成活了……算来已有七年了。”
君迁举目凝望树冠,若有所思,又听金坠喃喃回忆道:
“我娘生来命苦,自小就被家人卖到帝京,熟悉的都是北方风物,连家乡话都不会说。如今长眠在此,定然倍感寂寞。好在还有这棵熟悉的老树陪着她。每年春天,娘的坟前都会像下雪一般落满梨花吧……”
她悲欣交集地叹息一声,跪在母亲坟茔前。墓碑原本残败,经上好的青玉云石重铸,古旧却清亮,深埋于荒草枯叶之下,仿佛一轮淡月。
金坠轻抚去那些尘叶,柔声道:“娘……许久不见。女儿终于来看您了。”
君迁退开几步,为她们母女留出一片宁静。金坠除去坟前杂草,细细擦拭净了墓碑,供上带来的果品与鲜花,焚香祈福,默拜良久。自六岁那年生日天人永隔,母亲的遗骨被金家千里打发至此,这还是她初次前来祭拜,却是一眼便要匆匆离去了。
金坠在坟旁那株梨树下捧起一小抔土,呆望着尘泥从指缝间流下。正叹息着,君迁俯身递来一物。是一只空药瓶。
她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接过那只小小的药瓶,将母亲坟头的一簇尘土连着落叶一并装入瓶中,如同至宝。又从腰带上解下那只绣着云月纹的锦囊举在墓碑前,微笑道:
“娘,当年您留给我的这只锦囊,我已打开了……人生中最难过的关,我已迈过去一个了。”
囊中沉郁的草药幽香随晨风飘散无痕。金坠深吸一口,回身拽了拽君迁,携着他一同在坟前跪下,十指相扣,敛容祈愿:
“母亲,女儿知道今后还有诸多难关要过。此去路遥,求母亲保佑我们,莫困险峰,莫沉深渊。不期山平海枯,但求人心不隔。纵使……”
她顿了顿,轻抚着锦囊上的月纹,继续说道,“纵使天各一方,惟愿此心如月,千川共照,万里同怀。”
言毕,侧过脸去望着他。君迁敛着眉目,并不多言,只向她微笑了一下,容色戚然亦温然。
山间晨风披拂,惹得坟前梨树簌簌低泣,不时落下绿泪般的叶儿。树下人似无所觉,并肩而祈,更紧地将彼此的手握在掌心。
祭扫归来,二人继续马不停蹄地赶路。深入蜀滇交界处,山愈高,水愈深,雾愈浓,路愈陡,终于到了令人闻风丧胆的“五尺古道”——穿越这绵延的山道便可进入云南,想通过这关隘却并不那么轻易。
天梯石栈,悬崖万仞,山下江水惊涛骇浪,声如鬼哭,据说都是葬身于此的冤魂发出的。
边地官驿的人得知君迁奉诏出使大理国,遂替他们雇了个向导。此人是个黝黑精悍的白蛮青年,名唤乌绪,土语里是猿猴的意思。他常做这一带的生意,在驿舍里混熟了,往来汉人都亲昵地管他叫“白猴儿”。
这白猴儿人如其名,身手矫健,说一口带着西南口音的汉话,开朗善谈又知礼节,相处了一日便获得了他们的信赖。他牵了两匹矮脚滇马让客人骑,自己拿着把斧子在前头开路,遇到拦路藤蔓便挥斧劈断。一路上说个不停,不是介绍滇中风土民俗,就是唱山歌给他们解闷。有这位活宝向导相伴,放眼都是山的苦旅倒也不那么难捱了。
如此一路披荆斩棘,在崇山密林中苦行数日,忽见一潭碧绿如镜的大湖遥遥浮现于山下。金坠不由惊喜道:“那便是洱海么?”
“错!那是滇池咯!听老辈人讲,湖底首埋着座千年前古国呢!这阵雨多,水浑得发绿,瞧不成哪样稀奇。要论么,洱海才叫板扎呢!”
乌绪说着,伸手遥指向面前蜿蜒不绝的山路,回头一笑:
“这点才到昆明脚首,你们莫急嘛!翻过前头这座老青山,还要朝西边甩九关十八驿才挨到大理城呢!”
金坠本以为山水迢迢地走了那么久也该到了,遭他泼了盆冷水,叹着气苦笑道:“西天取经恐怕也不必翻这么多山吧!”
“我们云南嘛,别呢不敢夸口,山倒是比观音菩萨的手指甲还多几箩筐!”乌绪语气中颇为自豪,“老古话讲得好:‘翻过一座山,添得一世福!’等客人挨拢大理城,去苍山脚首给崇圣寺三塔磕个头——嚯!硬是算得着去小西天取着真经咯!”
有他这一番鼓舞,金坠哪还敢叫苦。与君迁相视一笑,咬咬牙关,继续跟随这位“白猴儿”向导踏上西行取经的道路了。
过了滇池,五尺道逐渐宽阔起来,一路上也多了些行人,大多是运送茶盐丝布的马帮商队。金坠早听闻过这条滇西古驿道上的热闹景象,知道这里自古便有“西南丝路”的美称,一直心向往之。此刻身临其境,看着这些驮送货物的疲人倦马,却感到十分割裂。
乌绪指着前面三三两两经过的商队,说道:“平常日脚这点要热闹多喽!今年瘟疫凶得很,前阵子已死了一茬人啰。多少马帮都不敢来,沿途客栈关掉大半。你们瞧见这些人,都是跟咱们一样要赶大理城呢。冇得办法嘛,日子总要过,生意还是要做呢嘎!”
君迁问道:“大理城中的时疫亦很严重么?”
“这阵子倒是消停滴滴了。早前闹得最凶那阵,皇城门关得死死呢,天天只见拉死人出来烧。马帮驮着货到城门外头,硬是拦着不给进,只能原路折回去。有呢半路遇着山洪,连人带货冲走。剩着那些呢,多半都病倒喽——货卖不成,又冇得钱瞧病,连人带马跳崖也不在少数……造孽啊!”
乌绪长叹一声,转身向君迁合掌一拜,转悲为喜:
“阿弥陀佛!总算盼着你这位中原来的药王菩萨喽!等把你家那种救命仙丹带到城里首,赶跑瘟神。到时候啊,咱们这方山水又要活回来喽!”
君迁闻言,只淡淡笑了笑。金坠正色对乌绪道:“可莫乱吹捧,他呀同你们一样,只是个会渴会累的肉体凡胎罢了。与其求他,不如求真的神仙显灵呢。”
乌绪笑道:“嚯哟!你家郎君硬是神得很嘛!我们喝水吃饭时候,他忙着挨人家瞧病送药;我们歇气睡觉功夫,他又点起油灯写方子——不吃不睡,倒同神仙没什么分别!”
金坠推了推君迁,把干粮和水囊递到他手上,嗔道:“听见没有?做人就做人,不准你再餐风饮露地装神仙了,一会儿可把天上的真神给得罪了!”
君迁无奈一哂,乖乖接过她塞进怀里的水食吃起来。乌绪哈哈大笑了一阵,将马匹和行李暂带到路旁的驿舍里,叫客人进去歇息。趁着歇脚的间隙,独自走到山道边眺望着远处云海茫茫的群山峻岭,自言自语道:
“多板扎啊!就是晓不得那些神仙大爷啥子时候才肯显灵咯!”
吃饱喝足,一路西行,又过了十几个关驿,终于来到最后一道。此处距大理只有一山之隔,三人在关前客店休憩毕了,便牵马上路。先前还算平坦的山路到了此处又险峻起来,窄如羊肠,弯如虫蛇,成年人只可侧身扶着崖壁勉强通行。
夏雨霏霏,山道泥泞,脚下的路更难走了。信目远眺,只见关前两山夹峙,风疾云茫,一株古松斜倚绝壁而生,颇有不胜寒之意。金坠君迁见状,不由面露难色。乌绪却兴致勃勃,指着那道古老的石门关介绍道:
“这点叫做‘回蹬关’——老古辈讲,当年南诏国阁罗凤大王带着十万雄兵打昆明,杀到关前突然挨炸雷暴雨拦路,硬逼得大军调转马头,所以才有这个名堂噻!”
“但愿天公开恩,别让我们也调转马头。”金坠抬头望着阴沉沉的天幕,不禁忧虑起来。
乌绪笑道:“莫慌莫慌!这哈天色清亮亮呢,瞧不着要下雨兆头,真要落嘛也就是滴滴儿毛毛雨!赶紧喂饱马儿赶路,等不到天黑就能翻过山喽……”
说话间,前方蓦地传来一声惨叫。循声望去,远见那狭长的山道当中有两撇黑影。定睛一看,竟是个人吊在悬崖边。他的同伴俯在崖边,拼命想将他拽上来,自身却一点点往下滑去。
乌绪眼疾手快,冲上前放声喊道:“撒手!快撒开手嚯!”
话音未落,只听一声哀嚎,尘土飞扬,那挂在崖边的人同几块山石一道落了下去,霎时被滚滚江流卷走了。他的同伴呆了片刻,直愣愣地掉过头,连丢下的背囊都不要了,一瘸一拐地扶着崖壁往回走。青白着脸,嘴里念念有词,魔怔似的经过他们眼前,消失在黑魆魆的林莽中。
“唉,认不得是第几个喽!这塌塌天天都有人栽下克,每年这阵闹瘟疫时候更是多。都是来山上找草药呢……阿弥陀佛!横竖比病死在床上强些。”
乌绪摇头叹了口气,向着山崖下合十一拜,便挑着行李跃上羊肠小道,回头向他们招招手。
金坠虽自诩定力极好,平生初次经受这番出关苦旅,免不了有些水土不服。咬紧牙关没叫一句苦,体力毕竟露了怯。一路坚持到此已是不易,眼见一个活人当面摔下山崖,不由有些崩溃,抱住双肩颤抖着蹲在原地。
君迁本已随向导往前走了一段路,见她未跟上,忙回转过去。乌绪在前头连声催,君迁忙对他道:“天暗了,先回方才的驿舍歇息,明日再上路吧。”
乌绪笑道:“天还有好一会儿才黑!翻过这个坡坡就是洱海喽,干脆一口气冲到边边上克!你们汉家不是有句老话叫‘趁热打铁’噻?”
君迁还未答话,金坠已站了起来,拍拍衣上尘土:“走罢——趁热打铁!”
“皎皎,你可还撑得住?要不要先休息一夜?”
君迁十分忧心地望着她,见她执意要走,只得前行数步立在五尺山道起始处,回身将手伸向她。金坠正要握住他的手,倏然一道白影当头袭来,簌簌地从君迁肩头掠过,落下一片雪花似的羽毛。
君迁本就恐禽,遭此突袭,面色一凛,身形一颤,几乎趔趄着往山下倒去。金坠仓皇上前,一手撑住峭壁,一手紧拽住君迁,用尽全力将他揽了回去。
山鸟归林,其声缭唳,响彻空谷。深入滇中,鸟鸣亦格外荒蛮,听得人心惊肉跳。乌绪见他们没事,松了口气,露出一口白牙笑嘻嘻道:
“豺狗老豹也就算喽,还是头回见着挨只雀儿吓成这种鬼样呢!沈学士好生瞧好脚下,大山里头雀儿比树叶还多,你要再惊着滚下克,咋个跟你家娘子交代嘛!”
金坠一阵后怕,死死抱着君迁。抬头见他冷汗涔涔,不禁揶揄道:“沈学士可撑得住?不用睡一觉再上路?”
君迁回过神来,在她怀里苦笑道:“我该如何报答你的救命之恩?”
金坠粲然一笑,凑上去在他颊上亲了一下,兀自牵着他的一只手走在前头。乌绪也回过身去带路,一面走着,一面昂头吹了一记长哨,向着翱翔天际的群鸟喊话:
“飞喽!飞远滴滴!飞回你们自己的老路克!远方来的客人们不熟悉这边,哪点比得上你们这些山林里头混大的老雀儿嘛!”
金坠见他一路仰天唤鸟,目不视道,不由在心里捏了把汗,问道:“你不害怕么?”
乌绪拍拍胸脯:“娘子莫慌,我从小就在这山卡卡头跑上跑下,闭起眼睛都摸得着路!早前有个中原客人还夸我,说你们那边有个大才子写啥子《蜀道难》,讲爬蜀道比登天还难。来到这点才晓得——我们滇道直接修在天上呢!一般二般人连爬的资格都冇得!”
金坠一哂:“小郎君日日在青天上穿行,也算得道升仙了。”
“真能成仙倒好喽!省得天天天不亮就爬起来,在这山两头来回跑!我硬是羡慕刚才那个背时鬼,眼睛一闭就栽下克——这座山高耸耸呢,说不定半中腰就挨云彩托住,当真变成个逍遥快活散仙咯……”
乌绪悠悠说着,随手从崖壁上拔了根野草叼在嘴里。半天见身后没有吱声,便清了清嗓子,兀自高唱起山歌来解闷。先用白蛮土话唱了一遍,又特意翻成了汉话,好让身后这对从千里之外远道而来的伉俪听明白。
“九根金舌竹琴响哟,九根玉舌芦笙扬。踏破青山星斗晃嘞,劈开银河水云长。惊天震地去天涯喽,轰轰烈烈游海角!阿妹你绣裙飘哪方,为何独行山千重……”
歌喉清亮,穿云裂石,回荡山中,似与百鸟千树同歌。金坠与君迁小心地跟在乌绪身后,听他引吭高歌,心中不觉愉悦起来,连日来的疲累扫去不少,一度发软的步子也轻快多了。
沿着山道行了良久,忽起了一阵晚来骤雨,他们不得不在原地避了会儿。夏雨来去匆匆,须臾天霁,西边苍穹的云层中透出几道明亮的红霞。霞光下袅袅升上来几缕轻烟,如梦似幻,画儿一般。
乌绪率先拐过前头的峰脚,回过身来,指着远处群山下一汪被夕阳浸得红光粼粼的巨大湖泊,激动地向他们喊道:
“快瞧!那片亮汪汪就是洱海喽!”
金坠疾步上前,遥望着一览无余的湖面。云南风俗称湖为海,故呼之曰“洱海”。与之遥遥相照的十九座山峰便是著名的点苍山,自北向南,绵延不绝,仿佛一排青黛点翠的屏风。
金坠从未见过海,无法想象那波澜壮阔的场面;叫得上名来的湖也只见过西湖,只觉得气象与之迥异。此刻望见这汪曾无数回梦见的南国碧水,一时觉得很不真切,无法形容,只怔怔地望了良久。
“你瞧那个样子,像不像个大耳朵壳嘛!”乌绪指着那一弯清冽的耳状轮廓。
金坠看了半天,微笑道:“像!不过我觉得更像一弯月亮。”
乌绪笑道:“管它是耳朵还是月亮,都是观音菩萨显灵化出来呢!在这山旮旯里头,硬是给我们辟出这份水甜草肥好地方——大慈大悲哟!”
金坠莞尔:“小郎君当真虔信!你们这儿都信佛么?”
“扎实是呢!娘子可知,大理国自古就是‘妙香佛国’,家家供着佛祖菩萨。咱们虽是土生土长的白子,可也知书达礼呢,日日诵经拜佛,跟那些山沟沟里头跳大神的蛮子根本不是一个路子!等二位贵客进城瞧瞧就晓得喽,这点屋舍街道跟中原根本差不多,保准你们像回到家首一样!”
乌绪说着,往前迈开步子,招呼他们跟上:
“两位是友邦贵客,官府肯定早早就派人来接喽!我这就送你们下山克,先在山脚驿站歇上一晚,明日就能进到大理城耍咯!”
金坠苦笑:“不敢当,你看我们这身行头,哪里算得贵客?”
“远来呢都是贵客,管你钱多钱少!沈学士和娘子千里迢迢来给我们瞧病救人,我们大理国要是敢怠慢,怕是要挨雷劈咯!”
晚风渐起,山间弥漫着清冽的湿气,融着滇南花木独有的浓香。斜阳的暗影栖在衣上,许多七彩草虫在眼前乱飞。隔着洱海,落霞将连绵的远山涂染成深紫色,一团团靛青的雾岚在林莽丛中隐隐升起来了。
“好在赶在太阳落坡前下来喽!等这边起雾就扎实难走咯!”
山路越走越阔,终于到了平地上。乌绪抹了抹额上的汗珠,长舒一口气,放下担子上的行李,望着洱海上落下的半个红轮微笑。
夕阳西下,湖面上金光粼粼,水天相融,一望无垠,真有面朝沧海的错觉。岸边水草葱翠,田畴青碧,房屋点点,有不少人家。正值黄昏纳凉的好时辰,因闹瘟疫的缘故,家家门扉紧闭,只听得几声犬吠间杂水鸟啼叫,很有些不合时宜的冷清。
“瞧见没?对面便是都城咯!”
乌绪遥指向洱海对岸,告诉他们那笼罩在落日余光中的海天交接处便是大理皇城所在了。大理国古称南诏,绕着这一汪巨耳似的湖泊而建。都城位于东岸苍山下,背倚崇圣国寺的三座白塔,是为云南疆域内最为繁荣殊胜之地。
洱海极阔,沿岸还得行上小半日才到都城。乌绪为他们指了附近馆驿,教他们先去投宿。君迁道了谢,从随身药匣中取出一个纸包递给他:
“有劳相送,这是我调制的驱疫药饵,请带回家中以备不时之需吧。”
乌绪叹了口气,摆摆手道:“唉,你要是早来就好喽!我家就剩个老嬷嬷,前久染病没熬住,走掉喽!这年头药比金子还贵,留着救别个吧!我身子骨还硬朗,又无牵无挂,来这世上走一遭嘛,够本咯!”
说罢,向他们作揖告辞,唱着方才那支山歌走远了。二人目送着那白蛮青年远去,正要感叹,身后蓦地传来个声音道:
“好,是条汉子!待我禀奏殿下犒赏他几匹锦缎,不劳他日夜在这羊肠道上卖命!”
他们一惊,回过头去,只见一个十八九岁的少年郎从小树林中走出来。剑眉星目,腰佩宝刀,一身缀着兽皮和贝壳的黑漆大理甲。身后跟着一班人马,阵仗不小。人与马身上都散发着浓浓的草药熏香气,显是做足了防护。
“有失远迎!是从中原友邦来的沈学士伉俪吧?”
那少年郎官热情上前,向他们行了个十分标准的叉手礼,用一口流利的汉话雅言自报家门,“在下大理国殿前司虞候普提,奉鄙国太子殿下之命恭迎远客!”
言毕,从腰间取下令牌递上。君迁回过神来,也掏出告身和官牒。普虞候并不去接,只端量着他们朗笑道:
“久仰尊名,贤伉俪果如清风皓月,气宇不凡!劳驾沈学士和娘子远道而来,但请将此处当做自家,鄙国定竭诚待客,报答鸿恩!”
普提朗声言毕,挥手叫下属抬出一顶华美的轿子,要送他们去馆驿歇息。二人只得乖乖钻进去。他们这一路颠沛流离,胼手胝足,忽然间坐进这八人大轿,不由受宠若惊。君迁已然被降了职,这堪比贵使的待遇实不寻常。
金坠十分狐疑地向他耳语:“你说我们到底是被贬来的,还是来做客的?”
君迁低声道:“大理太子曾多次出使中原,与今上素有私交,许是顾念情谊,加以礼遇。”
“我看别人可没这待遇。准是今上私下嘱托他们关照你这位被流放疆外的爱臣了。”金坠撇撇嘴,“想来可叹,咱们陛下在自己的地界里还得看人脸色,出了国境反倒能说上话了。”
君迁轻叹了一声。金坠也叹了口气,挑起帘子望向轿外。
日头渐落下去了,无垠的洱海上空仍笼罩着万丈霞光,自海天相交处飞射而下,金红辉映,如通神界,令人向往之余心生畏惧。在那目力难及的彼岸余晖中,遥遥耸立着苍山下的大理皇城和它背倚着的三座白塔。那是他们数十日南行苦旅的终焉,亦是在这异乡新旅的伊始。
金坠倚着车窗,遥望着那片返照于洱海之上的灿烂回光——明日起,他们便将在那里生活了。她曾千百遍遥想过这片南国秘境的情形,此刻置身其中,却只感到梦初醒时的无尽惘然。
“云南……这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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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下卷云南篇正式开启,全新旅程好戏多多,文案修罗场即将上线~期待一路相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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