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经数十日苦旅, 翻山越岭,舟车劳顿,夫妻二人终是从杭州来到了大理。殿前司的普虞候奉命将他们接到洱海东岸的馆驿过了夜, 翌日一早又请他们乘上轩车,沿湖岸西行数十里。一路上风光如画, 时时有苍山洱海相伴, 直教人如在世外, 离俗忘尘。待他们终于有些看腻了风景, 轩昂的皇城门适才耸立眼前。
大理国定都羊苴咩城, 整座皇城依山傍水,建于洱海东岸点苍山下。乘车穿行在宽敞的皇都大道,举目皆是鳞次栉比的楼台房屋, 再看不见洱海, 只能望到苍山的一角,像一道苍翠巨屏远隔在长街尽头。
云南虽是疫乡,大理皇城中的秩序还算井然。放眼望去,巷陌皆垒石为之, 连延数里。房屋粉墙黛瓦深院, 远观与江南无二, 门头飞檐等处雕刻着南国特有的奇花珍禽,精丽夺目。
街市上的铺肆大多开着,往来行人各异, 言行如常,仿佛此间并没有过疫疾。除了身穿细布丝绸的白蛮贵族, 也能看见一身兽皮麻衣的乌蛮,还有些叫不上名来的部族,服饰大都千奇百怪。大理本是六蛮之国, 商贾云集。遭逢时疫,不少外地来做买卖的已搬走了,否则便可见到百族安居的热闹景象了。
望得见的陌生风土与望不见的疫毒阴云聚拢在眼前,带来一阵幻梦般的恍惚感。两人一路眺望街景,一时都没有说话。金坠为驱散忧虑,故作乐观地感叹道:
“颠簸大半个月,总算能吃顿饱饭,睡个好觉了!这里倒也没传说中那么可怕嘛。”
马车拐过一处街角,忽地一阵呛人的艾草与石灰气味扑面袭来,大约是在焚烧染疫的物什。金坠被那呛人的气味熏得头疼,闷闷地放下帘子,低着头不做声了。君迁早已觉察到了那股令人不安的气味,在身旁轻握住她的手。金坠扭头笑了一笑让他安心,君迁亦报以她一个令人开怀的微笑。
他们不再说话,牵紧彼此的手,为这段异国他乡的未知之旅默默祈愿。
抵达住处已是午后时分。君迁急于开展公事,普提说太子明日将亲自召见他讨教防疫之策,二人便在新住处安顿修整了半日。翌日一早,君迁受召进宫参谒,金坠留在馆舍中四下熟悉。
大理尊崇中原礼法,以儒治国,以佛治心,历代国主都曾禅位为僧。今上年事已高,常居点苍山上的皇家寺院修禅,交由真应太子主持政务。太子勤政有为,遭逢大疫,眼见国中医药不济,遂遣使赴中原求援。
两国一向交好,真应太子本人曾多次出使中原,与嘉陵王和今上元祈威皆有私交。太子知悉沈君迁是东宫侍读出身,又曾是帝京太医局的当家主干,十分敬仰,只将他们夫妇当做贵客款待。不仅将城中一处豪华馆舍分给他们作居所,还派来重兵仆侍照看起居。衣食住行无微不至,颇令人宾至如归。
不,并非“如归”,毕竟君迁是遭了贬谪才沦落到这“水毒瘴烈”的南国异乡。金坠不离不弃,一路随夫远行,刚到大理便传为佳话。唯有她自己晓得,曾讥讽过她的那班帝京贵女若晓得她目下的遭遇,不知该何等快意——
求仁得仁,她做不成嘉陵王妃,总算是来到了嘉陵王身亡之地聊作慰藉,对空洒几滴泪了。如今她侥幸高攀的得意郎君风光不再,叔父金宰执又在朝中实力大减,她被迫流离南蛮异乡,前路未卜,实在是当初“不守妇德”的报应。
云南曾是她的梦想之地。她曾幻想过无数种前来此间的旅程,命运却偏偏指派了最为可叹的一种,令她与另一个人执手相知,又令他们一同来到这伤心之地。可她一时顾不得伤神了,大疫当头,眼前所见种种比她自身的得失更令人叹息。
君迁临遭罢黜,此行出发得最晚。朝廷调遣来的一批医官已先他们而至,皇都医药集中,防疫举措有效,因此大理城中的情形还不算太遭。然而沿途乡野所见光景实在不能令人安心,瘟疫合并雨季烟瘴,触目皆是累累白骨。
出发前,君迁在随身药匣中装满了驱疫备瘴的药饵,行至半途已见了底。如今到了大理,又马不停蹄地出去巡诊。见到他那幅舍身忘我的姿态,金坠不禁蹙紧了眉,只盼着能为他分担些许。
可云南不是江南,大理国也不像施济局。逆旅生涯,一切由不得她。所能做的,唯有每日出门前给他一个拥抱,等他披着星月回来,听他诉说行医见闻,纾解苦闷罢了。君迁擅藏,自然不会多说什么惹她担忧。他愈是不言,她愈忧虑,时常夜不能寐。
抵达大理初日,君迁便与她约法三章,叮嘱她切莫擅自出行,以防染疫。她不愿令他担心,只得按捺住自己的身心,任由人日夜驻守看护,出行亦必有护卫紧随,且仅限于附近街市,走出几步便要折返。
馆舍虽宽敞,还有个江南风格的花园,日日待在其中,却也教人闷得慌。金坠起初几日还能写写信、刺刺绣,后来便坐不住了,在蕉叶掩映的行廊中来回踱步,惹得一众侍女如影随形,亦步亦趋。她自出生起便闲散惯了,从没享受过这众星捧月的待遇,不禁十分焦躁。好言劝她们离远些不奏效,忍不住小发了些脾气,那些白蛮小娘子才稍稍放过她,却也目不斜视,唯恐她化成蕉叶上的露水似的。
金坠无可奈何,晚间说与君迁抱怨,他也只得苦笑着揶揄道:“是不是后悔同我来了?”
“后悔。”金坠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道,“但我不后悔我的后悔。”
君迁一哂,蓦地上前将她搂入怀里,俯身轻啄着她耳后柔软的肌肤,惹得金坠低嗔道:“你安分些……当心隔墙有眼呢!”
“那就让他们看吧,我不在意。”他在她耳畔呢喃着,“你在意么?”
金坠故作矜持地撇撇嘴角,伸手勾着他的颈,仰头回应着他的吻。
夏雨潇潇,蕉叶簌簌,屋外花木湿重,漫着滇南特有的沉郁而热烈的芳香,将从江南带来的点点愁绪一扫而空,只在心底留下一抹美人蕉似的暗红影迹。不久叶上夜露幻映曙光,庭间莺啼声声催人,又是新的离别之时了。
金坠照旧将君迁送到门外,抱了抱他道别,轻叹一声,独自回到院中。正踌躇如何打发时间,忽听外间有个熟悉的声儿高唤道:“坠姊姊!”
金坠一怔,疾步门畔,只见一个小娇娘挎着只竹篮子立在外头。她虽戴着防疫病的绢布巾子,金坠仍一眼认出了她,不由惊呼道:
“盈袖!你怎么也来了?”
馆舍外的守卫不知来者何人,面露警惕,金坠忙说是她的旧识才肯放人。罗盈袖欢喜地进了门,摘下面纱,搁下竹篮,一把抱住金坠嗔道:
“方才路过这门外,远见一个美人儿生得与你好像,还以为自己眼花了,不想真的是你!坠姊姊,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金坠笑道:“我也以为见不到你了!盈袖,你是几时来的大理?是不是与梁医正……”
盈袖打断她:“是我自己来的,可与那厮没关系!六微师父替我算了一卦,说我在此间有一番劫要历,我便来了。”
“那你目下住在何处?是与梁医正一起,还是……”
“这大理国看着气派,实则小气的很,出了钱也不肯单独给我安排住处,我只好委屈自己与他同住了。反正一人一间,也不碍眼!”盈袖冷笑一声,携了金坠的手道,“坠姊姊,这些时日你们还好么?我离了杭州,才听说沈学士遭人中伤,自请流配到这儿来……”
“此地远离是非,我们没什么可抱怨的。”金坠苦笑,“你还好么?还有梁医正,君迁与我一直想去拜访他,却不知你们住在哪儿……”
“他刚来时哭天喊地了一阵子,我劝他既来之则安之,身为医者当舍生成仁救死扶伤,像你家那位才教人钦佩呢!他自然做不到那样,三日两头叫苦。我见他可怜,也不计前嫌,好吃好喝地供着他。”
盈袖说着,将放在地上的那只竹篮捡起来,掀起盖在上面的草叶递给金坠看。
“喏,这是我刚从城外小树林采来的野菌子,正准备回去炖汤犒劳他老人家呢。”
金坠往篮中望去,只见其间装满了五光十色的蘑菇,个个肥大水灵,还粘着泥土。她惊叹一声:“这些都能吃么?不会有毒吧?”
盈袖正色道:“是我来历劫,又不是他,造孽毒死那冤家对我可没好处!我来了一阵,已学会辨识这边的菌子了,保准安全!昨夜刚下过雨,新冒出好多呢,坠姊姊要不同我一道去采些回来给你家郎君煮汤喝?野山菌汤可滋补得很呢!”
“我是想去呢。只是……恐不容易。”
金坠低低叹了口气,瞟了瞟门外站岗的一众侍卫。盈袖皱着眉,轻声道:“我还想问呢,你们这儿怎有那么多看守?怪吓人的!坠姊姊是被监视了么?”
金坠苦笑:“说是保护我们,同监视也没什么分别。不只外头,屋子里也有许多呢。”
“只怪你家沈神医人缘忒好,走到哪儿都被人当宝供着,自然这副阵仗了!”
盈袖努努嘴,蓦地心生一计,挎起那篮蘑菇娉娉婷婷走到门边,欠身向一个少年侍卫长行了一礼,捧着篮儿曼声道:
“小将军可辛苦!这筐菌子是我刚采来的,可新鲜了,还请带回家炖锅汤补补吧!”
那少年郎正是殿前司虞候普提,连忙回了礼,摆手谢绝道:“职责在身,不敢当……哎哎哎,且慢!”
盈袖尚未反应过来,普提眼疾手快,伸手从她的竹篮中挑出一朵暗红色的大菌子,严肃道:“这可不兴吃!”
盈袖诧异道:“这不是牛肝儿么?我常常采的,味道可美了,吃了也没事儿呀!”
“那定是娘子广结善缘,神佛保佑!这是红牛肝儿,人称见手青,毒性大,做不好可是要命的!我们云南本地人都不大敢吃这个,娘子初来乍到,竟有这番胆魄,令人钦佩!”
普提言毕,伸指蹭了蹭那朵菌子的柄杆,片刻只见那暗红的菌柄慢慢变成深青色,十分神奇,也有些惊悚。金坠在一旁看见,不禁称奇。盈袖却只微微一哂,取回那菌子丢进篮中,对普提道:
“小将军谬赞,我要学的还多着呢!我这位姊姊也对菌子很感兴趣,我想带她一道去林子里长长见识,小将军能否行个方便,与我们同去,也好给我们当个老师,免得我们当真采了毒蘑菇回去?”
普提面露难色:“在下奉太子殿下之命在此护卫,外头疫疾正盛,恐不好出去……”
“那小树林子也不远,就在西城门外,不一会儿便能回来。城里的病患都隔离在一处,到处熏着杀毒草药,咱们全副武装,不会有事的!可怜我姊姊自来大理便闷在这儿,都没饱览过贵国的大好风景呢!小将军忍心见她这般孤苦伶仃?我姊姊生性好动,若闷出病来就不好了!你若执意不放她出门,届时她憋坏了自己偷跑出去,真有个万一,恐也不好向你家太子殿下交代吧!”
盈袖说着,暗暗向金坠使了个眼色。金坠会意,配合地唉声叹气,直作生无可恋状。普提在此间驻守了几日,同金坠关系不错,也同情她被关禁闭。犹豫良久,终于答应了一声。盈袖好不欢喜,生怕他变卦,拽起金坠便往外奔。普提忙带着一众下属紧跟上去,为金坠递上杀过毒的面幂,又叫来马车请她们乘上。盈袖晓得金坠难得出门,故意拉着她跑得远远的。普提唤不住,只好亦步亦趋地跟着她们。
正是上午光景,雨霁放晴,天青云白。皇城中的疫疾已过了最凶险的时候,生活渐归日常。街上虽算不得热闹,仍有不少市集摊肆。商贾们多来自云南各地,穿戴各异,多种口音的叫卖声此起彼伏。陈列货品既有从中原进来的细布锦缎、瓷器窑盏,亦有本土盛产的玉石竹雕、山珍野货。金坠从未见过这些南国奇物,新鲜得很,不由徘徊良久。一路东逛西走,就这么漫游至西城门外。
出了城门,盈袖熟门熟路地走在前头,领着她行经一片翠绿如黛的夏日稻田,钻进一座小山坡上的野林子里。登上坡顶,远望见苍山十九峰的青青轮廓环绕着三座白塔,波光远影,鎏金闪闪,美如幻境。
“这是离大理城最近的一座林子,野菌子不少,我常来采。那头山上更多,可惜路远,瘴气又重,不好去了。”
盈袖说着,将刚从市集上买的一只竹篓子塞给金坠,笑道:
“云南人采菌子讲究天时地利,坠姊姊今日初出茅庐,且看你的菌子运如何,能否满载而归!”
盈袖交代完,便挎着篮子兀自去寻宝了。普提见金坠一头雾水,便带着几个兄弟帮她一同寻。金坠正好支开跟班,独自在近处转悠。林子略深,潮湿阴暗,蚊虫四出,放眼只见遍地青苔落叶,不见一朵菌子。翻了半天,终于在一棵大树下的苔藓丛中找到几朵小小的白蘑菇,看着与市面上卖的那些无甚区别。
金坠喜出望外,连忙俯身摘进篓中。正要去同盈袖炫耀,背后忽响起个脆生生的童音:
“你想躺板板么?这可是白鬼伞!”
金坠还未反应过来,一个八九岁的小姑娘箭步到她身旁,一把抢走了她篓中的那朵白蘑菇,攥在手里一本正经道:
“你是外边来的吧?我教你,像这样穿裙裙、套鞋鞋、戴花花的菌子,都是有毒的!你不懂,怎么能来捡菌子?”
金坠一愣,连忙谢道:“多蒙小娘子指教,我初来乍到,见识浅短,谢谢你救我一命!”
那小娘子生得黝黑而灵秀,两支长辫子垂在肩头,眼睛清亮亮的,活像只山林小兽。她背着竹篓,穿着白蛮扎染花裙,说一口带着乡音的汉话,大约是上过学堂的城里人家的女儿。见金坠一无所获,摇了摇头,从背上卸下自己的竹篓,递给金坠道:
“给,这是我捡来的,够你煮一锅子汤了!”
金坠见那篓中满满当当地装着各种菌子,受宠若惊,忙道:“这怎么好意思?我自己采吧!”
“你来得晚喽,这林子里的菌子清早就挨人捡完喽,新冒出来还要等些日子呢!瞧你初来乍到,怕是还没尝过我们这儿的山珍嘎?这篓子你拿去罢!”
那小姑娘吃吃一笑,不待金坠答谢,野兔子似的蹿进林子深处去了。普提在附近听到动静,过来察看。金坠将那一篓从天而降的重礼给他看,感叹道:“小小年纪就独自来采蘑菇,还能认出那么多种类,真是厉害!”
普提笑道:“娘子不晓得,这可是我们云南人生来要会的第一门学问!我刚会走路的时候就晓得辨认菌子了,比她还厉害哩!”
“这野菌子真有那么美味?”
“这可是我们的命!俗言道,夏天到了吃菌儿,不用医生开药方!不过现今是不管用了……”
“你们的技艺如此娴熟,想必从没有人中过毒吧?”
“没有就好了!云南山多,菌子如牛毛,许多没见过的总有人去尝鲜,年年死人,年年尝!这场瘟疫刚开始时,大家还当是集体中了毒呢!现在雨多,山里菌子一茬茬地冒,家家户户都当饭吃……”
普提一边说着,一边从篓中挨个挑出菌子检查,末了还给金坠,正色叮嘱道:
“这都是些杂菌子,吃是能吃,不过可切记要烹透了!世上没有不好的菌子,只有没做好的菌子!”
金坠道了谢,如获至宝地接过竹篓。普提笑道:“娘子带这些菌子回去,是要给你家沈学士煮汤喝吧?真是伉俪情深,羡煞旁人!”
金坠一哂:“我以前在书上看到,贵国有一种神奇的蘑菇,吃下之后可增进情意,万年好合。纵是恋人反目,亦可回心转意,破镜重圆。你看这篓中可有么?”
话音未落,只听盈袖在后头一阵轻笑,捧着一大簇野花徐徐走来,对金坠道:
“姊姊是在蜜罐里泡久了,竟连这些糊弄小丫头的鬼话都信?这南蛮女子可不比咱们汉人小娘子,遭男人厌弃了,不是哭哭啼啼就是求神拜佛,可怜见的——听说人家若是婚姻不顺,便会专门采毒菌子来做菜给丈夫吃。那些男人恐被毒死,从此就对妻子百依百顺呢!”
金坠故道:“难道你给梁医正煮的野山珍汤就是用这种方子做的么?”
盈袖冷笑一声,从篮子里拿出一朵刚采的“见手青”,用指甲在菌柄上划了几道,盯着那慢慢发青的地方,幽幽道:
“毒药才是世上的万灵药!与其苦盼他回心转意,索性就送他一筐毒菌子教他死心塌地呢!这儿有首山歌唱得好——‘死了夫婿好出门!’”
言毕,转着手里的菌子高唱起那支歌儿来。果然契合当地民风,曲调高亢热烈,词意更是直率奔放,金坠不由发笑。普提面露窘色,悻悻打断盈袖道:
“罗娘子此言差矣!其实鄙国人生性含蓄,羞于直言,若喜欢谁便会故意说反话。俗言‘爱之深、恨之切’,反之同理!话语越毒,爱之越深!”
盈袖故道:“原来如此!不知小将军可有心上人?她平日都是如何称呼你的?不会也喊你‘背万年时的’‘砍脑壳死的’吧?”
普提霎时红了脸:“我……我家娘子知书达理,文雅娴静,自不会同山野村妇一般出此粗鄙之语!”
盈袖讥诮:“不是爱之深、恨之切么,怎又成粗鄙之语了?看来贵国也非人人生性含蓄呢!”
那大理国的贵族小郎君哪里受过这等调侃,又不好发作,闷闷地不说话了。金坠拽了拽盈袖,好言哄了普提几句,将方才那白蛮小姑娘送的一篓蘑菇背在背上,笑道:
“多谢普虞候陪同我们来此采菌子,既已满载了,就此回去吧。”
一行人于是走出树林,沿来路折回大理城。经过那片绿油油的稻田,远见一座村舍前围满了人,正高声争执不休。盈袖好奇上前看了两眼,忽指着那些人当中的一个对金坠道:
“坠姊姊快看,这不是你家那位么?”
经盈袖一指,金坠连忙往村舍的方向望去,果然见到沈君迁正混在一群乡民当中,遭他们团团围住,看架势来者不善。
那一班人有男有女,科头赤足,青麻布衫,装束迥异于大理当地的白蛮。口中骂骂咧咧,说得都是听不懂的土话。君迁好言辩解了几句,却引发了更大的骚动,几个壮汉甚至伸手推搡了他几把,作势要打。
金坠岂容他们欺负自家夫君,疾跑上去拦在君迁身前,厉声道:“你们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