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坠怔了怔, 不敢回头,只裹紧被子道:“都几时了,我困得很, 可没心情与你开玩笑!”
“我没开玩笑。”沈君迁目光森森地直视着她,“看, 就在那儿——你真的看不见?”
金坠从未见过他这幅神情, 跳下床去, 跑到他面前晃了晃他的双肩:“你……你没事儿吧?这是在梦游么?快醒醒!”
“我醒着呢。小心——你踩着客人了……”
君迁说着, 一把搂住金坠的腰身往边上挪了挪。随后小心翼翼地俯下身去, 对着她足边的一块空地连连致歉,好似那儿当真有一窝蚂蚁大小的“客人”。
金坠看傻了眼,厉声道:“沈君迁, 你别吓唬我!”
“我觉得是你在吓唬我。”君迁不解地瞥了她一眼, 复又对着空地自言自语,“诸位远客夤夜来访,招待不周,还望见谅……”
金坠被吓得不轻, 伸手去摸了摸他的额头, 果然烫得很, 不由惊呼出声。君迁却忽地起身往门外去,她忙唤住他:
“你上哪儿去?”
“客人们说有些冷,我去煮些酒来为他们暖身。皎皎, 你与我一同去么?”
君迁说着,不待她回神, 一把拽住她的手夺门而出。金坠拗不过他,只得由他扯出屋去,一路挣扎着高唤:
“沈君迁, 你是魔怔了还是发疯了?快放开我……”
夜幕深沉,屋外大雨如注,电闪雷鸣。金坠被君迁拽至屋外,远望见走廊尽头的厨房门口有一星烛火,朦胧勾出一撇人影。走近了看,却是罗盈袖。
只见她独坐廊下,手持一把菜刀,正在霍霍地磨着,口中还哼着曲儿,迎着满庭风雨纵情高歌;察觉有人接近,神色自若地向他们点头问好,悠悠道:
“你们怎么才来呀,这都几时了?再不开宴,客人们都等急了!”
金坠已然被君迁折腾得够呛,此刻瞧见她这幅模样,更是茫然,愣愣道:
“盈袖,你在这里做什么……?”
“下厨呀!快看,多肥美的一条大鱼,烤着吃一定够滋味!”
盈袖一手磨刀,一手指了指身旁的一块砧板。天上一道闪电掠过,赫然照出那砧板上扭动着的一物——哪里是什么大鱼,分明是只被五花大绑的大老鼠!
“你们也别杵着,快去为咱们可爱的小客人烫酒呀!”盈袖粲然一笑,一口银牙在夜色中闪闪发光,“值此良辰美景,咱们宾主尽欢,不醉不休!”
君迁闻言,乖乖走进厨房去斟酒了。盈袖高兴起来,挥舞着手里的菜刀,蓦地立起身,一头冲进雨里载歌载舞:
“客从远方来,遗我双鲤鱼!烹羊宰牛且为乐,会须一饮三百杯……”
金坠拦她不住,欲哭无泪,讷讷道:“盈袖,你也疯了?”
“坠姊姊你才疯了呢!”盈袖吃吃一笑,将菜刀往砧板上一插,对着绑在边上的那只大老鼠道,“喂,你说她是不是疯了?”
那灰毛大鼠受了惊,吱吱乱叫着。盈袖却皱了眉,俯身凑近砧板,正色问道:
“什么?你说什么?……此话当真?——仙君恕罪!弟子有眼不识,不知仙君降坛,险酿大错!我这就为仙君松绑!”
说着,扑通一声跪在砧板前,对着那被五花大绑的老鼠磕了三个头,起身就要去松绳子。大鼠叫得更响了,盈袖侧耳听着,不住点头自语,忽然愁眉不展。这时君迁拿着酒壶从厨房出来,盈袖一喜,拽住他道:
“万幸你在这儿!这是天宫里的玉清仙君,被下了咒困在这畜生体内,你快些施法救救他吧!”
君迁面露难色:“我不通法术……”
“你莫非忘了?仙君都同我说了,你本是药王真人门下大护法,此行是同他一道下凡历劫来的。仙君有难,只有你能救他了!”
盈袖说着,转身取来柄笤帚塞到他手里充当“法器”,指示他施法救难。君迁沉吟良久,果然走到砧板前去。盈袖亦径自立定,两手结印,高声念起经来助威:
“渺渺超仙源,荡荡自然清,皆承大道力,以伏诸魔精……”
雷雨大作,惊心动魄,衬得此间场景更为骇人。金坠在一旁目睹他们做法,吓得缄口结舌,决定冒雨出去求救。刚到门边,柴扉忽地吱呀开了,一个黑影幽幽而来。金坠怔忡片刻,扭头便跑。那黑影穷追不舍,终于扑上来拽住她的胳膊。金坠正要尖叫,却听那人道:
“嘘——是我呀!”
金坠回首,借着天上电光看清了梁恒的脸,顿时如见救星。反手扯住他,指了指正对着老鼠做法的君迁和盈袖。梁恒上前叫了他们几声,见那二人置若罔闻、举止诡异,亦是惊奇无比;又见金坠语无伦次,安抚她道:
“莫急莫急!你告诉我他俩怎会变成这样?”
金坠忙把受盈袖之邀来做客吃饭的经过说了一遍,快急哭了:“他们不会是得了疯病吧!”
梁恒问道:“你们晚饭都吃了些什么?”
“没吃什么,只有一锅菌子汤……”金坠一凛,“莫非是——?”
“肯定是!”梁恒猛地截住她的话,“这野菌子是你们自己采回来的?”
“是盈袖采来的,她说常常做给你吃,从没出过事。下午她睡觉去了,我便帮着煮了汤……”
“你煮了多久?”
“大约半炷香……”
“才半炷香?”梁恒一拍额头,声色俱厉,“我的乖乖!菌子的冤魂儿还在呢,难怪要将他们勾走了!”
金坠怔怔道:“可我看分明都熟了啊!再说这些蘑菇下锅前都给人检查过,说都是能吃的……”
梁恒直摇头:“是药都有三分毒,莫说这花花绿绿的野菌子了,一锅杂煮下去相融相冲,难免激起毒性,引人谵妄!云南地势高,水都需多烧会儿才热,你这一锅蘑菇汤竟才煮了半炷香?”
“可是我也吃了……”
“许是你吃得少些,要么便是天赋异禀百毒不侵!”
“……都怪我不好!梁医正快想办法救救他们吧!”
“这毛病在我们那儿见所未见,我怎晓得怎么治?这半夜三更又下着大雨,也不知有没有医馆还开着……”梁恒长叹一声,安慰金坠,“你先喂他们喝些水下去,我出去找人!”
话音未落,忽听盈袖在身后高喝一句“站住”,随即大步云飞上前,一把扯住梁恒道:
“好啊,我就晓得是你这小人暗中作祟,害得仙君元神遭困——哪里跑?速将那魇镇之物交出来!”
梁恒见她魔怔了,好言辩解半天,盈袖只当是耳旁风,蓦地回身提起刚磨好的菜刀向他奔去。梁恒一凛,扭头便跑,见君迁兀自立在边上,慌不择路地躲到他身后。盈袖却挥着刀子追上去,起手便砍。金坠慌了神,忙抽身挡在君迁前面。
四人一时如麻花般扭作一团,七手八脚,乱影幢幢,吓得那绑在砧板上的大鼠吱吱尖叫。半晌梁恒终于挣脱出去,冒着大雨跑到院中,夺门而逃。盈袖岂肯罢休,提刀直追出门。
金坠恐出事,忙也追上,君迁却一把拽住她,正色道:“飘风不终朝,骤雨不终日——由他们去吧。”
金坠哭笑不得,轻轻拍了拍他火烫的脸颊:“狂风不肯止,大雨不肯停——我去同风伯雨师商议商议,你且安心救你的小仙君吧!”
言毕提了盏灯来,找了块草席盖住头,追着梁恒和盈袖跑进夜雨里。又放不下心,隔着雨帘回首向君迁喊话:“你乖乖待着别动,我一会儿就回来!”
君迁听话得很,颔首向她一笑,复又埋首照料那位被五花大绑在砧板上的“仙君”去了。金坠叹息一声,冒雨出了院门,暗自祈祷那对冤家安生些。
夤夜三更,雷雨潇潇,街上连个鬼影儿都没有。金坠惊惧交集,后悔早早将普提派来的侍卫支走了。她又不认路,连如何回自己住的馆舍求救都不晓得。打着灯笼一路呼喊,精疲力尽,浑身湿透,终于在街边瞥见两个人影——正是梁恒和盈袖。
金坠松了口气,奔上前去,却听见一个声音在暗处道:“莫追他!你要寻的东西在我这儿。”
说话者是个老翁,话音苍古遒劲,在雷雨声中仍十分清晰。金坠循声望去,见墙角边幽幽转出个清癯的身影,看模样是个老游医。其人蓑衣斗笠,一手提盏竹笼小灯,一手拄根竹杖,杖上铜铃在风雨中钉钉作响。
盈袖叉腰提刀立在前头,冷冷道:“何方神圣挡我去路?”
那老者不语,只从怀中摸出一物摊在手里。盈袖好奇上前,老者却反手在她后颈一击。盈袖霎时昏了过去,老者伸臂稳接住她,夺下她手里的菜刀。
梁恒在边上大惊失色,冲上前道:“放开她!”
老者置若罔闻,只将方才从怀里摸出的东西抛给梁恒,沉声道:“想救她便随我来。”
金坠忙提灯上前,照亮梁恒接到的那物——却是朵暗红色的菌子,手一碰便印上了道道青痕,在灯下煞是刺目。
梁恒虽吃过熟蘑菇,却没见过生的,以为这“见手青”是什么巫术,吓得往地上一丢,连连后退,警惕道:“阁下是医?是巫?”
老者反问:“有分别么?”
“……那能没有么!我们是从中原来的,你休拿那些装神弄鬼的把戏糊弄人……”
老者不待梁恒将话说完,挟起昏迷的盈袖往他怀里一搁,兀自指着前方黑魆魆的小路道:“穿过此街左拐有条巷子,巷间有株老榕树,树上系着红幡带,树下有家……”
金坠急道:“有家医馆么?”
“有家棺材铺。”老人冷声道,“眼下正闹瘟疫,棺木难买,你们连夜去订,许能赶在头七前下葬——入乡随俗,莫忘了往那树上系条灵幡招魂!”
语毕,拂袖而去。梁恒一愣,抱着怀里的盈袖咋咋呼呼起来。金坠示意他噤声,拾起他丢在地上的那朵“见手青”追上老者,恳切道:
“先生请留步!我们那里还有一位病人,同为此症,万望相救!”
老者头也不回:“诸位既是中原大国来的,想必手眼通天,自有本事,何必求我?”
梁恒嚷道:“云南风俗巫医不分,我自要鉴别清楚!你若当真是医,岂有见死不救的道理?”
老者冷笑一声,自顾自往前走去。金坠心急如焚,顾不得遮雨,疾跑到他身前央求道:
“先生,中毒的是我夫君,他亦是医门中人,此行是来帮助贵国防治时疫的,本已十分疲累,不想又遭此劫,若再拖下去恐怕……先生谙熟此疾,医道相济,恳请不吝相救!”
老者沉吟片刻,回过身来:“人还能动么?”
金坠点点头,忙将君迁的病症说了一通。老者叹了口气,再度朝前一指:“那棺材铺往前几步有堵土门墙,里头便是我的医馆了。”
言毕,扬长而去,只留竹杖上的一串清脆铃音叮叮当当,在夜雨声中渐渐飘散。
金坠如释重负,忙对梁恒道:“你先带着盈袖同这位先生去医馆,我回去带君迁来找你们。”
梁恒皱眉:“真要病急乱投医?我看还是去通禀一声,让官府派靠谱的医官来吧!”
金坠道:“人生地不熟,禀来禀去,天都亮了!这位老先生一眼便看出盈袖是菌子中毒,汉话又说得如此之好,定是有来路的。你先送盈袖过去,若真不行,好歹能问他借匹驴马,我们再另想办法。”
梁恒无奈,抱起昏睡在怀里的盈袖跟着那老游医去了。金坠匆匆跑回他们的住处,迎面撞见君迁打着伞出来寻她,忙上前拽住他:
“不是让你乖乖在屋里等我么?感觉怎么样,有没有不舒服?”
君迁深陷谵妄,见到她很是高兴,反手将她拽回院中,要向她展示自己替那下凡来的“玉清仙君”驱魔的成效。金坠瞧见那灰毛大鼠仍绑在砧板上,啼笑皆非,敷衍几句便扯住他往外跑。
君迁仁心仁术,岂愿抛下那医治了一半的小仙君,反手抓着她的肩问道:“皎皎,你可是魔怔了?”
“……是是是,我魔怔了!劳驾药王真人陪我去寻个大师驱驱邪可好?”
金坠说着,一把拽住君迁的手,惊觉他身上烧得火烫,再没心思开玩笑了。撑起伞来替他挡着雨,哄小孩似的骗着他出门,照那老游医指示的方向而去。
三更已过,雨势小了些,雷电也停歇了。街上很是寂静,只听得他们二人踩水疾行的足音。
穿过长街,拐进小巷,远望见一株张牙舞爪的大榕树挡在巷间,根枝错落,沙沙摇曳。枝上系了许多朱红的幡带,写满招魂咒语,随风飘动,形如一群在夜色中乱舞的红蛾子。树下有家铺子,门扉紧掩,隐隐传出凿木头的声音,当是老者说的那家棺材铺了。
金坠又惧又急,牵着君迁往前跑了几步,果见一堵土门墙。挑灯望去,却没见着医馆的牌匾。叩了半晌门,柴扉吱呀开了,出来个小小的身影,是个孩子。
金坠正要询问,借着提灯的幽光,赫然瞥见那张小脸有半面竟凹凸不平,五官熔作一团青黑,活像被恶鬼啃噬过。
金坠吓了一遭,连连后退。那畸面小人也后退几步,转身跑回门墙里,消失在一片黑暗中。君迁亦是一怔,蹙眉问金坠:“你要寻的那位法师确住在此处么?”
“你在门口等着,我进去看看……”
金坠壮了壮胆,正要进去,君迁却牵过她的手推门而入,俨然她才是病急待医的模样。金坠只得随他进了院中,借着灯光四顾,忽又当头撞见一张黑魆魆的面孔——
前方一间破屋子的堂前供着只神龛,两星残烛映着当中一尊残缺不堪的鬼神雕像,形如阎魔罗刹。那獠牙黑面正透过结着蛛网的门框敞露出来,沉默地向闯入者扬威。
这哪里是什么医馆,分明是座破庙!
夜黑风高,荒园野祠,二人正茫然四顾,身后幽幽飘来个声音:
“放心吧,没走错门儿——我这医馆是临时借来的地,寒酸了些,莫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