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坠闻声回首, 只见一位裹着青布头帕的清癯老者从土庙的偏殿中出来,正是方才路遇的那位老游医。她顿时如释重负,四下环顾, 却又有些犹疑。
老者指了指那间亮着微灯的偏房,对她道:“你那两位朋友已经来了, 正在里头等你们呢。”
金坠忙道:“盈袖她……”
老者颔首:“我已给她开了方子, 睡一觉便好了。”
“多谢先生!”金坠松了口气, 悄声道, “我将夫君带来了, 还请先生替他……”
话音未落,沈君迁却主动上前施了一礼,对老者道:“我家娘子病了, 烦请先生为她诊治。”
老者端量着他们, 微微一笑:“你俩究竟谁要看病来着?”
说罢,向金坠暗暗使了个眼色,转身进了屋去。金坠会意,佯作体弱撒起娇来, 哄君迁陪她进去看病。
土庙年久失修, 偏房更是破败, 四处透风。二人随老者进得屋中,借着昏烛竟见地上横七竖八睡了好些人,鼾声一片, 不由惊诧。
老者低声道:“都是我的病人,多是馋病, 像你们一样吃了不该吃的——放心,还有空床!”
金坠肃然起敬:“先生原是位解毒圣手!”
老者蹑步绕过熟睡的病人们,将他们带到屋角。一个六七岁的孩子正俯身铺着干草堆, 老者用土语唤了一声,向金坠介绍道:“这是我的小药童。”
那孩子回过头,正是方才来应门的那个小人儿。应当是个女孩,大半张脸布满了火疮,熔化一般,崎岖焦黑。衣着却很干净,看得出有被悉心照料。见了访客,怯怯地垂下头去。
金坠想起适才将她认作了鬼,心中十分愧疚,对那小女孩道:“多谢你为我们开门。方才真对不住,没好好同你打招呼……”
老者道:“她听不懂汉话。你只唤她‘阿罗若’便好。”
金坠柔声唤了一句。女孩顿时高兴起来,抬头向她笑了笑,仅剩的半张小脸上还能隐隐看出符合年岁的俏皮。
老者微笑道:“阿罗若,那是云南传说里一个小神仙的名字——是只山里的小老虎变的!很像她罢?”
说着,便用土语叮嘱了女孩一些话。阿罗若乖巧地点点头,起身而去。老者指了指女孩铺好的干草铺子,示意金坠扶君迁坐下。
罗盈袖正盖着件衣服躺在边上,额上敷着降温的湿布,已睡得很熟。梁恒守在她身旁,也支头打着瞌睡。老者安顿好他们,又起身出去,不一会儿端来只土陶碗递给君迁,对他道:
“听闻这位郎君与老朽是同行,可要查验查验我为你家娘子开的药?”
君迁坚信病的不是自己,闻言遂接过药盏饮了一口。老者却出手一推,按着碗生生将那石灰色的汤药都灌进他嘴里。君迁突然被灌了一整碗苦药下去,呛得直咳。金坠忙去抚他的背,他却蓦地起身夺门而出,扶着门框狂吐出许多黑水,似要将心肺都呕出来。
金坠吓得一颤,听那老游医徐徐道:“放心罢,死不成。”
老者言毕,又出去端了碗新的药来,待君迁吐得差不多了便递给他。君迁经此一吐,神智回复了些许,乖乖接过药一饮而尽。毕竟高烧谵妄耗费心神,险些晕厥过去。金坠忙同老者一道扶他回草铺躺下,又给他舀了碗清水。君迁喝了水便云里雾里地睡去了。
老者待他入睡,替他把了脉,对忧心忡忡的金坠道:“脉象已稳,睡一觉便好了。”
金坠松了口气,感激道:“多谢先生!”
老者摆摆手,起身到屋外清扫去了。一旁坐寐的梁恒听到动静惊醒过来,见到金坠将君迁带来了,好不激动,悄悄对她道:
“万幸万幸,若非这位老神仙从天而降,这半夜三更人生地不熟,真不知怎么是好!”
金坠道:“怎么现在不说人家是装神弄鬼了?”
梁恒道:“眼见为实嘛!你不晓得他老人家有多神,盈袖方才疯成那样,一碗药下去没一会儿,顿时消停了,还同我道歉呢!我要给诊费,他也不肯要。你看他还收了那么多病人在这破庙里,真想不到云南也有个‘施济局’哩……”
正说着话,老者回来了,握着一管竹烟筒在屋角盘坐下,十分自在地抽着烟。金坠恭敬道:“还未请教先生尊名。”
老者一哂:“事了拂身去,留名岂不俗了。”
梁恒指着君迁道:“老先生不知,这位沈郎是个死心眼的正人君子,明日醒来若晓得我们白白放走你这救命恩人,定要闹的。先生医仙下凡,不留真名,留个字号也好!”
老者呼出一串白烟圈,半晌道:“鄙号南乡。”
二人连忙拜谢。梁恒好奇道:“南乡先生医术高超,精通汉话,想必大有来历,为何在这破庙里做营生?”
南乡并不答话,扭头咂着烟筒。金坠冲梁恒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勿要多嘴。一时无言,老者抽完了烟,轻敲竹管掸了掸烟灰,问道:“头一遭吃菌子吧?自己捡的?”
金坠不好意思地点点头。南乡从身下草垛里拖出一只竹筐子,指了指道:“吃了哪些,还认得么?”
金坠向筐中望去,只见其中堆满了花花绿绿的野菌子,不由惊讶。凭着记忆挑了几朵出来:“大约是这些。问过本地人,都说是可以吃的……”
南乡一哂:“本地人吃得,不意味着你们外地人也有这口福!煮了多久?”
梁恒抢答:“半炷香!”
南乡道:“喝酒了吧?”
金坠道:“喝了一些……”
“那便对喽!”南乡点点头,“菌子配酒,天上会友;有命来吃,无命来活——诸位倒是会享福!”
金坠一愣,赧然道:“都怪我无知……”
“怪自个儿便对喽!”南乡呵呵一笑,将金坠挑出的几朵菌子逐一放回筐中,对着那些蘑菇说话,“千错万错,万万不是你们这些小伞儿的错,是嚜?”
梁恒笑道:“当真是一方水土养一方人,所幸遇上了老神仙您!在下与这位沈郎与您老是同行,我虽是个不中用的,他的来头可不小,在我们那里人称药师琉璃光如来降坛,不想竟在这小小的蘑菇上折了戟!还有我这倒霉冤家,毒我不成,偏偏自己遭了殃……”
金坠叹了口气,伸手摸了摸君迁仍烧得火烫的额头,又替一旁踢被子的盈袖盖好衣服,询问南乡:“前辈,他们当真没事了么?”
南乡反问:“你也吃了,你有事么?”
金坠摸摸自己的脸:“刚吃完那会儿似有些困倦,如今已没什么感觉了。”
南乡笑道:“那是你道行不够,没缘像他们一般神游太虚,感物通灵——菌子闹人症状万千,这是最有福分的一种哩!”
金坠苦笑:“看来是我没这福分了。”
梁恒揣着手道:“这福分给我也不敢要!听本地人说,今岁云南山上瘴气重得很。不仅四处闹疫病,连菌子都格外毒。早劝我娘子老实待在屋里别出去,就是不听,非跑出去采蘑菇……好冤家,你若有个万一,我也吃朵红伞伞去陪你挺尸算了!”
南乡一哂:“你家娘子倒是个识菌奇才,采的都是能吃的。我还从没见过来云南一朵毒蘑菇都不捡的人!”
他说着,从竹筐里挑出一朵十分普通的白菌子捧在手里,幽声道:
“前回有人在山里捡了这白鬼伞回去吃,当夜一家老小上吐下泻,天明时齐齐升了天,药都来不及喝了——也好!这年景,不闹兵匪便闹瘟疫,被这些小伞儿带走倒是最痛快的死法了。”
语毕深深叹息一声,扭头望着破庙门外乌云重重的夜空出神。
金坠问道:“久闻云南毒蕈威名,不想初来乍到便大开眼界。南乡先生收集这些野菌子,是方便对症下药吧?”
南乡微微一笑,将那筐蘑菇重新压在草垛下,颇为神秘地说道:“它们就是我的药。”
正说着话,阿罗若端了只水盆走来,将浸在凉水中的湿布拧干,换下盈袖额上的那块,又递了一块新的给金坠。金坠接过去替君迁敷上,莞尔道:“谢谢你,阿罗若。”
女孩侧身藏起受过伤的半边脸孔,回以她一个怯生生的笑。猫儿似的钻进了南乡怀里,像在向祖父撒娇。老者便搂着阿罗若,用土语给她讲起故事来。女孩听着听着,慢慢合上了眼。南乡将熟睡的女孩轻放在草铺上,替她盖好被子,摸出一把自己做的葫芦丝,兀自坐在屋角吹奏起来。
葫芦丝在他怀里卧着,像个熟透的野瓜,古朴可爱。七个竹管斜插在葫芦肚上,被老人粗粝的指头按得发亮,像七个小小的月亮盈盈齐唱。那调子先如清泉漱石,忽转成云雾绕山,末了竟带出几分火塘噼啪的暖意。屋外雨打芭蕉,沙沙应和,别有一番野趣。
金坠听说过这种云南特有的奇妙乐器,初闻其声,只觉世上没有比这更悦耳的曲音了,清越悠扬,真教人忘却一切烦忧。
一曲毕,南乡将葫芦丝揣回怀里,轻叹一声。回头见梁恒已睡着了,金坠仍定定守着君迁,劝她道:
“让他睡吧!这许是他这些日子来睡得最踏实的一觉了。你也眯会儿吧,天还有好些时候才亮哩。”
金坠点点头,和衣躺在君迁身旁。土庙失修漏风,适逢雨季,在这高原的夏夜里颇有些阴冷。她轻握住他的手,感触着熟悉的暖意在指尖氲开,缓缓合拢眼睛。
雨落了一夜,天明渐止。巷间响起几声鸡鸣犬吠,金坠从浅眠中醒来,望见缠满蛛网灰尘的破庙梁顶,一时有些恍惚。渐渐回想起昨夜的惊魂历险,长舒一口气,颇有些梦魇初醒的松快。
天色尚早,老游医南乡收治在此间的病人们大多还睡着,鼾声四起。盈袖也仍睡得很熟,在草铺上摊成个大字,睡颜平和,看来病症已消退了。梁恒窝在边上,大半个身子被娘子挤了出去,只得伛着腰缩在墙角,活像只死虾——拜昨晚那锅菌子汤所赐,这对分房许久的冤家复又同榻共枕,倒不知是祸是福。
金坠暗自苦笑,揉揉眼睛,从刺拉拉的干草堆上支起身子。扭头去看君迁,却见身旁的草铺空着。她连忙弹起来披了衣,蹑步绕过满屋子熟睡的病人出去寻他。
金乌初升,天青云白,将这方破庙的小院映得明亮,仿佛昨夜风雨已成一梦。主殿神祠的龛桌上,那尊落了灰的黑面獠牙鬼神像半隐在朝阳的光影里,比昨夜少了几分恐怖,颇有令人望而生畏的威仪。
晨风微凉,沈君迁身着单衣伫立在神祠前,正出神地凝望着那尊神像,不知在想什么。
金坠连忙脱下外衣去为他披上,摸了摸他的额头,柔声道:“你醒了?还难受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