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事。”君迁回首一笑, 目光仍有些游离,蹙眉四顾,“这是在……”
金坠见他不再魔怔了, 如释重负:“你不记得了?你那砧板上的小仙君还好么?——昨晚咱们吃的那一锅菌子汤没煮熟,你和盈袖都中了毒, 半夜发起疯来, 吓坏我了!幸遇一位医术精湛的老先生出手相救, 将你们带到这里来悉心诊治, 总算逃过一劫。你现在感觉好些了么?”
君迁敛眉思索片刻, 如梦初醒,忙将金坠刚为自己披上的衣服披回她身上,搂着她的肩道:“皎皎, 你怎么样?有没有不舒服?”
“放心吧, 我天赋异禀,昨晚我们三人都吃了蘑菇,只我一个没事,想不到吧?”金坠俏皮一哂, 心疼地抱住他, “对不起啊, 我该将那锅汤煮熟些的,害你受苦了……”
“来来来,先把药喝了再搂搂抱抱不迟!”
南乡端着刚煎好的汤药从对门出来。君迁忙上前见礼:“昨夜有劳先生……”
老人截住他的话:“免了免了, 你家娘子已谢了我一整夜,耳朵都起茧子了!”
正说着话, 梁恒也从偏房里出来,在院中伸了个懒腰,招手同他们打招呼。金坠忙问他:“盈袖还好么?”
“好得不能再好, 一宿生龙活虎,给我折腾得腰酸背疼!烧也退了,我看一会儿再喝碗药便好了。”梁恒上前向南乡庄重一揖,“多谢老神仙相救,请受晚辈一拜!”
“莫唤我神仙,僭越不得——这是他的地盘儿,要拜便拜他吧!”
南乡一笑,伸手指了指主殿里那尊黑魆魆的神像。梁恒瞧见那神像通体青黑,怒目呲牙,六条手臂上都缠着蛇,发冠上还嵌了一圈骷髅,不禁倒吸了口冷气:
“这是何方鬼神?怪吓人的!”
南乡沉声道:“此乃大黑天护法,是云南人信奉的医神。传说天帝欲灭世,派他下凡投毒。大黑天为救世人,将瘟药吞入体内,故而变作这副模样。”
“原来还是吾辈祖师爷呀!神不可貌相,怪我没眼力见,错将大德医神认作罗刹邪魔!南无大黑天神在上,请受弟子一拜……”
梁恒心生敬畏,恭恭谨谨地上前拜神去了。君迁轻叹一声,正色对南乡道:“先生恩德,感铭在心,不敢言谢。”
“不言最好!死生有命,全凭造化,谢我不如谢天谢地谢鬼神,还要感谢菌子有好生之德,放了你一马!莫废话了,喝药吧。”
南乡说着,将手里破了个口的土陶碗塞给君迁。慢悠悠地踱回偏殿前,席地盘坐在发霉的木头门廊上,拿出竹烟筒来吞云吐雾。
金坠也扶君迁到廊前坐着,让他慢慢喝药。君迁端盏啜了一口,略一沉吟,旋即询问南乡:“请教先生,此药共有几味?”
南乡一哂:“既是同行,你能尝出几味?”
君迁又啜了一口药,慢慢说道:“一味气性寒平,近似莲子心却无苦味。另一味辛而微涩,似为一类水生本草?晚辈学识有限,请先生赐教。”
南乡吸了口烟,不疾不徐道:“其一确是莲子心,不过用的是洱源茈碧湖所出子午莲,莲心清甜无苦味,是清心解热的良药。另一味是苍山十八溪中的水朝阳草,取其花叶二钱佐莲心水煎,可入气养血——都是本地特产,你初来乍到,尝不出是自然。”
君迁豁然开朗,又问道:“昨夜我高烧谵妄,记得先生似先以一盏极难下咽的浓浆为我催吐,又煎服了一剂极苦的汤药令我服下,不知二者各是何方?”
南乡道:“头一碗是掘地三尺所得的地浆水;后一碗是以白矾末入水调成的苦茗。”
君迁蹙眉:“汉方医书载‘朽木生蕈,腐土生菌’,二者皆为阴湿蒸郁所生,多发人之冷气,理当以温热药方解之。中原难见毒蕈,偶闻此症,皆以食菜物中毒之方以甘草汤等治之。地浆水白矾皆性寒,请教先生此方用意?”
“蕈菌实为一物,不过种类各异,毒性亦不相同。或轻或重,各随其毒为害。误食毒菌者,一类仅乱肠胃之气,症状类同痢疾,自可以甘草汤等传统经方解之。另一类则是毒攻心肺,致伤气血,高热谵妄,便是你昨夜的症状了。地浆水既可催吐亦可降火,再以白矾苦茶冲和止呕,佐以水生本草清心养血,则病症可缓。”
南乡徐徐言毕,莞尔一笑,又正色道:
“你们昨晚吃的本都是可食的菌子,不过未曾煮熟,加之水土不服,摄入微毒致气血紊乱。好在来得及时,吐干净了慢慢调养便好。若是误食了毒性大的,毒气攻入血液,可就没那么好治喽!”
君迁追问:“倘若如此,先生可知其疗法?”
南乡吐出一串烟圈,幽幽道:“割开血脉,排净毒血,灌以新血后缝合创口,若血相融合,或有一救。”
梁恒在边上听见,不由一笑:“先生所言可是江湖传闻的换血秘法?听说那苗疆的巫医给人下蛊施咒才用这种手段,祸害无穷,万不可信啊!”
南乡瞥他一眼:“莫非你亲眼见过,笃定这是传闻?”
梁恒道:“这种事情听着就不靠谱,还用见么!难不成先生见过?”
南乡不言不语,将烟管中的灰掸落在地,起身走回被充作药房的土庙偏殿中去。君迁忙跟上前问道:
“可否借先生纸笔一用?我想将您方才说的经方记录下来。”
“我这里又不是坐堂开方子的,哪来的纸笔?你若要写,就用这个吧——我平日想到什么,也会往上记几笔。”
南乡说着,随手从地上一只竹筐里捞出一物丢给君迁。君迁接过,却见是朵比手掌还大的暗红色菌子,不由一惊。正迷惑时,金坠也走过来,从他手上取过那朵蘑菇,微笑道:
“先生方才说的我可都记下了,我来替你写医方吧!”
说着伸出小指,沿着硕大的菌柄信手勾写起来。待写满了又翻过伞帽来写,暗红色的大蘑菇上不一会儿便密密麻麻地布满了青色小字,仿佛真是用墨汁写出的一般。
梁恒惊叹道:“嚯,这蘑菇都快成精了吧!还好你们昨儿没吃这一朵,否则大黑天神也救不回来了!”
南乡一面从风炉中舀出刚煎好的汤药,一面悠悠道:“造物有灵,大黑天神法身众多,这何尝不是其一呢?”
梁恒笑道:“倒确是挺黑的!”
南乡指着蘑菇道:“这红牛肝儿毒虽不小,味却甚美,可谓菌中极品。这么大的可不多得,你们回去若贪嘴要吃它,千万记得煮熟些,莫再来寻我看病了!”
金坠将那朵刚写满字的巨大见手青递给君迁,笑道:“谨遵医嘱,这回一定煮得外焦里也焦,若有万一,解毒药方还记在这上面呢!”
南乡满意地点点头,正色道:“这一来,我与几位可算得是‘菌子之交’了!”
三人都被他这番幽默之言逗得发噱。说话间,南乡已手脚麻利地将煎好的汤药分盛了几碗,一手各端一碗,向对照那间昨晚休息的屋子走去。三人见状便也帮忙端药过去。
盈袖仍旧睡着,原本收治在此的其他病人们大多已起来了,见了南乡,纷纷同他热情问安,南乡亦用土语同他们交谈。金坠协助派发起汤药,君迁与梁恒则同南乡一道为病人们挨个问诊,不时交流医方经验。小姑娘阿罗若打来一桶水,蹲在院子里清洗起病人们喝完的药碗,金坠便也上前帮忙。阿罗若很是感激,用仅剩的小半张脸向她活泼一笑。
忙活完了,太阳已升得很高。众人都累出了汗,便坐在廊下歇息,品着南乡为他们沏来的凉爽滇茶。梁恒见时候不早,恐误了随其他医官一道出诊的工时,便辞行而去,嘱托南乡照料盈袖一日。君迁自也要去,却被南乡和金坠拦下,勒令他如何也需静养一日,只好托梁恒捎个口信去告假。
这大黑天土庙距他们住的馆舍并不近,普提得了信自会带着车马来接。趁着等车的当口,南乡便与他们闲话起来。得知君迁是被贬来云南的,只冷笑着叹了口气,并不多问;对自身经历亦是语焉不详,只说自己并非本地人氏,久居滇中,云游行医为业。
君迁与他交流了一番此次云南时疫的见闻,又觉过意不去,敛容道:“今次蒙先生相救,无以为报,不知如何……”
南乡打断他:“若要给钱就罢了!我行医三十多年,凡大疫之时一概不收诊费。你既是同道中人,可莫要坏了我的规矩!”
金坠微笑:“我们那儿有句话叫‘大医精诚’,南乡先生仁心济世,当得此四字!”
“治病就治病,分什么大医小医嚜!”南乡呷了口茶,片刻忽道,“不过你们若是方便,我倒有一事相求。”
君迁忙道:“先生请讲。”
南乡叹息一声,望着正在院子里的树下捡蝉蜕玩儿的阿罗若,慈蔼地说道:
“那孩子是个孤儿,是我从火场里救出来的,跟我快一年了。而今滇中四处大疫,我不可在一处久留。后日起我打算南下哀牢山一带采药,恐阿罗若跟着我漂泊吃苦,便与我的一位老友说定,托他暂且收容阿罗若。二位是汉地来的贵客,出行皆有官兵护卫,可否行个便利,替我将这孩子送去?”
金坠道:“先生的那位朋友所居何处?”
南乡道:“我那朋友是位住持——不,算不得住持,不过是‘占山为王’,隐居在一所破寺里头。他那儿收留了几个无家可归的孩子,都像阿罗若一般有些残疾,她去了也好多些玩伴。那寺庙在点苍山最北面的云弄峰上,山路陡峭,我这双老腿不便,恐难抵达。诸位若能帮我这个忙,便算是付清昨晚的诊费了。”
君迁问道:“不知此去有多少路程?”
“倒也不远,从这大理城出发沿洱海向北走几十里便可抵达。我近日正要去那一带的村落巡诊,可陪你们到苍山脚下,再爬半日山便到了——那古寺是前朝留下的,虽破败了却很有些看头……”
南乡话音未落,金坠蓦地一凛,颤声道:“请问先生,那座古寺中……可有一尊没有头的石刻大佛像?您那位法师朋友,可是从西域佛国来的?”
南乡闻言惊讶:“看来是他乡遇故知了!莫非金娘子也认得我那绿眼高鼻的朋友?”
金坠摇摇头:“并不认得……只是曾听闻过他的事迹。”
南乡笑道:“不想他这号南荒隐士,竟也美名远扬了!艾一法师可是个大善人,你们将阿罗若送去,他定会好生答谢的——我那西域朋友来这里大半辈子了,汉话说得比我还溜!他也精通医术,晓得许多奇术经方,沈学士去了可同他切磋切磋,定大有收获!”
金坠尚在踌躇,君迁却已敛容许诺:“多谢先生相告,请容我回去稍作安排,近日便动身前往。”
南乡欣慰一笑,远远向阿罗若招了招手。小女孩便猫儿似的蹿到老者膝前,向他展示自己刚捡来的一只蝉蜕。老者用土语对她说了些话,阿罗若安静地听着,藏在额发下的大眼睛不时偷望着即将带她远行的客人。点了点头,将那只在阳光下金闪闪的蝉蜕递到金坠掌中,糯声道:“阿奈!”
“她唤你小阿姊哩。”南乡微笑道,“看来阿罗若很喜欢你!”
正说着话,外面巷间响起一阵人车声,是普提小将军得信来接他们了,二人遂与南乡辞别。
普提头一遭来此处,看见这破败的土庙里竟有一位老仁医,大为感慨,扬言要报知太子赏赐于他;又询问君迁昨晚发病详情,自责护驾来迟,要请大理最好的医官来给他问诊。君迁不愿多事,好言敷衍几句。普提确认他已无恙,遂吩咐车夫速送客人回馆舍去。
二人上了车,金坠见君迁面色仍有些苍白,担忧道:“你真的没事了?”
“真的没事。”君迁微笑着握住她的手,“昨夜多谢你照顾。”
“回去好好睡一觉,你近来太累了。”金坠轻叹一声,“南乡先生说的那个地方……你真要去么?”
君迁点了点头:“大理城外疫势仍很严重,尤其是郊北一带的村落,医药匮乏,我早想去看看。正好邂逅了南乡先生,此行随他前去巡诊,顺带将那个小姑娘送至山寺中,报偿先生的恩德。回去我便上书奏请,大理太子对防疫之事十分上心,当会许我出行。”
金坠踯躅片刻,轻轻道:“我……我想随你一同去。”
君迁并不意外,只问道:“后日便是六月十九吧?”
金坠一怔,咬唇低语:“是啊,我差些忘了……后日便是观世音成道日了。”
她叹息一声,抬眸望着君迁,容色肃然:“想必你已猜到了,南乡先生说的那位西域来的艾一法师……亦是嘉陵王殿下的故交。艾一法师帮过殿下许多忙,也曾托殿下送过我礼物。既有这番机缘巧合,我想理当去拜访一回。后日正值殿下冥诞,我想将他的遗物带去,请艾一法师开光超度,与往事做个了断,也好为我们积些善缘。”
君迁深望着她的眼睛,颔首道:“好,我们一同去。”
金坠心中温暖,伸手勾着他的颈吻了吻他,柔声道:“谢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