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馆舍, 君迁顾不得休息,即刻上书请愿出城巡诊三日,托普提呈递大理太子。太子当下准允, 还派了两位本地医官随行。
金坠遂传口信给南乡先生,约定明日一早启程。先同至苍山下的村落察看疫情, 再由他们将小孤女阿罗若送到云弄峰艾一法师处, 报答这位老游医的救命之恩。
云弄峰在洱海西岸、苍山北麓, 是十九峰中距离大理皇城最远的一座山头。云南山多城少, 出了国都, 这片南荒之地上便皆是隔山相唤的村落部族。日间不再能看见繁华的商市,夜里不再能眺见成片的灯火,只有一望无垠的翠嶂碧水, 千树万花。
对于中原来的逆旅客而言, 这本是令人忘忧的风景。然而那被当地人称为“绞肠瘴”的瘟病正肆虐横行,所到之处,轻者上吐下泻,重者身黑而死。山水之间杵着一个个新旧土坟, 与一片片无人收割的夏稻遥遥相望, 满目凄凉。
普提此行带了四名得力下属随行护卫, 皆是与他年岁相仿的精锐少年,一个叫“迦叶”,一个叫“阿难”, 各执一柄长刀,紧随上司大步在前开道。还有两个不怎么说话, 并肩走在后头。一个随身背着把弓箭,名叫“目连”;另一个相貌清秀的则叫做“罗云”——
大理国崇佛,人名多取自经书佛典。路途艰辛, 有世尊座下这四大护法同行,倒令人颇感安心。
一行人天明出城,沿洱海驱车北行,一路且行且停,依次至沿途村落巡诊派药,普及防疫杀毒之法。经过一处名为喜洲的白族镇子,吃了饭继续前行片刻,终至苍山云弄峰下。
日落西山,夕阳将洱海染得血淋淋的。水草在昏黄的风影中摇曳,远看宛如跳着招魂舞。靠近山脚的路尽头有座小村庄,竹影森森,人家点点。家家户户柴扉上都贴着驱瘟的大黑天神画像,青面獠牙,迎着暮色发出死寂的怒啸。
南乡停下脚步,指着村庄后头露出的翠碧山峰,对君迁和金坠道:
“从前面的山路上去就是云弄峰了,我这双老腿爬不得山,就陪你们到这儿,明日一早有劳你们送阿罗若上山去。今晚先在这村中歇息吧。”
普提一声令下,迦叶和阿难便进村寻找借宿的地方去了。南乡牵着阿罗若,同金坠和君迁一同走在最后。四下环顾,忽喃喃道:“可惜来的不是时候。”
金坠问道:“先生曾来过这里?”
南乡举目沉吟:“村后山下有一处水潭,若是春天来,便可看到泉边树上落满蝴蝶,各种颜色都有,画儿一般。当地人都叫它蝴蝶泉。”
金坠驻足惊叹:“我也听说过这里,还不相信呢!原来蝴蝶泉竟是真的——那个传说也是真有其事么?”
君迁好奇道:“什么传说?”
金坠向他娓娓道来:“传说洱海边住着个美丽的姑娘,苍山上住着位骁勇的猎人。他们两情相悦,国王却想强夺姑娘入宫,便派兵一路追杀。他们逃至此地,双双跳入潭中殉情,死后化作一对彩蝶从水中飞出。此后每年春天,便有许多蝴蝶从四方飞来,绕着水潭飞舞。凡有情人来此许愿,便可双宿双飞,终成眷属。”
南乡笑道:“看来金娘子倒是个云南通,知道得可不少哩!”
“哪里,我也是道听途说……”
金坠莞尔,又与南乡闲聊起风土人情。君迁插不上话,默默走在一旁听他们谈笑。走着走着,原本静谧的村中忽响起一阵喧哗。只听普提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本朝明令,有事一律公堂对簿,禁动私刑!你们这是要造反么?”
南乡闻言,连忙循声跑去,金坠和君迁也疾步上前。只见村道旁有一座小坡,坡上有棵合抱粗的大青树,树上系了许多白色的招魂幡,在晚风中猎猎翻飞。
树下聚了许多人,看样貌都是本地乡民,不知是哪一族的。人群当中跪着个纤瘦女子,衣衫褴褛,形销骨立,双手被捆缚在身后,惨白的面容上毫无表情。
周遭乡民情绪激动,尤其是带头的几个地痞村霸模样的青年,听见普提斥责也不为所动,用土话朝着他们骂骂咧咧。普提翻了个白眼,唤出手下一个小侍卫:
“阿难,你听得懂他们的话,你去问问!”
阿难得令,上前用土语去问话。带头的几个村霸围住他嚷个不停,阿难面露难色,回头转述道:
“他们说县衙里好些天没人管,连门都不开,大概都病死了……”
“我看那班昏官是该死绝了!”普提冷冷道,“这女子是何人?他们为何要绑着她?”
阿难道:“他们说此女是个苗婆子,被抓着下蛊毒害大家,要用族法处死她。”
普提道:“愚昧!你问他们有什么凭据?”
阿难一问,乡民们便七嘴八舌地嚷起来。普提不耐烦道:“教她自己说!”
阿难忙上前询问。那女子一言不发,不知是听不懂还是不愿说,只冷冷抬起一双眼睛。眼瞳黝黑,更衬得面孔煞白。她生得极清瘦,双手被反捆着,像只折了翼的蛾蝶。看模样不过三十岁,脸上的神情却似一潭经年无波的枯井,仿佛体内寄居着一个古老的魂魄,历经世事,冷漠而倦怠地打量着眼前的一切。
女子不肯说话,阿难只得翻译村民们的话:
“他们说这女子是从苗疆来的,被恶灵夺了舍,会给人下蛊。据说她当年害死了亲夫,跑到这个村子来,乡亲们好心收留了她,她却暗中给大家下蛊,又招来这场瘟疫,毒害了村里一大半的人,还害死了老族长。老人家死时浑身发黑,七窍出血。他们给他招了魂,说是被这苗女所害,便铁了心要处死她……”
话音未落,君迁径自穿过人群,绕到那株大青树后。此处有一泓泉水,水绿得发黑,浮着一层阴阴的断萍,照不出人影。君迁指着那水潭问道:“平日村中用水,可是取自这潭中?”
阿难忙去询问,回答道:“他们说洗衣做饭用的都是这里的水。”
“有毒的并非是蛊,而是这潭水——此地临山,瘴气蔓延。天气湿热,水中疫毒沉聚,随饮食内侵,气滞成积,积之成痢,耗伤肠腑。”
君迁言毕,从随身医匣中取出两个纸包,展示给众人道:
“这已是一潭死水,对人有害,切勿在此取水了。这药包中是我用白矾和雄黄调制的净水散,每隔数日投入水中,可驱散疫毒;这是降香和葛蒲根,请每户人家都带一包回去投入水缸,饮食前务必以此浸泡器皿,阻绝疫毒散播……”
阿难照此传话给乡民,还没说完便遭一阵呵斥,悻悻转述道:“他们说这蝴蝶泉是千年神水,祖祖辈辈都在这里取水,喝了包治百病,不可能有毒……”
普提不待他说完,从君迁手里夺过药包大步上前,便要投入水里。此举如同一石千浪,惹得乡民们群情激愤,纷纷围在蝴蝶泉前。阿难等急忙抽刀上前,乡民们却寸步不退,气势汹汹,几个带头的村霸尤为嚣张,不住煽风点火,一副视死如归的仗势。
眼见对方人多势众,普提不敢强来,只得命手下退后,将药还给君迁,向他摇了摇头。两个随行的大理医官见状,在一旁讥讽道:“可怜这些化外蛮子,死都不知怎么死!”
一直在边上静观的南乡忽然叹了口气,幽幽道:“诸位倒是开化,却连对症下药这点常理都不懂么?”
医官们讥道:“我们只照正经医书开方,自不如您这位走江湖的老前辈敢下药!”
南乡微微一哂,走到君迁身旁,指着他手里的药道:“你开的这些药是没错,不过用法却错了。”
君迁一怔:“请先生赐教。”
南乡望着远山仅存的一瞥残阳,若有所思道:“天晚了,你们先在此睡上一觉,我去开方子来。”
他说着唤来阿罗若叮嘱几句,将她塞给金坠和君迁,径自飘然而去。那些乡民见这小女孩生了张疤痕密布的脸,大为惊异,指指点点,约莫又在说什么恶灵蛊毒的事。金坠连忙将阿罗若护在身边,带她远离人群。众人又指着那被指控为巫婆的女子谩骂,恨不得立刻动刑。
普提忍无可忍,举起令牌高喝一声。阿难等上前强行疏散众人,为那跪在地上的女子松了绑。乡民们保住了蝴蝶泉,不愿得罪官兵,纷纷散去,领头的那一班村霸只得悻悻不做声了。几个小侍卫松了口气,都说:
“早知这鬼地方都是蛮子,今夜就不当宿在这儿!”
天色渐暗,众人怨声载道,都说还不如折回去宿在喜洲。金坠恐那刚救下的女子再遭骚扰,主动上前询问:“不知娘子家中可便让我们借宿?”
普提连连摇头,劝金坠另寻住处;见君迁也有此意,只得让阿难去问话。女子略一迟疑,点了点头,示意他们随她而去。
天已全黑,阴云低沉,看来夜里又少不得一场雨。女子带他们绕过蝴蝶泉,下了坡,来到村子尽头一间孤零零的小竹屋前。屋子久未修葺,很是破败,布满了阴绿的青苔,远看也如一团黑云。屋前有一片竹林,屋后有一片被火烧过的焦田,满是焦黑的枯草。
女子家中住不下那么多人,普提等人遂宿在隔壁农家——说是隔壁,也足足隔了好几百步路。金坠君迁带着阿罗若随屋主进了屋,只见此间逼仄昏暗,收拾得却很干净。屋角摆着好几只竹筐瓦罐,散发着一股花叶草药的芳香,令人十分安心。
女子客客气气地请他们落座,点起案上仅有的一支蜡烛,淡淡道:“二位不怕我?”
“你会说汉话?”金坠惊讶,“娘子当真是从苗疆来的?”
“我只是个人见人厌的巫女,从哪里来,说什么话,又有什么关系?”女子在昏烛下轻语,“今夜他们杀了我后,本要烧掉这间屋子的。二位既救了我一命,便将此处当做自家吧。”
二人道了谢。金坠问道:“娘子如何称呼?”
“玤琉。”女子轻轻发出两个音节。
“玤琉?”金坠惊喜道,“蝴蝶?”
女子一怔:“你懂苗语?”
“只懂几个词——苗疆上古传说中的创世神祇,就是一位叫做玤琉的神女吧?听说当地人都唤她‘蝴蝶妈妈’,就同我们的女娲娘娘一般。”
“她可不是一位慈母。自己遨游天外,却抛下我们这些折了翅的后人。”
玤琉冷笑一声,垂首凝视着烛火,面容泛出莹莹的雪色,在火光下似将顷刻消融。金坠低低道:
“方才……那些人污蔑你下蛊,娘子为何不否认呢?”
玤琉一哂:“因为我当真会下蛊。”
她起身从屋角抱来一只竹篓,展示在访客面前。篓中是一些灰白的干草药,散发着浓浓的焦苦气味。
“看——这便是我炼蛊用的毒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