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诊毕了, 已近午时。送别了南下采药去的南乡先生,一行人打点行囊,预备离村上路。两个大理医官完成了考察的差事, 先行回城去了。普提则带着四个下属继续护送君迁和金坠,陪同他们带着阿罗若上山去。
乡民们领受了好意, 都聚到蝴蝶泉边来送行。唯有那一班村霸鬼鬼祟祟地在后边交头接耳, 不知商议些什么。金坠不由忧虑, 悄声对玤琉道:
“你真要留下么?我们走了之后, 那些人还会找你麻烦的……”
“我已决定了, 这是我亲手建起的家,我要留下守住它。”玤琉望着泉畔的那间老竹屋,静静道, “何况我也无处可去了。”
她语意决然, 金坠不好再劝,只得郑重告别。玤琉款款还了礼,指着前方密林中蜿蜒而上的一条山道对他们道:
“由此上山便是云弄峰,此刻上去需天黑才能抵达你们要去的那座寺庙了。山路难行, 诸位一路小心。”
众人道谢辞行。普提命阿难和迦叶去前头开道, 来送行的乡民们见他们往山上去, 蓦地激动起来,冲上来拦住他们的去路,七嘴八舌吵个不停。
普提皱眉道:“又作哪门子妖?莫非要收买路钱不成?”
阿难上前打听, 面露难色道:“他们劝我们不要上山。说是……这山上住着个绿眼睛的恶鬼,抓了好些小孩去把他们变成了小魔鬼, 连那位法力高强的端公都拿他没法。咱们若去了,也会被捉住的……”
普提闻言嗤笑:“那正好!咱们这便去会会那占山为王的恶鬼,降服了他, 还我大理百姓一片净土!”
话音刚落,村里的几位老者正色上前,肃然禀告片言,阵势不容小觑。阿难翻译道:
“这几位老人家说,半夜曾见过几个一身黑的人提着装满五毒的瓦罐四处游荡,想必是那恶鬼派来的。”犹豫片刻,低低道,“会不会是……”
“胡言乱语!青天白日,哪有什么妖魔鬼怪!”
普提打断阿难的话,冲他使了个眼色,后者连忙噤声。乡民们见他们执意要往那鬼门关闯,个个愁眉苦脸,唉声叹气。
金坠对阿难道:“烦请告知大家,那位艾一法师是西域人,相貌与我们不同,并不是鬼。南乡先生说过,艾一法师在寺中收容了几个同阿罗若一般的残疾孩子,我们此行正是要送她过去呢。”
其中一个小男孩似乎听懂了她的意思,跳上前大声嚷嚷起来。金坠问道:“这孩子在说什么?”
阿难道:“他说有一回在邻村见过那个绿眼睛的人,说他下山是来给人治病的,还送了自己做的果子给小孩子们吃哩……”
话没说完,那孩子已被他母亲一把拽回去数落了一遭,大约是警告他莫乱说话,当心被抓去山里和那群小魔鬼作伴。男孩子不敢吱声,隔着人群冲阿罗若挥了挥手。阿罗若也跑上前同他挥手作别,许久才回到金坠和君迁身边,随他们一同踏上夏草离离的山道。
云弄峰是苍山十九峰之首峰,山如其名,直插碧霄,终年云缠雾绕。山中古松成岭,草木葳蕤。风一来,松涛声便从头上簌簌掠过,穿行其间犹如落在翠绿的海底,有一种孤寂却自由的感觉。
昨夜下过雨,山路泥泞不便马匹通行,众人遂徒步上山。曲径蜿蜒,夹道涧溪萦回,需半涉半走。阿难和迦叶身手矫健,说说笑笑地在前边开道。阿罗若从小在山里长大,自也不觉吃力,兔儿一般跑出老远。普提带着另两个文静的下属陪君迁金坠走在后头,见他们走得费劲,折了两段树枝递给他们做手杖。
金坠遥望着一眼看不到头的山路,苦笑道:“来了这几日,可将我这辈子的山都登尽了!”
普提笑道:“金娘子此言差矣,我们云南的山是爬不尽的!苍山不过十八峰,出了大理更有千山万山等着哩!若都登尽了,也就离成佛不远了!”
金坠咋了咋舌,正要感慨,脚下被碎石绊住,所幸身后的小侍卫罗云扶了她一把才没跌倒。她不禁望着滚落山崖的石子叹道:“成佛是不敢妄想,只求别变成鬼就好!”
说着,向扶了她的罗云道谢。那小侍卫很是腼腆,只低眉点了点头。君迁亦对普提一行致礼:“辛苦诸位一路相伴。”
普提朗声道:“二位这一路施药济病都不嫌辛苦,咱们不过在边上陪着,苦什么?蛮民无知,有劳沈学士悉心开化,这份恩德鄙国永志不忘!”
金坠笑道:“再好的药方也需合水土,否则还不知是谁开化谁呢。若非遇上南乡先生慷慨相助,这一路还不知要吃多少苦。”
普提问道:“那位老先生都到了山脚,怎么不随咱们一道上山来见见他那胡僧朋友?”
金坠一哂:“像他们那般的幽人讲究的是神交,面对面岂不失了意趣?况这山路如此难走,先生一把年纪,还是饶了他吧。”
普提撇撇嘴:“他老人家都要去哀牢山那鬼地方采药,还怕走这点儿路?我看他就是懒,把那小跟班丢给你们,自个儿不知上哪里逍遥去了。看在他救过沈学士的份上……”
君迁不待他说完,问道:“哀牢山距此多远?”
普提信目眺望着山崖之下一片深翠丛林,幽幽道:“哀牢山可大着呢,最近的那座山头由此南下,还需走个十几日吧。那老先生若真往那处去,我倒佩服他老人家!”
金坠问道:“听说哀牢山中有许多毒虫猛兽?”
普提摆摆手:“若只有这些倒好!都说点苍山是我们大理的神山,哀牢山则是魔山鬼岭——寻常人可不敢轻易往那处去的哩。”
金坠道:“可我在书中读到过哀牢山的传说,那里似乎是贵国始祖的诞生之地呢。”
“金娘子晓得啊!那说的是南诏的细孥罗大王。他当初确是在哀牢山下得了观世音菩萨点化,又得到金翅迦楼罗神鸟的相助,兴起王业,建南诏国,即我大理国之前身是也!”
普提言至此处,蓦地叹了口气:
“可惜今非昔比!那哀牢山如今紫气不再,已遭神佛抛弃,沦为魔鬼的地盘了。处处蛮烟瘴雨,匪盗横行,连菌子都格外毒。都说只有炼蛊的才会去那种地方采药!那位南乡老先生还真是独辟蹊径呐!”
君迁道:“久闻哀牢山中物候独特,滇中不少珍稀本草都出产于此。若得机缘,我亦想前去一探。”
普提笑道:“你们医家个个都是神农再世!可你们那位神农若到了我们云南,尝了这儿的百草,没准成不了神仙,只好做野鬼喽!”
就这般一路谈笑,不觉走了许多路程。拐过前边山角,一道瀑布映入眼帘。此时夕阳西下,绣金银练似的溪水自沿崖壁飞流而下,一路淙淙,积为一潭清泉。水底可见无数五色斑斓的溪石,在黄昏中闪着宝珠似的光芒,那便是赫赫有名的“苍山石”了。
阿难和迦叶率先抵达,已坐在泉畔歇脚,远远向他们挥着手。阿罗若趴在一块大溪石上,盯着水边低飞的一只红蜻蜓出神。普提欢呼一声,跑上去用手汲起一抔溪水仰头就饮。君迁正要阻止,普提笑道:
“沈学士莫忧,这是山顶融化的雪水,干净得很,喝了百病不生哩!”
金坠闻言,也上前掬起一抔泉水饮下,果觉甘甜无比,疲乏尽消,忙唤君迁来尝。君迁走上前来,忽望见水畔溪石下生着一簇荇菜似的水草,中心开着黄色的小花,忙俯身察看。
金坠好奇道:“你认得?”
“水朝阳草。”君迁难掩兴奋,“南乡先生那日为我解毒所用药方中的一味。他说产自苍山溪涧中,我想就是此物。中原从未见过!”
“如此说来,这也算你的救命恩人了,可得请回去好生供起来!”
金坠一哂,便要俯身去摘。君迁莞尔道:“先待我为它立像吧。”
话落,从随身携书袋中取出纸笔,当下以石为案研墨提笔,对着那簇不起眼的水草写写画画。金坠一路上见惯他这般,晓得他是在为他要编的那本药经取材,不去扰他,兀自走到瀑布下,望着那雪白的水帘出神。
那边阿难、迦叶、目连三个小侍卫歇了一阵,玩闹起来,嬉笑着往彼此身上泼水,罗云则独自在水边翻找漂亮的溪石,用布包好装进怀里。普提掬起泉水洗过脸,抹着水珠叹道:“可惜了这上好的甘泉,在山中滋养万物生息,流到山下却遭了污邪,尽成了毒药!”
金坠望着眼前清澈透亮的山泉,回想起山下蝴蝶泉那一潭黑魆魆的死水,但觉恍如隔世,心生怅然。这场大疫几时才能退去呢?
山风簌簌,泉音泠泠。众人正各自歇息,一道白光从天而降,似一道雪亮的闪电遽然掠过。一只红嘴小白鸽扑棱着落在山道中央,旁若无人地梳理羽翼。其身通体一色,在阳光下闪着炫目的光彩。
金坠从未见过如此洁白耀眼的鸟儿,不由惊叹。阿罗若也被这美丽的不速之客迷住了,抛弃了捉到一半的红蜻蜓,蹑手蹑脚向那白鸽子走去。眼见只有数步之遥,鸟儿蓦地振翅飞走,消失于前方山道边幽深的松树林中。
阿罗若懊丧地叫了一声,拔腿追去。天色渐晚,山中安静极了,唯闻归林的虫鸟藏在枝叶间幽鸣。阿罗若循着那白鸽的踪迹来到松林前,踯躅片刻,好奇地往树丛深处张望。
金坠见她独自跑远,正要唤她,倏然间只闻飒飒之声贯耳而来——定睛望去,却见一支短羽箭从林子中射出,几乎贴着阿罗若的小脑袋飞过去!
“小心……!”
金坠惊呼一声,飞跑上前护住吓呆在原地的小姑娘,抱着她蜷身滚到了山道边。一霎时,又一支短箭自那黑魆魆的松林中飞出,带着一阵冷风从她们身上掠过,直直砸到了山崖底下。
君迁正在溪边潜心观察水朝阳草,被突如其来的喧闹惊扰,抬头却见金坠抱着阿罗若卧倒在崖边,大惊失色,仓皇起身向她们奔去。普提也反应过来,从溪水中跳出来,抽刀高喊道:
“有刺客!有刺客——大家当心!”
阿难和迦叶闻言纷纷拔刀,应声而上,冲在前头护卫。须臾第三支冷箭飞来,阿难挥刃一挡,尖锐的箭镞却直插进他的左臂,惹得他一声惨叫跌坐在地。一旁的迦叶瞧见同伴受伤,连忙上去搀扶。
众人惊魂未定,却见方才还坐在泉边的罗云已执刃而上,只身向那不断发出冷箭的黑树林跑去。普提见状忽紧张起来,一时顾不得金坠他们,只跟在那小侍卫身后高喊道:
“别去!危险!”
目连见罗云兀自跑了过去,也飞奔上前,取下背在身后的弓与箭,拉弓向林中连发数支——只见支支长箭呼啸直插丛林深处,须臾传来一声猛兽般的惨叫;继而是一阵晚来骤风穿林而来,卷得满山古松胡乱颤抖,发出一声声泫然欲泣似的悲叹。风停之后,万物归静,最后一丝落日的余光消失在松林深处,徒留满山冷寂。
“他们跑了!”
目连射光了随身箭筒中所有的箭,抹了抹额上的汗,仍不敢松懈,提着弓在树林前来回巡视。罗云轻叹一声,俯身捡起脚边落着的一物,放在掌中端量。普提冲上去看,见他手中正是方才从林中射出来的一支短箭。箭只长三寸,箭身木制,箭尾缀着一枚黑鸟羽,箭镞由削尖的兽骨制成,泛着一层阴绿的寒光。
“这是……”普提盯着那奇特的短箭,忽地打了个寒颤,跑回金坠等人身边焦急道,“金娘子,你们没伤着吧?”
金坠早已让君迁察验了伤势,所幸没伤着筋骨,在他的搀扶下缓缓坐起身,揉了揉自己流着血的脚踝,忍痛道:“只是蹭破了皮,不碍事的……阿罗若也没事。”
她一面安抚怀里受惊的阿罗若,望着一旁为保护她们被箭射中了胳膊的阿难,蹙眉道:“这位小郎君看起来不太好……”
阿难正抱着伤手哀嚎不止,神情万分痛苦,君迁连忙上前为他察看伤处。迦叶一面扶着受伤的同僚,一面警惕地环顾四周,问普提道:“刺客呢?”
“没见着影,许是跑了。”
“什么人?是山匪强盗,还是……”
迦叶没问完话,便被阿难的一阵嚎叫打断了,连忙使劲按住他。君迁俯身替他验伤毕,望着仍插在臂上的那支鸟羽木箭,沉声道:
“箭镞上沾有剧毒,若不即刻清创恐殃及性命……目下我做不了更多。”
“我不想死……救救我!救救我!”
阿难已有些神志恍惚,一把扯住君迁哀嚎不绝。金坠急忙道:“那位艾一法师的寺庙应当不远了,听说他那里种植了许多草药,定有良方相救!”
迦叶皱眉道:“还要上山去?那个胡僧当真可信么?万一那伙贼人就窝藏在他的地盘上……”
话音未落,侍卫目连指着前方山道惊叫一声。众人循声望去,但见天光已暗,暮色四合,远方山道之中忽有一小团火光向他们飘来,在夜晚渐起的山雾中分外醒目。
普提顿生警惕,拔刀上前高喝道:“前面的是何人?”
光亮渐进,冉冉照明夜雾氤氲的山路。来人手执火炬,着一袭黑布禅衣,身长八尺,身姿如松,看形貌当有四十余岁。他抬起头,露出斗笠下引人注目的高鼻深目,一双绿眼睛在火光下闪着碧玉般的神秘色泽,一看便来自异域。
来人一手在胸前结法印,款款俯身向众人致了一礼。金坠惊喜道:“您就是那位……”
“莫上前来!”普提吼了一嗓,警惕地打量来人,“就你一个人来的?”
来人点一点头,朗声道:“只此一人。”
“路上可曾见过什么可疑之人?”
“衲子自寺中一路沿山道独行,不曾见过他人。昨日接南乡前辈传书,得知诸位来访,故来相迎……看来是来晚了。”
这位胡僧的汉话果如南乡所言那般端正,不疾不徐,几乎听不出乡音。语气沉静而温和,令人倍感亲切。他见到阿难捧着伤手哀嚎不止,兀自上前道:“这位小檀越的伤……”
普提见状也不再阻拦,由这位西域来的僧医替阿难验伤。稍时见他轻叹一声,低眉念了句佛号。金坠急道:“法师,您能救他吗?”
艾一法师道:“这箭镞上的是蛇毒。鄙寺药园之中种植了一些解毒草药,诸位若信我,便请随我来。若是不然,便请在此等候我回去取药来……”
阿难嘶声:“我信!我信!求法师救我!我一生行善积德从没做过坏事,不能就这么死了……”
“任何人都不可就这么死了。檀越勿怕,你会好起来的。只是大死可免,小死难免。”
艾一法师伸出手掌,轻轻在阿难滚烫的额头上抚了一抚,碧绿的眼中幽光荧荧。他起身面向众人,遥指前方夜雾之中的蜿蜒山径:
“此去鄙寺尚有一刻钟的路程。天黑雾重,还请诸位紧随我,切莫走散。”
普提犹豫片刻,扭头吩咐:“迦叶,你速速下山回城求援,明日天明前务必赶来与我们相会!”
迦叶得令,正要动身,又被头儿面色凝重地唤回来耳语几句,方才打了盏灯笼匆匆下山去了。普提扶起受伤的阿难随艾一法师走在前头,回身叮嘱众人跟上。
君迁见金坠摔伤的脚踝仍在出血,从溪涧边摘下一片野蕉叶替她裹住伤处,柔声道:“还能走么?”
金坠咬唇点了点头:“你搀着我就好。”
君迁轻叹一声,小心翼翼地扶金坠起身,搂着她的肩慢慢走着。阿罗若也在一旁牵着她的手,形影不离地陪着他们。罗云和目连紧随在后,普提则在前面五步一回头,时时向他们喊话确认安危。
行了片刻,忽闻前方传来喁喁诵经之声,是那位艾一法师朗声念起了辟邪咒文。空山阒静,唯闻梵呗如诉,声声不歇。少顷,只见雾散月出,先前被遮住的山道复又浮现眼前,似铺了一层耀目白霜,照得道旁黑不见底的松树林顿时少了几分可怖。众人松了口气,高悬着的心渐安定下来。金坠不由感叹道:
“看来我们又遇见一位世外高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