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山途中遭林中冷箭突袭, 侍卫阿难身负重伤,众人都惊魂未定。幸而此行要去拜访的那位艾一法师下山来迎,在他的带领下, 一行人披星夜行,踏着夜露在迂回的点苍山道中行了半晌, 终于抵达位于南麓山腰上的那座古寺。
庙宇已荒废了, 久遭风侵雨蚀, 看不出年头。苔痕遍布的白石山门上镌刻的字迹斑驳难辨, 墙垣四壁的木石朽烂生霉, 令人担忧会忽然坍塌。
艾一法师在那看起来摇摇欲坠的山门前驻足,回身见众人彷徨不前,淡淡道:“鄙寺虽寒陋, 却已经住了百年风霜, 一宿之间倒还塌不了的,诸位尽可安心。”
普提撇撇嘴:“我说你们这些江湖神医怎都爱在不像医馆的地方开医馆啊!这里与南乡老前辈那巷子里的破庙可算是平分秋色!”
“神佛普济众生,自有十方无量道场。吾辈仅借此一隅以承其道。”艾一法师莞尔一笑,“况且此处不需租金, 正是难得的悲田福地呢。”
目连嘀咕道:“都说宁睡荒坟, 不睡破庙。咱们真要在这鬼地方过夜?万一那伙贼人……”
他尚未说完, 艾一法师蓦地转身面朝寺门,双脚一跨站定,双手在胸前结印, 沉声念出一串西域经文,半晌回首道:
“衲子已在此布下辟邪法阵, 入此法门如入三宝净土,水火盗贼一切不侵——诸位但请安心。”
此刻夜雾消弭,山月如霜, 为这座隐于重山松林的荒寺披上一层清寂迷离的光辉,倒真如他说的那般神圣庄严不可侵。众人早已疲惫不堪,阿难的伤势又不容搁置,只得与寺主一同进去了。
这座山寺占地不大,只有前后两进院落,在夜里很是冷清。艾一法师带着众人行经正殿佛堂,穿过一条野草丛生的幽径,来到后园尽头的一间禅房内。屋室经过简单的修葺,虽荒古倒不显破败。屋前植了一簇紫阳花,正值花期,似一盏盏亮在夜色中的琉璃灯。
众人进了屋,但见月光明亮,照得满室分明。屋内陈设极简,唯一案一塌与堂前一小供桌,皆以粗砺的松木制成。供桌上有一尊西域风格的木雕小佛像,生得与其供养人一般高鼻深目。佛像前一只粗陶小炉中点着檀香,袅袅白烟在夜色中分外瞩目。
艾一法师点亮案上的烛台,移灯近塌,让普提扶着阿难平躺下来。众人席地而坐,忧心忡忡地看着法师为伤者验伤。那支不过三寸的短木箭仍插在阿难的右臂上,整条胳膊已肿胀发黑,在昏暗的烛光下十分骇人。
普提急道:“法师,他的手……”
“保不住了。箭上淬了金环蛇毒,能保住性命已是万幸。”艾一法师检查着那支深插于血肉中的毒箭,“好在这只是普通的木头。若是那箭毒木……”
他不再说下去,沉声叹息道:“要是南乡老前辈在此便好了。他是外科圣手,比我更擅此术。”
正说话间,木扉吱呀而开,一个蓬头垢面的伛偻身形蓦地浮现在月影下。众人都吓了一跳,借着烛火才看清是个驼背老妪,形容枯黑,看起来有几分痴呆。她幽幽而来,不发一言,将手里端着的一只药盏递给艾一法师便离去了。
“那是何人?”普提警惕道。
艾一法师莞尔道:“那是石婆婆,一位心慈的老人家,平日就住在寺中。这些年若无她在此帮忙,衲子一人真不知该怎么好。”
众人暗中称奇,又听法师道:
“烦请诸位先随婆婆去别间休息,衲子这便为病人疗伤。”艾一法师说着望向君迁,“这位檀越亦是医门中人吧?可否留下与我搭把手?”
君迁本就有此心,闻言忙携了随身医匣走到塌边,与法师一同做医治的准备。艾一法师端起石婆婆刚拿来的药盏,小心地将汤药喂进阿难口中,对君迁道:
“这是我自制的麻药散方,可让病人暂时失去知觉,少些痛楚。”
他言毕走到墙角,搬来两只大木匣搁在塌前,扭头问君迁道:
“沈檀越可曾医治过似这般的伤处?”
“我于外科涉足不深,只处置过一些简单的皮肉伤。”君迁微皱起眉,“这样的伤处……很难吧?”
“我一人是很难。南乡前辈曾来信谈及檀越,说邂逅了一位中原来的良医。衲子满心期许同你切磋医理,不想初见便是这般真刀真剑。”
绿眼睛的西域医僧向君迁苦笑了一下,打开那两只木匣。一只匣中装满了形制各异的银质锐器及大卷纱布,另一只则满是瓶瓶罐罐。艾一法师取出一只药瓶,倒了些褐水在刀具上静待片刻,正色对君迁道:
“断肢术极其凶险,有劳沈檀越鼎力相助,与衲子一同救……”
话音未落,塌上的阿难蓦地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嘶吼。刚走到门外的普提等人连忙回来,只见艾一法师与君迁左右紧按住他,那受伤的小侍卫仍不断挣扎,抽搐一般。法师俯身将手掌轻置于阿难的额头,柔声道:
“檀越勿怕。你看到了什么?”
“是他!是他……”阿难凄厉而痛苦地嘶吼着,“是他回来了!”
众人闻言,一时面面相觑。金坠心中无端一悬,冲上前问道:“是谁?你看见了谁?”
阿难却只扭动身躯哀嚎不休。普提箭步上前道:
“他说的定是那个‘鬼罗刹’——那厮是这一带臭名远扬的山匪头子!方才我看到这箭便猜着了。这是他们用土法制成的吹箭暗器,狠毒难防,曾害死过我们好些兄弟……”
目连也被吓到了,在一边喃喃道:“若是只有那鬼罗刹倒还好……”
“不然还能有谁?”普提回头瞪了目连一眼,话音未落却被阿难打断:
“是他!是他来了——”
众人一惊,却见阿难蓦地挣脱艾一法师的手从塌上蹦起来,举头望着黑暗的房梁,似被魇住一般幽幽道:
“小殿下……真魔王!求你饶了我!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求你莫让他来找我,莫找我……我看见了,就在树林子里,他来了……不,别过来!走开,走开啊啊啊——”
“你这胡僧给他乱吃了什么药啊?这比闹菌子还可怕!”普提扭头冲艾一法师嚷嚷,“快让他躺下来,他发疯了!”
“西域风茄子麻药散,服下后会暂时出现身心迷乱的症状,稍时便无知无觉,诸位不必担忧。”艾一法师淡淡道,“我观这位檀越神志惶然,似被心魔所缠——那位‘小殿下’,看来来头不小啊。”
“阿难,你给我清醒一点——”普提颇为懊恼,正要上前,君迁拦下他道:
“病人需稍加平复,先请离开吧。”
金坠也劝阻道:“我们先走吧,有法师在定会没事的。”
普提只得悻悻退开,对艾一法师和君迁抱拳道了声“有劳”,与金坠和其余两个下属一道退出门外。
众人来到铺满月光的庭院中,只见那位驼背老妪独立在对门偏殿前,幽幽地向他们招了招手。众人随之进入黑暗的殿宇中,石婆婆却消失一般,如何叫唤也不见人影。殿中并未点灯,好在月色极亮,映得旧木梁上的蛛网粼粼泛白。整座殿宇空空如也,霉味扑鼻,不知造于何年。
几人各怀心事,或坐或立,不敢想象隔壁正在进行的血腥场景。唯有向来安静的小侍卫罗云来回在门畔踱步,看来心神不宁。夜色令此间显得更为死寂,半晌金坠终于难捱好奇,轻轻问道:
“方才阿难说的那个什么魔王殿下,究竟是谁?是在林中袭击我们的人么?”
普提与目连对视一眼,皆不做声。罗云似欲言又止,从怀中取出一物,捧在手心端详——正是从林中捡来的那支袭击他们的木箭。箭已折断,箭尾上缀着一小枚乌黑的鸟羽,在月光下泛着神秘的幽光。
他们语焉不详,金坠不禁疑窦丛生。正要发问,只听普提长叹一声,切齿低语道:“那个逆贼早已不是什么殿下了!”
年轻的大理国校尉攥紧了拳,痛下决心一般走到金坠面前,正色道:
“虽说家丑不外扬,此番怪在下疏于护卫,连累远客受惊,这便将因果如实相告,还望金娘子见原……”
金坠忙道请讲。普提叹息一声,幽幽道:
“鄙国太子殿下原有一位异母皇弟,名为真摩,人称‘真魔王’。此人受野心驱使入了魔障,于去岁犯下一桩大逆之罪,后叛逃出宫,不知所踪。传言他躲进了南边的深山老林,与山匪流寇勾结在一道自立为王。”
“彼时,那逆贼真摩窜通匪首‘鬼罗刹’连夜洗劫了崇圣国寺,盗走无数法宝,还想逼宫谋反。多亏值夜的阿难警觉,护驾及时才未让他们得逞。那逆贼怀恨在心,趁着此番时疫正凶,伙同那窝山匪一道回了大理。只怪我掉以轻心,竟由得他们作祟……”
金坠惊愕道:“那些人方才为何只躲在林中射了几箭?若当真起了杀心,我们恐也无力反抗吧……”
普提恨恨道:“许是他们派来查探的人少,不敢妄动。那伙土匪一向行踪诡秘,阴险狡诈,咱们不知何时被盯上了。明日一早迦叶便会带援兵上山来同我们汇合,回城后我即刻上奏剿匪,此番必将那班逆贼一网打尽!”
金坠未料在这月下荒寺中听闻了一桩大理宫廷的秘辛,联想白日遭遇,一时心惊肉跳,黯然不语。普提也不多说,回身去和属下目连耳语片刻。罗云则独倚门栏,举目望着天边雪白的月轮不知所思。
不觉月近中天,子夜将至。对门禅堂的木匪忽地在夜幕下吱呀而开,艾一法师徐徐而出,向他们点了点头,示意他们进去。
四人匆匆进屋,只见阿难静躺在木塌上,上身裹着重重白绷带,左臂上的毒箭连同整条胳膊都已不见了。榻边满地狼藉,君迁在一旁收拾医匣,一身浅色衣衫已被血染成鲜红。
金坠连忙跑到他身旁,柔声道:“怎么样?”
“很成功。”君迁疲惫而欣慰地笑了笑。
“累了吧?”金坠看他额上沁了一层汗珠,忙从怀中取出绢帕替他擦拭,故意上下端量他一番,“你这身新衣裳不错。”
“可不是?不知道的还当今日是他大喜之日呢!”艾一法师也走过来,望着满身是血的君迁正色道,“赠君一句佛家机语:动刀不穿白,穿白不动刀!”
他说着指了指自己身上几乎未变的黑布僧袍,颇为自得。君迁被他戏谑一番,只得苦笑道“谨遵教诲”。
普提等人也上前来探望同僚,艾一法师道:“我已为这位檀越切除病肢,阻断了毒源。余下便看他的造化了。若无意外,待伤处血凝肉生后便可康愈。”
普提欣然道:“多谢法师救命之恩!这家伙平日皮实得很,明日我便带他回宫去开几副好药……”
艾一法师道:“他方经剧创,不可下榻。不妨让这位檀越在鄙寺中安养一段时日,待病情无虞,衲子再亲自送他下山。”
“那……他的手呢?”
“这倒是可以带回去。”
艾一法师说着从榻旁取出一只长木匣递上。普提犹豫着接过,开了一条缝瞥上一眼便慌忙合上,念了句佛道:
“阿弥陀佛,还是算了吧!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他爹娘看见非吓昏过去不可!”
“人生在世,除一本心皆是身外之物,手足发肤亦如是。”艾一法师沉声言毕,目光悲悯地望着熟睡的阿难,“但愿这位檀越早日领悟此理,今后的人生才不至过于艰难。”
众人奔波整日,经历大劫,早已疲累交集。此刻风波已定,寺主遂带大家前去就寝。普提和目连、罗云一同宿在东首的一间小禅房内,君迁和金坠则宿在西首。艾一法师掌灯送他们回房,路上对君迁道:
“有劳沈檀越与衲子一同渡了场劫,明早我送件干净的衣服来与你更替。”
君迁莞尔言谢。艾一法师又递给金坠一只小药瓶,指着她脚踝上以蕉叶包裹的伤处道:
“这是衲子调配的创药,一日两回涂抹于伤处,不日便可痊愈。”
“多谢法师赐我良药。”金坠感激地接过药,忽想起来差些忘了正事,忙道,“对了,我应南乡先生之托送他的小弟子前来……咦,阿罗若呢?”
金坠四下环顾不见人影,想起入寺后便没见着那孩子,心头一急,却听艾一法师道:
“是那位猫儿似的小檀越吧?她独自卧在正殿的廊下睡熟了。石婆婆恐她着凉,便带她去后屋与大家一同睡下了,檀越勿忧。”
金坠松了口气,微笑道:“有劳照拂。阿罗若可不是猫儿,是只小老虎呢!听闻法师在此收留了几个同她一般的孩子?”
“六个。最大的十三岁,最小的六岁,都十分聪慧可爱,小檀越定会与他们成为朋友的。南乡前辈四处行医不易,我早就请他将他的小弟子送到我这里来,他总是舍不得,如今终于是来了。鄙寺虽寒陋,食宿倒也齐全,医药更是不缺,可保小檀越平安无虞地长大。”
说话间,他们已来到了寺廊尽头的客房前。法师推开木扉,月光刹那间流溢满室,明如点灯。屋里空空落落,只有一张木塌,虽陈旧倒很干净。艾一法师请访客进屋,温言道:
“很敞亮吧?在我的家乡,像这样的夜晚人们是不会点灯的,恐惊扰了月上的神明。”
金坠问道:“不知法师的家乡在何处?”
“那是西方沙漠中的一座小城。故园久经战乱,衲子已离乡多年了。如今那里的一切或许都埋在了风沙之下吧。”
艾一法师淡淡言毕,抬头凝望了一会儿天边的明月,擎起燃了一半的烛台向他们道别:
“方才耗了太多灯油,寺里用度紧,二位若不介意,衲子便将这烛台给石婆婆送去了。她的眼睛不好,夜里还要念佛呢。二位旅途劳累,还请早些歇息。”
二人道谢话别,在门畔目送法师高大而落寞的身影在月下远去。金坠打开他给自己的那只药瓶嗅了嗅,递给君迁道:
“好怪的味道——这是什么药?”
君迁亦是一筹莫展:“方才他用的那些药我也从未见过,许是什么西域奇方吧。”
“好一个绿眼睛的药师如来。你明日可得好生到他的百草园里参观一番取取经,也不枉白来这一遭了。”
金坠笑了笑,到塌前坐下,将脚踝伤处包扎的蕉叶取下。血虽已止住了,绽开的皮肉黏在一处仍隐隐作痛。君迁走到她跟前俯身,一手轻握着她的足,一手打开药瓶倒了一些在伤处。暗红色的药液粘稠冰凉,针刺一般,金坠不禁吃痛一叫,吓得君迁连忙缩手。她回过神苦笑道:
“不愧是胡僧药,真够猛的。好在阿难方才没醒着,我可不敢想那些药全用在身上是什么滋味!”
君迁笑了笑,柔声道:“我轻一些。”
金坠咬着唇让他给自己上药,抬眸正好瞥见窗棂中嵌着的一轮山月。十九的子夜,圆月已缺了一角,却似比满月时分更为雪亮,令人心惊。她仰头痴望了片刻,待君迁上好了药,起身走到窗前惊叹道:
“方才都没注意呢——真的好亮!”
她倚窗望了一会儿月,回到君迁身旁,携了他的手道:
“睡吧,明日还得下山呢——对了,你还要做晚课吧?我去问法师借那蜡烛回来……”
她忽然想起他每夜睡前都有记录日间巡诊见闻的习惯,便要出门去讨灯。君迁拽住她,莞尔道:“今晚且让我旷一回课吧。”
金坠巴不得他早些休息,忙回转来。君迁走到塌边,俯身铺好衾枕,从药匣中取出一支药香在枕畔点燃。正要宽衣,低头瞥见自己沁满了血的白衫,不由敛眉轻叹一声。
金坠走到他身后替他解带,心疼地拥住他,柔声道:“方才……很辛苦吧?”
君迁回过神,黯然道:“我从未见过那般景象。那样多的血……以往只在医书中看过。”
金坠想象着那番惨状,揪心道:“阿难能活下来么?”
“艾一法师暂且替他止住了血。外科断肢动骨之术凶险万状,目下尚无法断言。但愿他无虞安度此劫。”
“神佛保佑,你们拼尽全力救他,他定能撑过去的……”金坠叹息一声,将他脱下的血淋淋的外衣捧在手里,不无苦涩地揶揄道,“真比你成亲那日还要红上几分呢!早知我今日就该穿绿色来。”
君迁啼笑皆非:“娘子莫非想在这儿同我再成一次亲么?”
“有何不可?”金坠上前揽住他的腰身,扬脸盯着他,“反正我们当初成亲时也不像成亲的样子,按理是该补一回!”
君迁正色:“那现在补?”
金坠斜睨着他:“折腾了一整天,你还有力气么?”
“说实话……没有。我恨不能睡上三天三夜。”君迁苦笑一下,“但你若是想……”
“好啦,我就不压榨你了!等你睡饱了来日方长。”金坠嬉笑着放开他,四下环顾着这间古旧的禅房,正色道,“这儿的确不太像洞房呢!”
二人相视一笑,便一道和衣上塌就寝。床榻很窄,他们不得紧紧依偎着。因在山中的缘故,屋外夜虫声极热闹,衬得室内愈发寂静。虽是仲夏,夜间仍有些湿冷,沾了露水的衾枕微微发潮。月光洒了满屋,似天外一只雪亮的眼一览无遗地窥望着,直教人辗转反侧。
他们头一回宿于这般的深山古寺,虽已疲累不堪,一时都未睡着。不觉窗外月过中天,大约已过子时了。金坠忽沉沉地叹息一声。君迁忙在她耳畔问道:“伤还疼么?”
“不疼。只是觉得像做梦一般。自从来到这里以后,这一切……”她顿了顿,蓦地侧身问他,“君迁,你想回杭州吗?”
君迁不做声,半晌低低道:“若当真是梦就好……醒来便可回去了。”
金坠悲哀地笑了笑,凝望着他在月下显得十分苍白的脸,轻轻摸了摸他的面颊,小声道:“普提方才同我说了些事……关于今日袭击我们的那些人。”
“是那位‘小殿下’吧?”君迁蹙起眉,“此前我在大理城中巡诊,本地医官之间也流传过许多与此相关的风言。当时我并未在意,不想却……”
金坠道:“听说此人绰号‘真魔王’,想必是个狠厉角色。那些风言是怎么说的?”
“多是些宫廷蜚语,各执一词,不可尽述。总归是关于这位魔王的种种劣迹罢了。”君迁低语,“还有普提方才提到的那个‘鬼罗刹’……”
“那个山匪头子?”金坠皱眉,“他又是什么来头?听着怪吓人的。”
“关于此人的传闻就更多了。据说他本是哀牢深山的一支蛮族头领,出山后招兵买马,成了横行滇中的匪首,抢掠多年,富可敌国,那位谋反的魔王就是得其助力。此后大理国屡次出兵平乱,听说已将叛军主力剿灭了,大约放松了警惕,未料到他们竟会卷土重来。”
“哀牢山?不就是南乡先生去采药的地方吗?”金坠担忧道,“他会不会有危险?”
“哀牢山极大,横贯滇中,南北足有上百座峰峦,周边还有诸多村落。先生在云南多年,应当比我们更熟悉此间境况,我想他会平安无事的。”君迁轻叹一声,“眼下我们的处境才更危险。”
“那倒也是。”金坠嗫嚅,“早先还说只有哀牢山才有土匪呢,看来这苍山也并非看起来那么神圣。但愿他们已经走了……”
一个谋逆的废王与一伙凶恶的土匪如幽魂一般在山林中游荡窥伺,不时放出毒箭,此情此景令人心有余悸。二人叹息一阵,君迁望着金坠道:
“上山时是我不留意,害你和阿罗若……”
金坠打断他:“我倒庆幸那些暗箭对准的不是你。你埋头为你的宝贝草药画像,肯定逃不掉。”
君迁不置可否地苦笑了一下。洒在枕畔的月光亮得令人心神不宁,金坠叹了口气,怔怔道:
“今次是侥幸脱险,以后你外出时定要倍加小心。我总感觉还会有不好的事发生……”
君迁点点头,环臂搂着她,轻轻握住她的手。窗外山月皎洁,满床清光如水,恍如睡在舟中。她将身子埋进他怀间,呓语似的说道:
“睡吧……我们一同回江南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