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 苍山的月光格外雪亮。到了后半夜,更如直从九天流泻下来一般,将这间山寺禅房变作了银河里的一叶孤舟, 睡在其中但觉摇摇晃晃,连四肢都变得轻飘飘的, 几乎不知身在何方。
金坠本就认床, 迷迷糊糊浅睡了个把时辰, 蓦地被一阵遥遥的长啸声惊醒——尖锐而悲切, 就像一个正在受苦的人发出来的。
她立刻醒转过来, 四下顾盼不见踪迹。起身走到窗前,只望见庭中草木在拂晓的风露中簌簌摇动,大约是躲在其间的山鸟在啼鸣。又许是自己日间过度惊累, 遭了梦魇吧。
她松了口气, 回到塌边坐下。君迁仍静卧着,看模样睡得正熟。他不知梦到了什么,眉宇微微皱起,看着有些疲倦。她轻轻将他蹙着的眉头抚平, 依着他躺了片刻, 但觉睡意全无, 便起身披衣,蹑步走出屋去透透风。
山房中并无更漏,看天色大约已是卯时了。昨夜那轮扰人清梦的明月高悬在东边天幕, 已渐渐被浮起的曙光遮掩。山间晨风微拂,微凉湿润, 裹挟着虫声鸟鸣如细雨拂面,令人五感舒畅,忧思云散。金坠深呼吸一口, 独立在禅房前的庭院中,享受着如在世外的宁静。
不一会儿,远处忽传来一阵细碎的敲木鱼声。她以为是艾一法师在做晨课,想去道声日安,便循着那笃笃的木鱼声走去。从昨晚睡觉的禅房后头绕过,侧身穿过墙隙间一条荒草丛生的小径,正疑心走岔了路,忽见眼前天高云阔,竟是到了山崖边。
昨夜匆匆而至来不及观察,原来这座古寺依着苍山云弄峰的南麓半山而建,此处已是最高点。仰头望去,一侧崖壁上凿有一座二人高的石窟,内部依稀可辨是一尊佛像。
石像久遭风雨磨蚀,周身遍布杂草青苔;上部齐颈而断,佛头已不知所踪了,正如金坠此前听说的那般。大理人称妙香佛国,据说苍山十九峰中遍布大小千百座佛窟,眼前所见仅是沧海一粟。
太阳尚未升起来,天边只有一片青金与绯红交织而成的曙色,浸润在乳白色的岚雾之中,将这座山头笼罩在梦幻般的熹微里。那尊无头佛像下,一个白发老妪正屈膝而跪,一手敲击着木鱼,口中喁喁念着经,深深驼起的背脊宛如一块沉默嶙峋的怪石。
金坠认出那是昨晚带她们去休息的石婆婆,想起艾一法师说过这是位虔诚的老者,看来是在这里彻夜伴佛吧。她不想打扰石婆婆念经,正要离去,倏忽一阵山风自崖边袭来。那入定般的老妪停下了手边敲打的木鱼,蓦然回头望见金坠,颤巍巍地向她招了招手。
金坠见状走上前去。老妪眯起一双深藏在皱纹中的眼睛,指了指面前用石头充当的供桌,用一句沙哑的土语向她说了什么。
金坠向那石桌上望去,只见两边各摆着一支燃尽了的红烛,正中用黑白两色卵石垒成个圆阵,边上铺了些枯枝杂草,底下垫着片芭蕉叶子。石阵当中有一盏小巧精致的青玉琉璃莲瓣长明灯,灯焰已被风吹熄了。
石婆婆伸出枯瘦的手指着那灯,大约是请金坠帮忙点上。金坠见那莲盏中已不剩多少灯油,便道:“老人家,这灯已燃尽了,需添些灯油来呢。”
老妪却置若罔闻。金坠伸手想去取灯盏,石婆婆摹地一把按住她,说什么也不让带走,指着手边一本翻得破旧的经书喃喃自语,神情颇为激动。金坠拗不过,只得好言劝住,回寺中去寻人帮忙。
时候尚早,除了她还没有一个人起来,山寺中静悄悄的。穿过庭院来到山门前,远望见一个身量高大的绿眼睛僧人正沿着蜿蜒的上山道向寺中走来,身上挎着只大包袱,正是寺主艾一法师。
金坠好奇他一早出寺去做什么,便上前打招呼。艾一法师见到金坠天未亮便立在寺门前,颇为诧异,有些仓促地小跑上前与她道了日安,指了指自己背的包袱道:
“园中的草药不够熬药,衲子去后山采了些回来,顺带摘些桐果来熬灯油……金檀越昨夜休息得可好?”
“托法师福,睡得很好。只是……这山中的鸟鸣声太响,哭声似的,一早便将我唤醒了。”
金坠犹豫片刻,没告诉他夜里听见的那声异响,毕竟她也分不清那究竟是不是梦。
艾一法师闻言微哂:“金檀越听见的那种鸟鸣当是一种野鹦鹉发出的,这里的人们都叫它‘迦陵频伽’。传说这些鸟儿心情好的时候,便会唱出佛经中的天籁妙音,有幸听见的人都将收获福报。”
“看来昨夜它们心情不太好呢。”
“苍山中的生灵皆通人性,许是知晓有人伤重,为之哀痛吧。”
艾一法师轻叹一声,与她说起小侍卫阿难昨晚动刀后的情况,说他病情尚稳,让她无须担心。金坠瞧见他的绿眼睛中布满了血丝,想必是彻夜照料病人过于劳累,天未亮又出门采药,心下对这位善良的西域佛子深感敬佩。
二人一面寒暄,一面走回寺中。金坠说起石婆婆方才嘱托之事,艾一法师忙回屋放下包袱,从石瓮中舀出一盏自己熬的桐灯油端去后山,边走边告诉金坠:“石婆婆有眼疾,白日也需点灯,否则便什么也看不清楚。”
“这位婆婆是哪里人氏?为何会与法师一同住在这座荒寺里?”
“没有人知道她是哪里来的。昔年衲子初至大理,在苍山中迷了路,误入这座古寺,便见到婆婆独自守在此间,只说是神佛托梦给她,请她来此看护佛像。老人家心慈,平日常帮衲子做些寺里的杂活,照看孩子们起居,其余时候便不舍昼夜地跪在后山那尊佛像前诵经,只说念上一千遍经文,遗失的佛首便会回来了。孩子们都说她念经时一动不动,像是石头化的,便称她为石婆婆。”
金坠闻言,想到元祈恩从前造访此地,与她说过苍山上的荒寺里有尊无头佛像,有个绿眼睛的西域僧,却从未说过还有一位石婆婆,不禁暗中称奇。
二人来到后山崖边,石婆婆仍兀自跪在那尊无头大佛像下。艾一法师用土语与婆婆道了日安,俯身将灯油小心倒进石桌上黑白石子圆阵中的那盏琉璃长明灯中,擦亮火石点燃了灯芯。
冉冉升起的灯火照亮了拂晓中昏暗的石窟,那尊无头大佛颈部的裂纹也清晰可见。石佛的大足边还摆了一小尊黑漆漆的木雕护法神像,青面獠牙,样貌狰狞,正是云南本土广为信奉的大黑天神。
石婆婆如释重负,伛偻着驼背向神像深深一拜,起身同艾一法师和金坠合十问安。法师用土话与老妪交谈几句,回头向金坠解释道:
“石婆婆说,她方才念经正念到第九百九十九遍,还差一遍便可将这尊大佛的头请回来了。偏偏一阵风将长明灯吹熄了,所幸金檀越及时到来续上了火。婆婆万分感谢你,直夸你是来传火的天女呢!”
金坠受宠若惊:“我来得真有那么巧?”
“巧呵!——当年衲子初来此地时,婆婆也是这么同我说的。”
艾一法师无奈一笑,向她使了个眼色。金坠恍然大悟,不由苦笑,弯下腰去同那位虔诚到发了痴的老人家问好。驼背老妪吃力地抬起头,望见金坠的脸,蓦地一颤,眯起一双浑浊发白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
金坠正疑心自己脸上沾了什么,却见石婆婆从石桌上端起长明灯,颤巍巍地凑近她的脸庞,仿佛要看得更清楚些。
灼热的火光照得金坠睁不开眼,她仓促后退几步,那老妪却忽如见了鬼一般,丢下手里的灯盏扑向她,一双枯黑如柴的老手猛地掐住她的脖颈,嘶声低吼:“变——变!”
艾一法师见状大惊,急忙上前阻止,强行将那发狂般的老妪从金坠身前驱开,回头安慰受惊的金坠:
“金檀越无碍吧?石婆婆岁数大了,不时癫疾发作,神志不清……”
“我听得懂。”金坠打断他,捂着自己被掐得发红的脖颈,讷讷道,“她……她说我是鬼……”
艾一法师一怔,苦笑道:“都是些浑话,金檀越切莫在意!婆婆眼神不好,还常将我当做山里的大虫精呢……”
他话音未落,石婆婆又魔怔似的冲上前来,指着金坠骂骂咧咧。艾一法师架住她,伸手往她后颈一击,那老妪旋即昏倒在他怀里。法师叹息一声,对金坠合十一拜,窘迫道:
“婆婆发病时向来如此,还望金檀越见谅……衲子这便带她回房休息。”
他言毕便带着石婆婆离去了。金坠半晌才回过神来,长舒了一口气,瞥见那盏供佛的琉璃长明灯打翻在脚边,便俯身拾起重新摆回石桌上。
朝日尚未升起,灯光熄灭了,崖壁石窟中的无头佛像复又陷入一片昏暗中。金坠抬起头,望见那无头佛像颈上幽暗的黑洞,心中无端生出一阵悚然,不愿在此多待,忙转身跟着艾一法师回到寺中。
艾一法师已将石婆婆带回她自己的屋中安顿好,喂了她一粒安神的药丸。见金坠跟了过来,再次向她致歉。金坠忙道无妨。法师叹了口气,沉声道:
“婆婆在山中采药时撞到过脑袋,落下了痼疾,时常像这般发病。无人知晓她曾经历了什么,才会只身来到这荒寺里……我想她大约只是个苦命的老人家吧。方才她并无恶意,还请金檀越莫要见怪。”
金坠忙道无碍,抬头望见艾一法师一双绿眼睛中的血丝更重了,便道:“天色还早,法师忙了一宿,不妨先回屋小憩片刻吧。”
艾一法师摇头:“衲子不常睡觉的。”
金坠一愣:“法师可是睡不着么?”
“正相反。”法师一哂,“梦中的世界是如此美妙,令人一闭上眼就想永远睡下去……为了抵抗这欲念,衲子便不睡了——水月镜花纵美,不若尘泥木石之真,这便是佛说的真如了。”
金坠苦笑:“那想必很难。”
“世间诸事大抵如此。习惯才是最难的。”
艾一法师莞尔一笑,俯身从禅房前的小花坛中折下两枝绣球大的紫阳花,赠了一枝给金坠,问道:“沈檀越尚未起来吧?”
“他昨晚累坏了,说是要睡上三天三夜呢。”
“昨夜为那位檀越施断肢之术,幸得尊夫相助,才保住了病人的性命。”艾一法师道,“不瞒金檀越,衲子行医半生,所见同道中难有尊夫这般殚精竭虑、至诚至善之辈,委实令人叹服。”
“他就是这样的人,恨不得将自己的心掰开来分给每一个病人。”金坠轻叹一声,“我真的很心疼他……可这毕竟是他的职责。”
艾一法师沉吟片刻,正色合十道:“请恕衲子直言——沈檀越这般秉性,于病患固是难能可贵。然于医者自身而言,或非益事。”
金坠一怔,又听法师沉声道:
“一位传授衲子医理的师父曾言,若无法摒弃世俗情念,对生死淡然视之,便无法成为一流的医者……为了习得这法门,我便修习起了佛法,最终干脆出了家。”
“法师如今参透生死了么?”
“这是世上最难的事……兴许唯有神佛方能做到罢。”
艾一法师摇了摇头,垂眸不语。金坠轻叹一声,喃喃道:“是啊……可若当真如此,人生又有什么意思呢?岂不同他一般了?”
她言毕驻足,仰头望着那尊嵌在崖壁石窟中的无头佛像。他们不觉又走到了后山。黎明阴柔的光影中,佛身仍兀自岿然不动,沉默得仿佛在此屹立了千古。
艾一法师俯身将折下的紫阳花枝供在了石窟前,金坠也将自己手里的那枝供上。皎洁的花瓣上缀着朝露,在熹微中泛出琉璃光,衬得大佛足边那尊凶神恶煞的大黑天护法都柔和不少。
艾一法师见金坠好奇地望着这木雕小神像,向她介绍道:“这是我为石婆婆雕的。云南许多百姓都信仰这位黑面天神。”
“我认得他!前回初见南乡先生便是在供着这位神的一座土庙里。听说这可是云南大名鼎鼎的守护神呢,中原从未见过。”
“这位大黑天神原是我们西域的神祗,本名‘摩诃迦罗’。关于他的故事一向众说纷纭。有一种说法是,当初观世音菩萨度化三界六道众生无果,自身化为金莲碎成千片。无量光佛感其度化众生心愿未了,便用神力将碎片聚合起来,化为十一面千手千眼观世音。十一面观音心间发出光华,大黑天神便于此显现。这位天神生来不畏水火百毒,吞下了别的神明所不能承受的灭世剧毒,最终变为这黑煞之身。”
“如此说来,观世音菩萨竟是大黑天神的前世了?”金坠惊叹,“这可真看不出来!”
“可以这样说。”艾一法师微笑道,“我们西域有一句经文:神虽唯一,其名繁多——别看他们一黑一白、一丑一美,万年前天地初开之时,都是由同一朵金莲花的碎片化成的呢。”
金坠若有所思,仰望着那尊无头石佛,问道:“法师精通雕造之术,何不为这尊大佛也重塑一个头颅呢?”
“实不相瞒,这些年来,衲子曾为它雕过好几个头,可我发觉那些佛头都无法契合它最初的样貌,最终只好放弃了——成住坏空,四劫轮转。或许真正的神迹就藏在这残损之中,修补反是对它的毁坏罢。”
日出了,金光洒在崖壁之上,填补了遗失的佛头处的黑洞,宛如笼着一圈耀眼的法光,亦为佛足边那尊大黑天小像镀上一层神圣的柔光。艾一法师合十默诵了一段经文,兀自走到了不远处的山崖边,背身而立,静眺山水。
初日东升,远山云缠雾绕,满崖浮彩腾跃,山下洱海如蓝绸般闪闪发亮。金坠不禁也走到崖边去欣赏那美景。默立片刻,艾一法师忽朗声吟哦:
“众鸟高飞尽,孤云独去闲。相看两不厌——成日对着这些山山水水发痴,也不知它们厌烦我没有?”
“法师的故乡是什么样的?也有山山水水么?”
“有啊。不过山是沙子堆成的小丘,水是雨露积成的小潭。起风的时候,天地间一片昏黄,看不到一朵白云。衲子初访此地时,看到这片山水云天,还以为到了幻境呢。”
“世间山美水秀的地方还有许多,法师离乡云游四海,为何会在云南定居呢?”
“这里的地势比别处高,离云天更近,一抬头就能触到似的。以往我总觉得自己的本心高悬在天边,看不清抓不住。自从来到了这里,终于能够摸着它了。”
法师微微一笑,仰望青穹,满目山色水光,衬得一双眼瞳更为碧绿:
“衲子虽离乡在外,却从未有一刻觉得自己是异乡人。在衲子的故乡,水是神圣之物,人们相信世间所有的水都将在天上汇合——每每望着这片洱海,我都会想着,也许这里的水将升到云天之上,化作几滴雨露落在故土的那片荒漠,代我去看望早已遗失的一切。既如此,远游与归家又有什么分别呢?”
他的语调平和淡然而满怀深情,仿佛娓娓讲述着令人动容的佛理,金坠不由久久沉吟。
俄而风过云开,洱海对岸一座半隐在朝雾中的山头露出了圆润如盖的峰峦,金色的日轮正徐徐升起。艾一法师伸手遥指山水,朗声道:
“世事万变,唯此山此水不变。衲子时常觉得,只要每日的太阳还从这山头上升起来,世间的一切都能被宽恕……”
“真美啊……”金坠眺望着那座被金光笼罩的山头,不由看痴了。她从未见过如此美丽的日出。
“当地人都说,那是天神降诞的地方,从没有人成功登临过。”艾一法师喃喃道,“曾有一位故友约衲子同去探访,可惜我慢了一步,教他捷足先登了。”
金坠诧异:“真有人能登上那么高的地方?那里景色想必很美吧?”
法师摇摇头,哀声道:“这便不可言说了——那位故友已然故世,再高的山于他也非难事了。他看见的风景,已非我们所能窥看了。”
他言毕轻叹一声,蓦然转头望向金坠:
“衲子所说的那位故友,金檀越也认识吧?檀越此行前来,可为此事?”
金坠一凛,不知他何以看出了自己的心事。昨日上山途中突遇险情,一夜惊惧交集,她几乎都忘了这事,不禁暗中自责。艾一法师见她犹豫不决,柔声道:
“此处远俗世而近神佛,难言之事皆可在此畅言,未了之愿皆可在此了却。金檀越特来拜访,想必正因此故吧?”
金坠轻叹一声,点了点头,示意艾一法师与她回屋。
二人离开后山,来到金坠昨晚就寝的那间房中。她轻推柴门,见屋中空无一人,君迁已起来了,不知去了何处。她松了口气,打开搁在床头的随身小包,摸出那只放着翡翠镯的黑布袋。
曦光透窗,冉冉点亮了这间古旧的山舍。耀目的清玉在初日照射下宛如一圈近乎透明的光环,不似世间所有。
金坠取出镯子递给艾一法师,敛容道:“法师可还识得此物?”
艾一法师接过那只玉镯,端量摩挲许久,好似见到久别重逢的故友,幽声道:
“冰魄月华,天上方有——犹记昔年,那位故友带着这块从滇西寻得的翡翠生石连夜进山来访,欣喜若狂,说这是一位骑白象的南国王子赠予他的回礼,请衲子用它雕琢一尊水月观音像。佛像雕成后不久,那位故人忽又来信,请我用剩余的石料打造一对玉镯,分别刻上两个名字……原来金檀越便是那位‘阿儡’。”
金坠颔首一笑,又从黑布袋底取出一片色泽相同的翡翠碎玉。艾一法师不可置信地将那碎玉举在眼前,凝望着其上镌刻的“桑望”二字,良久喃喃道:
“世间好物不坚牢呵!当初这对镯子雕成之时,衲子便有所预感,似这般美丽之物恐不能久存于世。碎了的那一只,想必是同物主一道魂归天外了罢……所幸还剩下这一片。金檀越是想……”
“我想请法师帮它恢复原来的模样。”
“修补断镯倒不难,只是这般珍贵的玉料,世间再难寻得第二块了。即使用成色相近的翡翠石代替,恐也难复原样……”
“法师误会了。我说的复原,是让它回到最初的模样。”
金坠摇摇头,平静地说道:
“那位故人曾告诉我,滇西以南的国度有一条大河,世上所有的翡翠都从那里来。一粒河底的沙尘要经历千万年的岁月方能变作玉石。可它一旦被人发现,就免不了遭刀切斧凿、待价而沽,从此颠沛流离,历经千劫,再也回不到宁静的水底了……”
她轻叹一声,凝望着艾一法师手中的那一对碎玉,正色道:
“这块翡翠石的命运正是如此,就如它的物主生前所遭遇的一般……如今斯人已去,我想让它重新化作水中尘沙,回到它来时的地方去。”
“来时的地方……”艾一法师恍然大悟,“金檀越是想让衲子替你将这翡翠还给那位骑着白象的南国王子吗?”
金坠一笑:“法师曾云游四海,可有途径寻到那位神秘的贵人?”
“沿着滇西翡翠谷中的那条大河一路南行,便可抵达南方诸佛国。桑望生前曾与衲子相约前去一探,拜访那位赠他翡翠的贵人,可惜未能如愿……此物既由我亲手雕琢,理当由我承接这段善缘。待这场大疫过后,衲子便动身前去南国,替金娘子寻访那位骑着白象的故人,让这块历经千劫的玉石归于原主。”
“那便有劳法师替我还给他吧——不,不是替我。是替桑望。”
“有什么话想对他说么?”
“请法师转告那位贵人,感谢他在滇西翡翠谷为我们结下那段善缘,使桑望与阿儡相遇相知,度过了一段永生难忘的岁月……”
艾一法师颔首聆听,静候她说下去,见金坠欲言又止,追问道:“还有呢?”
金坠踯躅良久,颤声道:“桑望……嘉陵王殿下是遭人所害的。法师知道么?”
艾一法师叹息一声,沉声道:“是的,我知道。在他出事之前,我便猜到会有这一日,也提醒过他。可我救不了他……一块翡翠石被从水里捞起之刻便注定不再能安睡了。”
一时无话。金色的曦光静谧地笼罩着古旧的山房。金坠凝望着日光下飞舞的浮尘,喃喃道:
“殿下生前最喜登高,到了山顶,总是一言不发地望着云中,不知在看些什么。每当那时,我就觉得他离我很远很远,生怕一眨眼他就会化作一阵风,一缕烟……
“那时,他们说他从山上摔下去了,我一点也不相信。殿下在我心里是无所不能的,他一定不会就这么陨落,一定会想办法飞到他向往的地方去,再不受尘俗所累。可我也明白,那只是我的幻想。没有人会飞。人若离了地,只会像山石一样落下去……”
她不再说下去,走到窗边,眺望着隐于朝霞中的远近峰峦。
“我曾想过要找到那位南国王子,请他为殿下复仇雪冤。即使做不到,至少要用我的一生思念他。可如今我终于来到这里,却觉得曾经的一切都是一场梦了……殿下会责怪我吗?”
艾一法师望着她:“你觉得他会么?”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自己无法永远活在过去……”
“在金檀越心中,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他是个令人捉摸不透的人。时而热情得恨不得将人融化,时而又好像拒人于万里。与他人在一起时,他天真得就像个不谙世事的孩子,独自沉思时又像个饱经风霜的长者。这么久了,我觉得自己从未真正认识过他。法师,您知道他究竟是个怎样的人么?”
“人永远无法真正地认识他人。我只能告诉你,过去,他是嘉陵王殿下,也是桑望。而今,他已化作这山水之间的一粒尘,一滴水,一片云——然无论何时,他始终是他自己,并且从未离去。”
艾一法师走上前来,伸手将掌心那枚翡翠残片置于窗前,让日光轻抚着镌刻在上的那个名字。
“衲子与那位故人初识之际,他便常言自己的心神遭形骸所困,请我点化破解之道。我告诉他,你的身并未困住你的心,是你的心困住了你的身。我不知他是否明白了我所说的——身为桑望,他无疑有一颗真正的菩提之心。可身为嘉陵王殿下,他的那颗心,或许并不适应他所在的那个世界……”
法师言至此,将那枚刻着“桑望”的玉镯残片收入僧袍中,又将另一只完好的还给了她:
“这一枚碎玉,衲子会带去交还给那位南方佛国的施主,请他为逝者超度祈福。至于这另一只镯子,上面还刻着你的名字呢。既然物与主都完好无损,便不应分离。”
金坠垂下眼眸:“我已不是过去的我了,不知是否还应留着它。这枚镯子既是法师所造,理当归还……”
“金檀越需知,世间万物并不属于造出它的人,而属于需要它的人。这枚镯子已跟随你太久了。即使衲子将它收回,它的光仍会留在你心里。世间之物与人相似,诞生之初便沾染因果。人自视为物之主,其实物有其自身的宿命。这枚镯子的尘缘未尽,不必横加干扰。就让它留在你身边,继续在这世上历劫吧。”
艾一法师徐徐言毕,一双微笑的碧眼凝望着金坠。金坠沉吟片刻,接过那只翡翠镯,轻抚过镯身内侧的“阿儡”二字,抬眸向法师一笑。
“我明白了……多谢法师。”
正说着话,屋里猫儿似的跑进来一个小人儿,正是阿罗若。金坠想到昨夜忙乱之中将她独自落下,过意不去,忙去道歉。女孩毫不在意,照旧糯声唤了她一句“阿奈”,又用土话同艾一法师说了些什么,看来已与他十分熟络。
“衲子昨晚答应要送这位小檀越一个见面礼,谁知她一起床便来讨了!”艾一法师笑道,“金檀越与我们一同去吧,顺道见见其他孩子们。听说他们正带着你家那位药师琉璃光如来参观我的药园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