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坠将镯子收好, 随艾一法师出屋,绕过主人禅房,来到屋后开辟的一片小园前。
尚未走近, 便听闻一阵清脆童声,只见君迁身着单衣, 正被四五个高矮胖瘦不一的孩子拉着参观药园, 不时在没见过的草药前俯身观察, 耐心听小师父们讲解药理。阿罗若也蹿进园子加入他们, 说说笑笑, 看来已与大家成了好朋友。
艾一法师见状想起什么来,旋即跑回屋去,捧出一件干净的布衫冲进药园, 赔偿君迁昨夜报废的那件“血衣”。
君迁正被孩子们拉着察看草药, 猝不及防被从身后披了件衣裳,吓了一跳,回头见是艾一法师,忙同他道谢寒暄;远望见金坠也来了, 远远向她微笑了一下, 没来得及过去又被孩子们拽走了。
金坠立在园边, 见艾一法师回来,笑道:“看来法师这药园子颇为神奇,勾得他一早起来就乐不思蜀了!这几位就是您收养在寺中的小檀越们吧?”
“这些小友们打小随我种药采药, 个个都修成了草药学家。山上平素也没什么客人,难得来了个肯不耻下问的好学生, 可不得让他们炫耀一番?难为沈檀越一早起来就陪他们上学堂!”
金坠微哂:“他看着一幅严肃的学究样,不知怎么却很受小孩子欢迎,走到哪里都被围着, 我都嫉妒了!”
艾一法师笑道:“这便是他天生的法力了。衲子若同这些小老师们那般大,见到尊夫这样的好学生,定也不放他走的!”
金坠莞尔,远望着药园中君迁的背影,喃喃道:
“他是个很好的人吧?人人都那么说。初次见到他的时候,我还不以为意,以为他为人所夸耀的,不过是那种老生常谈的平庸德行。可我渐渐发现,他身上有一种他自己都不曾意识到的东西,像是一面宽广的明镜,无心之间映照出日月星辰,也映照着一草一木。我被深深地吸引了,好像认识他之前,我从未好好认识过这个世界,认识过自己的心……”
她言至此,背过身去,轻声道:
“当初,他的家人与我的家人合谋害死了嘉陵王殿下……有很长一段时间,我都不愿面对自己的心。我不允许自己从这种苦痛中走出来。仿佛一旦如此,我便背叛了在神佛前的盟誓,背叛了自己的本心。可与他在一起时,我的心中分明只有一种声音,盖过天地间的一切山盟海誓……”
艾一法师不动声色,静等她继续说下去。一阵山风拂面,带来清晨湿凉的草木芳香。金坠深深呼吸一口,将深埋于心的话语倾吐出来:
“我曾将桑望视作我的一切,一心想守护我与他曾共同生活过的那个世界。我曾以为,只要守住那份记忆,就如同守住了我自己失去的那些岁月——可如今我却发现,正是在失去了它们之后,我的人生才真正开始。我很愧疚,却也感到很自由……这样说,会不会很自私?”
艾一法师静听她语毕,合十微笑道:
“一切有情,从心得福,永无挂碍——衲子曾同桑望说过这句话,如今也将它送给金檀越。这世间有些东西,唯有失去后方能获得。这即是逝者留给我们的馈赠。”
法师之声沉静低徊,似山寺晨钟萦于风中。金坠垂眸沉思着,回过神来时已走进园子,穿过层叠披拂着的各种草木,向君迁走去。阿罗若识趣得很,忙把那群缠着君迁问东问西的小药童们带走,好为他们留出一片清净。
金坠来到君迁身旁,见他正俯身于百草丛中,捧着那本为本草立传的写生簿记个不停,问道:“这苍山百草园比起你家里的如何?”
他回头向她一笑,边写边说道:“此间草药皆为艾一法师手植,有些是他从西域带回播种的,见所未见。多亏了方才那些小友们热心与我讲解,获益良多。”
“还说要睡上三天三夜呢,大清早又被这些香草美人勾去魂儿了!”金坠从他手上抢过簿子一翻,“好一本群芳谱!看来沈学士这趟来云南收获颇丰呢。”
君迁幽怨道:“一早醒来见你不在身旁,只好另寻良伴了。”
金坠吃吃一笑,将簿子还给他:“昨夜一场惊魂,我睡不踏实,天没亮就醒了,便去寻艾一法师聊聊天。”
“都聊了些什么?”
“聊了……聊了这儿的云呢。法师同我说,他走过许多地方,只有在云南才能安下心来,就如同在故乡一般——看!”
金坠说着,伸手指向天际一抹鎏金似的孤云。君迁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颔首微笑一下,忽然发现什么,旋即俯身去观察脚下的一株草药,凝神端详着日光流淌在草叶尖缀着的朝露上,仿佛那里藏着另一个世界。
金坠望着他那认真而柔和的神态,心中生出无限柔情,还夹杂着一丝莫名的心疼,不由俯身拥住他的后背,将头轻倚在他的肩上。
边上一簇紫花胡枝子的枝叶垂下来拂着他们,她折下一枝来拨弄他的耳垂,惹得他有些发痒,回过头来抱怨;见她还不肯收手,索性翻身将她扑倒在草药丛中,从她手里夺过那簇绒毛似的枝叶,报复似的从她眼角眉梢一路撩拨到唇角,由那散着清苦芳香的绿叶恼人地吻着她,招得她又嗔又笑。
叶尖上缀着的一滴露水落在她唇畔,她伸出舌尖舔去,忽喃喃道:“现在我明白了。”
他好奇道:“明白什么?”
她不言不语,双手环着他的颈,隔着他的肩头眺望着他们上空那朵被初日染金的朝云,近乎入定地微笑着。他亦不多问,轻轻埋首于她颈间,落下一滴朝露般清凉而温润的吻。
“沈檀越,麻烦你摘一把侧耳根来!”
一个甜甜的声儿打断了情正浓时的亲吻。二人慌忙从草地上爬起来,只见两个八九岁大的小姑娘正立在药园边,好奇地张望着他们。两个女娃一胖一瘦,瘦的跛着腿,胖的咧着嘴,显然都有些残疾,笑容却很是明媚。
瘦姑娘将一只小竹篓递给君迁,用带着乡音的汉话说道:“师父和师姊正在伙房做朝食,差这一味食材就好出锅了!”
君迁一怔,接过竹篓去左顾右盼,迟迟不动。金坠第一次见他对着满园本草不知所措的模样,颇觉意外。两个女娃见状笑道:
“方才不是教你辨过嘛,眨眼就忘了!”
“喏,你身后就是了!我们这里顿顿都少不了它!”
君迁经两位小老师提点,忙转身搜罗一番,从地上拔下几把白根草装进竹篓递给她们。姑娘们糯声道了谢,叮嘱他们过会儿去吃饭,跛着腿的那个由另一个搀着,嬉笑着结伴而去。
金坠好奇道:“侧耳根是什么?”
君迁道:“是本地特有的一种草药,亦是一种特殊的食材。我也是头一回见……”
他还没说完,金坠已兀自摘下一簇嚼了嚼,旋即被口中炸开的那股味儿冲得面目扭曲。君迁见状苦笑道:
“你猜它为何又叫做‘鱼腥草’?”
“……这东西当真能吃?云南人莫非都是猫儿投胎么!”
金坠拼了命才将满嘴残渣吐干净,大受震撼。君迁微哂:“我之前尝了尝,倒觉得这滋味颇为奇特,还挺喜欢的……”
他话音未落,金坠已扑上去狠狠亲了他一口,趁其不备将嘴里的余味递到他口中,笑道:“尝够了吗?省得你偷腥!”
君迁抹了抹唇,望着她道:“不太够。”话落反手搂住她的腰身,俯下头去,将方才那个被打断的吻进行到底,惹得她在他怀里轻嗔:
“嗳!这可是在佛门净地呀!”
他好容易才放过了她,似笑非笑:“佛门净地,饿了也需让人吃饱罢?”
“那正好,艾一法师喊我们吃朝食去呢!”金坠正色道,“难得你这位餐风饮露的医仙今天胃口好,一会儿可要多讨些鱼腥草给你解馋!”
二人恋恋不舍地从百草园里出来,互相掸去满身的草叶尘泥,一同往伙房走去。日头渐高,拂晓时分的薄雾褪去了,整座山头都笼罩在青金色的树影里。
寺院的伙房就在正殿边上,是艾一法师自己搭建的小柴屋,还未走近便有炊烟和香气一道飘来。屋前的老樟树下搭着张长木桌子,大家都已起来了,正围坐在树下等开饭。
小侍卫普提和目连并坐在前,边喝着茶水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眼圈都黑黑的,看来昨夜都没睡好。罗云独坐在一边,望着脚下的树影发呆。
桌旁有五个穿清一色棉布袍的孩子,除了他们方才在药园见过的那两个姑娘,还有三个男孩,看上去都不到十岁,身上各有肉眼可见的残障之处。孩子们当中是个比他们矮一头的小家伙,头上戴着只木雕面具,正被众星拱月般围着。
只见那小家伙一扭头,脸上的面具足足比脸盘子大上一圈。整幅面孔都被一张血盆大口占了,尖耳长须,突眼呲牙,七分凶猛三分憨呆,不知是猫是虎还是麒麟貔貅。
金坠还没反应过来,那只四不像小怪兽径自向她跑来,热情地钻进她怀里。金坠吓了一跳,一把摘下那面具,松了口气道:“阿罗若!是你呀!”
阿罗若笑嘻嘻地喊了她一声“阿奈”,向她展示起那只张着血口的奇兽面具来。金坠好奇道:“这是什么?”
孩子们见状都跟了过来,十分自豪地介绍道:“这是石猫猫,我们这里的镇宅神仙!”
“就是瓦猫吧?”君迁一哂,对金坠道,“此前我在大理城中巡诊,见每家每户屋顶上都雕饰着此物,当是本地的一种辟邪瑞兽吧。”
“这瑞兽生得怪别致的!”金坠捧着那只又像猫又像虎的木雕面具左右端详,“是艾一法师做的吧?”
“是衲子给这位小檀越的见面礼。”艾一法师从伙房中走出来,莞尔道,“南乡前辈早就来信请我为他的小药童定做只面具,可惜做得有些大了,恐她戴着有些费力。”
“大些看着才神气呢!看她多喜欢啊。”金坠将那瓦猫面具还给阿罗若,想起她此前因外貌在山下遭受的冷眼,十分欣慰,“多谢法师的见面礼。戴着这个,再没人敢欺负她了!”
艾一法师正色道:“我们这里的每个孩子都有一个面具,只是为了好玩儿才戴,平时都面朝天的。毕竟他们从不下山,不需把面孔遮起来。”
金坠望着那些在日光下嬉笑玩耍的孩子,不由十分感慨。他们都是被山下的世界遗弃的孤儿,幸遇这位西域来的法师收容,在这座桃源般的苍山古寺中安然度日,使那些残缺肢体下的童心得以健全地长大。她真高兴阿罗若也能来到这里。
伙房里飘来的香味愈发浓了,惹得大伙纷纷喊饿。艾一法师连忙回去,片刻端着只木托盘出来。身后跟着个十二三岁的姑娘,也端着盘子,想必就是这寺里最大的孩子了。那姑娘生得文文静静,手脚纤长,像只灵鸟。除了额间有一道长疤,乍一眼看不出什么异样。
艾一法师和姑娘来回几趟,将几只冒着热气的木碗依次搁在众人面前。
碗里整整齐齐码着整朵切好的雪白肥厚的菌子片,都浸在金色的汤里,菌肉边上一大簇翠生生的野菜嫩叶堆成了小山,山顶一点红,是几粒碎红椒。另有一大盆细如绳线蚕丝之物,形似面条却更圆润些,洁白光亮,纤纤可爱。
艾一法师道:“寺中不食荤腥,衲子连夜去林中采了些野菌子熬煮,还请诸位暂且果腹。”
碗中的野菌汤色香味俱全,引得众人啧啧赞叹,唯独金坠和君迁面面相觑。
“敢问法师这菌子汤保熟么?我们此前可吃过一回苦头了……”
“一回生二回熟呵!”艾一法师一笑,“此地佛门净土,菌子神不敢来犯,诸位尽管开怀!”
他没还说完,普提和目连已纷纷举箸,从大盆中夹出那面条似的白线放进热汤中搅拌。艾一法师看金坠和君迁一脸疑惑,介绍道:
“这叫做‘米线’,是寺中自己种的稻米与苍山溪水榨出的。生时像绳线一般长而不断,故此得名。趁热下入汤中烫着吃更有筋骨哩。”
众人都动筷烫起米线来。金坠被那浓香吸引,夹了一筷入口,但觉菌汤鲜美无比,米线滑腻甘芳,引人想端起碗来吃个精光。普提见状却喝止道:
“且住且住!可不能就这么吃——精魂儿还没上来呢!”
“什么精魂?”金坠一头雾水,只听对桌的几个孩子们交头接耳:
“猜猜迦陵师姊今天打什么蘸呀?”
“今天有客人,定是从来没打过的——瞧,她来了!”
众人望去,只见方才那个女孩又端着托盘从伙房中走出来,素手纤纤,变戏法似的将一只只小木盘依次端到桌前。每只盘中都盛着色香味不一的碎佐料,五彩斑斓,琳琅夺目,直令人看花了眼。
金坠恍然大悟:“原是这个!来的路上在客栈吃什么都配一碟子。我们那里叫做汤齑,不过是点儿油醋,花样可没这么多!”
艾一法师笑道:“这叫做‘蘸水’,云南人吃饭讲究‘打个蘸’,无蘸不饱饭!云南地大,各地口味虽不同,却是万变不离其宗,终归离不得它的。”
他说着望向正在桌前上菜的少女,神情颇为骄傲:
“迦陵最擅此道,会打上百种蘸哩!山上没什么吃的,日日粗茶淡饭,全凭她这一手绝活让大家饱饱口福。”
金坠闻言,忙向那位名叫迦陵的少女道谢,感激她用一双巧手调制的美味佐料。那少女只点一点头,看来是不会说话。她的师弟师妹们已嘻嘻哈哈地打好了蘸水,方才药园里遇见的那两个姑娘又生起事来,指着端上桌的一盘盘五花八门的新鲜菜叶儿,对君迁道:
“沈檀越,考考你这些菜都叫什么名儿,说不出可不让吃!”
“芫荽、豆尖、滇苦菜、夜息香、不凋花……”君迁毫不怯场,如数家珍,半天才望着面前一盆不起眼的绿叶子苦笑道,“侧耳根。”
“喏,你的最爱!多吃些哦。”
金坠意味深长地冲他一笑,夹了满满一筷子侧耳根裹上蘸水递到君迁碗里。那两个小姑娘听见这话,忙向艾一法师道:
“师父,沈檀越爱吃耳根呢,咱们采一筐子让他带回去慢慢吃吧!”
艾一法师笑道:“好啊,不过新鲜的菜难以久存。一会儿我去药园里多收些种子请沈檀越带去,等他回到家乡种下,想吃的时候便能吃上了!”
君迁微哂:“多谢法师馈赠。我此行亦从中原带了些种子,如若不嫌,请让大家在药园里种下,就当做我的回礼吧。”
孩子们心生好奇,都问道:“沈檀越带来的是什么种子呀?”
君迁道:“我来得匆忙,忘了标识,需待你们种出来才知晓了。”
孩子们欢喜道:“那等种子长大了,沈檀越可记得要回来看呀!”
君迁温言应允,又被孩子们催促着动筷子。艾一法师也笑道:“沈檀越快尝尝吧!迦陵打的蘸水配上侧耳根,纵你尝遍了百草,准也难忘这滋味!”
君迁闻言,只得在万众瞩目下夹了一筷碗里的鱼腥草,裹着蘸水入了口。没嚼几下,蹙了蹙眉,顷刻全呛了出来,忙用帕子捂着嘴,神情异常痛苦。金坠正要笑他叶公好龙,忽觉自己刚放进嘴里的东西也不对味了,一阵猛咳——不是被腥的,却是被辣的!
好在他俩并非特例,就连普提目连这等本地饕客都被放倒了,一个擤鼻涕一个抹眼泪,都说从没吃过这么凶的辣子!阿罗若也辣得上蹿下跳,飞奔到一旁的水缸里埋头狂喝。只有罗云还没动筷,满面疑惑地望着他们。对桌那几个小檀越倒不动声色,只咂着小嘴道:
“奇怪!迦陵师姊今天打的蘸里怎放了这么多辣子呀?”
那小哑女迦陵显然未料到这般情形,不知所措地低着眉眼。艾一法师见状不可置信,忙也取了双筷子,正要去尝尝这放倒一片的秘方,忽闻寺院外面一阵骚动,继而脚步声橐橐而来。有人高呼道:
“快,他们在这儿!”
众人还没反应过来,一群披坚执锐的大理甲士已径自闯了进来,黑云一般包围了他们。为首的是个中年将领,剑眉长髯,面目黧黑,活像个庙里跑出来的广目天王。
普提被那蘸水呛得丢了魂儿,还在埋头嗦米线解辣。边上的目连已见了鬼似的搁下碗筷,偷偷拍了拍同伴。普提抬起头,瞥见那张铁青的面孔,吓得还没吞下去的米线缠在嘴里打了结,结巴道:
“父……父亲!”
那黑脸闯入者冷瞪了普提一眼,并不搭理他。边上目连满面惶恐:“殿帅,你老人家怎么亲自来了……”
来人一言不发,无视众人,径直走向桌角。蓦地单膝跪地抱拳,望着静坐在此的小侍卫罗云,冷声道:
“臣普陀护驾来迟,罪不容宥——听候妙喜公主发落!”
席间一霎时鸦雀无声。罗云一动不动,面色白得像透光的窗纸,良久淡淡道:“世外法门自有清规,殿帅无需多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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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敬祝大家中秋快乐,美满团圆永无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