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趟颇不平静的苍山之旅归来, 又去行宫为太子妃看诊,回到大理城中的馆舍已是日暮。二人皆是筋疲力尽,抓紧修整一晚, 翌日一早,沈君迁便前去太子昨日提到为他准备的那所炼药堂了。金坠因答应妙喜公主去为太子妃缝补绣袍, 便收拾一番, 带上一路从中原背来的针线包出去, 只见公主派来接她的马车已在门口等候。
金坠独自上车, 沿昨日同路出了大理城, 半晌来到圣应峰下的那座无念殿前。因太子下令增派守卫的缘故,山门外森严地杵着好几个甲士。一位宫装少女带着三五侍从在此迎候,正是妙喜公主。见到金坠如约而至, 欣喜地上前迎接。
换回女装的妙喜显得更稚嫩了, 看来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香云软纱拂着纤瘦的肩,好似只怯生生的小白鹭,稍一受惊便要消失在风露中,与前日那个埋头随他们走山路、宿破寺的小侍卫“罗云”判若两人。
金坠下车向公主致礼, 随她进了山门。清晨的无念殿愈发幽静, 古松掩映, 唯闻虫声鸟鸣。二人绕过庭中水池边的舍利石塔,来到太子妃寝殿前。遭昨日闯入的那只大黑鸟所扰,空空如也的廊檐下连夜缀满了一整排金铃, 在微风中泠泠齐响,想必就是太子命令挂上的“惊鸟铃”了。
太子妃今日不在廊中, 而是静倚在寝殿的塌上。浓重的苦药味弥漫屋室,绣屏之后的年轻女子只着素衣,双目无神, 似笑非笑,像一个摆在床帐里的木雕傀儡。一位正值韶华的宫廷贵女竟得了这般重病,不得不教人哀叹天命无常。
妙喜上前替太子妃披上落在枕边的外衫,轻唤道:“青螺姊姊,昨日那位金娘子又来看你了呢。”
金坠小心翼翼地上前见礼:“见过太子妃……”
“不必多礼,她不会应你的。”公主苦涩道,“我常与太子妃说话,只是为了增添些人声,否则这里便太安静了。”
“或许太子妃能听见我们说话,只是难以回应。”金坠安慰道,“昨日外子前来诊疗后我问过他,患上木僵症的病人有些仅是身体没有反应,头脑始终是清醒的。若平日多与之耐心交谈,定可康复如初。”
公主轻语:“樊太医也是这么说的——沈学士昨日说要与他相谈后再行诊断,可曾见过了么?”
“外子一早便前去太子为他准备的那座炼药堂了。听说樊太医采药归来后亦会前去处理药案,想必他们今日便可见到了。”
金坠言毕,忽想到昨日他们在蝴蝶泉边的那座村子里救下的玤琉,忙问道:“请问公主,昨日与我们一同回城的那位玤琉娘子可还好么?”
妙喜点点头:“我已将她安置在我的寝宫中了。医官看过,并无大碍,静养数日便可康复。我已禀过兄长,等她病好后收她为侍女,今后便留在我宫中吧。”
金坠感动道:“公主慈悲为怀,感激不尽!”
“这话应赠给金娘子与沈学士才是。这一路出城巡诊,我亲眼所见,实难想见比你们更好的人了。”妙喜公主莞尔,“还有那位南乡老先生和艾一法师。我从前无知,竟不知世上还有这般有趣又心善的妙人呢!若是太子妃也能同我们一道出宫去见见他们便好了。”
金坠笑道:“南乡先生和艾一法师皆是云游四海的大医家,常外出巡诊,一时恐赶不到大理城来。回去我便让外子去信请教,看他们是否有良方为太子妃驱病。”
“那便有劳了。”妙喜欣慰道,“光顾着聊天,差些忘了正事——还请金娘子看看,这件衣裳可能复原如初么?”
边上侍奉的宫女捧上一只紫檀小衣箱。妙喜开箱取出一件破损的绣袍递给金坠,正是昨日那件。
袍子形制古朴,由一种可媲美绫锦的不知名细布织成。手感十分柔软,微微浸染着霉味,看来已有些年头。草木染的深黛色底子,绣以红黄黑白等各色纹样。绣纹已大半褪色剥落,仍可辨认出正中是一些造型奇特的鸟纹,间有奇花异草、日月星辰等图样,华美而神秘。可惜一只袖子被太子妃自己撕扯坏了,整件衣服上下亦有不少裂纹破洞,还有些细小的虫蛀痕,看起来残旧不堪。
金坠轻轻摩挲着衣裳上原有的绣纹,斟酌道:
“此衣主纹皆是由破丝绣所制,兼具平绣、辫绣、打籽儿等针法,工艺十分繁琐。别的倒好办,只是这破丝绣对手艺的要求极高,我从未试过,恐不能轻易落针——刚巧我在江南时认识一位有名的绣娘,她精通此技,昨日我已去信同她讨教了破丝绣的针法,只是千里迢迢,恐十天半月才能等到回信了。在此之前,我先试着把旁的纹样绣好,待研习过那位老师的回信后再绣主纹。”
公主十分欣喜:“如此便有劳金娘子了!这里有一些绣料,金娘子看看能否用上,若是不够我再替你寻来。”
话落,便唤宫女捧上几只装有各式名贵丝线的匣子。金坠笑道:
“这些足够了,我自己也带了许多来呢。其实绣活在神不在形,我看这件衣裳原本所用的丝料并不金贵,只是针法极为精妙,非深悟其技者不可及。我不敢夸口,只得尽我所能,但愿能让太子妃满意。”
妙喜闻言欣慰一笑。金坠好奇道:“公主可知,太子妃的这件衣裳是从何而得?”
妙喜蹙眉:“我也不清楚是何处得来的。太子妃一直珍宝似的收在衣箱里,从没见她穿过。她生病后,常捧着这衣服发怔,像是想要补好它。曾找了好几位绣娘来缝补,可每次刚补好就被她扯破了,许是补得不如意吧。”
“这绣艺针法如此罕见,确令人不敢染指。”金坠端详着衣袍正中那些精美的鸟羽纹,“好美的鸟儿啊,就像真的一般!若教外子见着准吓得脸都白了。”
公主好奇道:“沈学士莫非怕鸟么?”
“他可是个怪人,什么五毒八脚见了都面不改色,唯独怕这生着翅膀的——昨日那只黑鸟可害得他半天没回过神呢!”
金坠话音刚落,外间骤然起了一阵风,惹得廊下一排金铃铮铮齐鸣。她趁机问道:
“平日有很多野鸟闯入寝殿么?太子下令在廊中挂了许多惊鸟铃呢。”
妙喜轻语:“此地近山,确有许多鸟儿。其实太子妃是很喜欢它们的,生病前常去花园中喂鸟。自她得了病,无念国师说她不能受惊,兄长便下令在此悬铃驱鸟……”
金坠低低道:“公主请恕我唐突——听闻贵国尊佛经中的金翅迦楼罗为护国神鸟。此地毕竟供奉着一座舍利塔,挂上那么多惊鸟铃,不会冒犯神明么?”
妙喜一怔,细声道:“金翅迦楼罗是不怕惊鸟铃的。传说它的鸣叫响彻九霄,能盖住世间一切声音……听说庭前的那座舍利塔初建成时,便有一只金翅鸟从天而至,还衔来一粒菩提树的种子播撒在塔顶,逐渐长成了一株大树。”
“就是那棵遭雷击倒的树吧?”
“那是在去年的一个雷雨夜。从那之后,太子妃便病了。人们私下都说,是神树断裂触怒了迦楼罗神鸟,因此降下报应……”
“恕我直言,这与太子妃何干,凭什么是她遭报?”
“……许因她是大理太子的妻子吧。”
妙喜公主眼帘低垂,虽未将“挡灾”二字说出口,其悲凉之意不言自明。金坠心有戚戚,不知如何接话。好在公主兀自转了话锋,敛容对她道:
“一会儿崇圣寺的法师们要进宫来讲经,我需回去了。绣衣所用之物皆已备齐,有劳金娘子在此操持。”
金坠起身作送别公主,在宫女的引导下来到一处偏殿。金坠进了屋,见案上针线织机一应俱全,室内光照亦明暗适中,正宜埋头干活。她搁下自己带来的针线包,将那件残破的旧绣袍摊在案头,前后左右端量半晌,心中已有定数。当即坐下取了纸笔,慢慢打起线稿来。
这一坐便是一整日,连宫女端来的水食都忘了吃。不觉窗外斜阳西沉,金坠终于站起身来,望着自己开工初日的成果长舒一口气。收好针线,随意扒了几口饭食,揉着酸疼的肩腰走出屋去透风。
这处偏殿位于无念殿后院,距太子妃的寝殿略有些距离,十分僻静。金坠在庭中信步游走,忽听前边杂房中传来两个宫女的对话声:
“你阿妈的病可好些了么?”
“阿弥陀佛,喝了那些汉医派的药,已好转了。我家隔壁那个孃孃可就没这么好运了,不知是没按方子喝药还是怎么,昨晚上就见阎罗去了,她家里人哭得我一宿没睡着呢!”
“依我看,这东西光喝药可治不好!我家有户远亲,一家子都染了瘟,什么药都不管用,便费了好一番功夫寻了个端公来治,作了场法事驱了邪,当下便都好了!”
“呸呸呸,什么鬼儿抱经,当心被太子听见了罚你去佛前面壁!”
“说说怎么了!我看那端公还真有些本事,听说是从哀牢山深处的丛林里来的,精通法术,包治百病,寻他看过病的没有不灵验的,甚至还能教死人还魂呢!依我说,太子妃的病也不简单,没准是中了什么蛊,要寻法术高强的神巫来把魂喊回来才能好呢……”
金坠心头一凛,应声走向杂房,迎面便见两个小宫女提着水桶出来。她上前截住她们,微笑道:
“打扰小娘子,你们方才说的那位哀牢山来的端公,能引荐给我认识么?我也有个朋友病了,想请他来驱驱邪。”
两个宫女面面相觑,其中一个支吾道:“我也是听别人说的,不认得他。”
金坠还想再问,那两个小娘子转头就跑。金坠只得作罢,一面思索着她们的话,一面独自往无念殿的后园走去。漫游片刻,日头渐西,草木渐深,前方一座山坡挡住去路,已到了点苍山圣应峰的山脚下了。
她正要折返,一阵夕风拂来,吹得山丘上齐人高的野草簌簌而动,一片深绿中隐约露出一角灰石房顶,竟是座建在林中的小石屋。
此时夕阳西下,山中倦鸟归林,夜虫出没,都躲在周围浓密的草木丛中发出音色各异的低鸣。金坠对这处在寝殿后山上无意发现的小屋深感好奇,正欲爬上去查看,忽闻那山上一阵草叶窸窣抖动的异响。
方疑心是只野猫儿,一个漆黑的人影倏地飘过,幽幽一晃,眨眼消失在了荒草乱丛中。
金坠毛骨悚然,正要转身而逃,身后忽飘来一个声音:“那处有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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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今日双更,稍后晚八点会更下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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