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坠吓了一跳, 闻声回首,只见妙喜公主不知何时伫立在身后,正定定地望着自己。她没料到公主会回来, 忙道:“我做完了绣活,有些累了, 便出来散散步……”
妙喜公主的黑瞳中流过一丝异色, 走上前来凝望着她, 柔声道:“金娘子方才可看见了什么?你好像有些害怕。”
“我……我方才似在这山丘上看到一个人影, 鬼鬼祟祟的, 就躲在那座小屋周围的草丛里。”金坠回首指向那座山间石屋,忧虑道,“可要叫人来搜查一番么?”
公主摇摇头, 微笑道:“那想必是白嬷嬷。她就住在这后山上的石屋子里, 负责在此看守舍利塔,金娘子不必惊慌。嬷嬷是这里的老宫人了,你之后许有机会见到她的。”
金坠一怔,忙道:“怪我莽撞了……”
妙喜轻道无妨。金坠望着那座被荒草树丛覆盖的小屋, 实在难以想象那是能住人的地方。还想多打探几句, 见公主无意多言, 只得与她一同离开。
天色渐暗,无念殿的后园显得更为阴森,令人想快些逃离。金坠边走边问道:“公主不是回宫听经去了么?”
“我听完了经, 趁天尚未黑再来看看太子妃。金娘子今日在此收获可丰么?”
“托贵人福,起了个好头。公主听经收获可丰?”
“都是些耳朵起茧子的话, 我都快睡着了。好在今日来听经的人多,我躲在后面,采了几片叶子来编扇子, 这才捱了过去。”
妙喜说着,从腰间解下一把翠绿的袖珍小扇。金坠见那扇面是由新鲜的绿叶折叠编成的,扇柄下缀着一枚洁白的鸟羽坠子,玲珑可爱,不由惊叹:
“好漂亮的小扇呀!这是公主自己编的么?”
“是呀,这是用芭蕉和蒲葵叶编成的,挂在塌前,能将夜里做的梦都网罗住,驱走噩梦,留下好梦——这是樊太医教我的。以前太子妃夜里常做噩梦惊醒,樊太医便为她做了这把扇子挂在寝殿里,果然便好多了。”
公主说着,将那小扇递给金坠把玩。金坠摇扇笑道:“这网梦扇我倒是头回见到!看来那位樊太医亦是个妙人呢。”
“是啊。他是个很有趣的人,有很多有趣的念头,御医之中最教人钦佩的就是他了。”妙喜浅浅一笑,“小时候别人都怕看医吃药,可我却十分崇拜医者,总以为他们有神力,能看见藏在我们皮肉之下的东西。”
“是啊,可这神力有时也害他们忽视了显而易见的东西呢。”金坠正色道,“譬如,当你含情脉脉地望着一位医师,指望他明白你的心意,他却只看见你眼里进了沙子!”
妙喜微哂:“这是你同沈学士相处时的烦恼吗?”
“算是甜蜜的烦恼吧!可我也很感谢他。”金坠微笑着,自语似的说道,“以前我总是想哭,却不知道为什么。所有人都拼命安慰我,只有他伸手替我取出了硌在眼里的那粒沙子。只有他……”
晚风拂来,回廊下悬挂的一排惊鸟铃泠泠鸣响,宛如佛音。妙喜莞尔道:“快进屋吧,若教沙子吹进眼里,回去又要请沈学士给你看病了!”
他们来到金坠日间补绣衣的那座偏殿,宫女已点上了灯烛。金坠带着妙喜来到案前,向她展示了自己一日的苦劳成果。妙喜在灯下端详着金坠在纸上描绘的绣纹底稿,又听她陈述规划,万分惊喜:
“劳烦金娘子在此枯坐一日,真不知如何答谢……”
金坠指着妙喜手上的那把小扇:“公主若肯让我掠美,便将这把扇子赏我吧。”
“那待我提上几句诗吧。”
妙喜一哂,将那小扇搁在案头,取来笔墨,斟酌片刻,提笔在扇面上写道:
“妙笔传华彩,手心翻锦云。回首问归雁,春色满园无?”
“妙手回春……”金坠一眼便看出这是藏头诗,苦笑道,“公主谬赞!我又不会治病,如何当得起此誉?”
“金娘子也有一双妙手啊。”
妙喜搁下笔,走到一旁摆放着太子妃旧袍的绣案边,轻抚着那些残旧褪色的花鸟纹,似有些出神。良久喃喃轻语:
“愿你早日将这片春色召回来……”
闲叙片刻,暮色四合。金坠起身与公主告辞,约定明日再来做绣活。公主将她送至无念殿外,目送她乘车离去,复又回去陪太子妃了。
此地偏僻,回城还要些时候。太阳落山,暮色四合,沿途皆是村庄农田,很是静谧。金坠正想小睡片刻,忽从车窗中望见前方道旁有光闪烁,却是一座大宅院,灯火通明的,在夜幕下很是显眼。探头询问车夫,得知那便是太子在城外新开辟的那所炼药堂。金坠颇感惊喜,忙唤停车,打算顺道去探望沈君迁。
这地方颇大,最先入眼的是书有“百草堂”三字的气派门头。进门只见一座大院,庭中摆放着数只大铜炉,底下噗噗地冒着大火炼药;边上分门别类地铺着一地生药材,几个药工正埋头拣药。虽已入夜,整个院子仍是热火朝天,苦气熏人,如同一间不打烊的大药铺。
金坠一眼便望见了在院中监督炼药的君迁,微微一哂,不去扰他,兀自走到角落一只熬着药的大炉边。见炉火有些弱了,便取出妙喜公主给她的那把小扇,俯身煽起火来。
“皎皎?”君迁终于发现了她,十分惊喜,忙走到她身边来,“你怎么来了?”
金坠起身望着他,正色道:“来看看你。”
君迁莞尔:“我有什么好看?”
“好看。”金坠举扇半遮着面,眼波一转,“你不想也看看我么?”
“那待我炼完了药,劳你让我看个够罢。”君迁一哂,好奇地望着她手里的小绿扇,“这是……?”
“很别致吧?用刚采的蒲葵和蕉叶编成的。你闻闻,很香呢!”
“妙手回春?”
“是妙喜公主题的——这扇子是她亲手做来送我的,据说挂在床前,能将夜里做的梦都网罗住,驱散噩梦,留下好梦呢。”
“这般神奇?”
“是啊,下回我请公主教我制一把送给你。”金坠凝望着扇面上丝缕交错的翠绿叶脉,叹息道,“这段时日需驱散的噩梦可太多了……”
君迁亦轻叹一声,绕过扇面吻了她一下,柔声道:“此处还需小忙片刻,你稍等我一会儿,我们一同回去。”
“我能先去别处参观一下么?”金坠环顾四周,“这地方看来倒真配得上‘百草堂’三字呢!”
君迁颔首道好,复又回去指导药工们炼药了。金坠在周围信步游走了一阵,堂前堂后转毕,来到回廊尽头,只见一间上锁的库房,门把上挂着“重地禁入”四字木牌,在夜色下很是肃穆。
金坠正感好奇,回身见君迁忙完了来寻她,便指着这间库房问他道:“这是什么禁地呀?”
君迁道:“这是一间价值无量的宝库,集有各种药性不一的珍稀草药,唯有此间的主管医官可进入。”
“价值无量?不是连城?看来这里面的草药比你送我的那盒聘礼金贵多了呢!”金坠嗔道,“这里的主管是谁?不是你么?”
君迁微笑着摇摇头:“这间炼药堂原本是樊太医主持筹建的,建在此处,便于给大理城外百姓派发药饵,应对时疫。樊太医平日主管宫中医事,无暇兼顾此间,太子方令我来此帮忙。”
金坠问道:“你今日见到那位樊太医了?”
君迁颔首:“今早我刚到未久,他便来此与我会面了。我向他询问了太子妃的病症,根据他采回的药材炼制了几幅新方,明日便可送去给病人试服了。”
“这新方可管用么?我今日去见了太子妃,她看起来似更憔悴了……”
“病因未知,药效尚不好断言,只得先做尝试。但愿能够起效。”
“你觉得那樊太医为人如何?”
“以我之见,樊太医医术精湛且为人谦和,是我来大理后遇见最尽职的一位医官,与之共事很令人安心。听说他平日常亲自去乡间巡诊,我便与他交流了许多见闻,讲论症源,共商药案,十分投机,竟有相见恨晚之感。”
金坠笑道:“妙喜公主也与我盛赞这位樊太医,说他是大理御医中最令人钦佩的一位,博闻强识又不古板——这网梦扇就是他发明的呢!这回你可是他乡遇知己了!”
君迁看来对邂逅这位知己很是喜悦,难掩兴奋地说道:
“樊太医术业至精,我只能望其项背。这间药库之中便是他的毕生珍藏,唯他本人有钥匙进入。今早他邀我参观,我见此间不仅有滇中各种本草,还有诸多他自海外集得的珍奇药石,在书上都不曾得见。他还研制了一种特殊的药水,能使草药浸在瓶中保存多年不腐且药性不散,真教人叹为观止!”
“这么厉害?我都想进去开开眼了!”
“他尚不知足呢,说此生唯一愿,便是集齐全世界的草药,研制出从前未有的药方。我赠了他一些中原带来的种子,打算再去信向艾一法师讨要一些他药圃中植的西药,看能否帮忙充实这间库房。”
“真佩服你们这些人,视黄金为草芥,视草芥为黄金!我看你眼馋得很,回头你也开一间宝库,你俩比比谁收集的草药多!”
君迁一哂:“我不敢奢求坐拥世间百草,只愿将它们编收成书,随身翻阅,便已知足。”
金坠见他眼底暗藏疲惫,心疼地摸了摸他的脸,认真道:“放心吧,有你这位药师如来和那位樊太医携手,这场时疫定能很快好转,太子妃的病也会好起来的。到时你不再那么忙,便能好好写你那本百草经了!”
君迁微笑:“但愿如此。”
他们一面闲聊一面走回前庭。天上星月高照,庭中几只大铜炉子仍在咕噜噜地熬着药汤,炉火点点,热气腾腾。几个药工仍在专心忙活,不时谈笑解闷,气氛热闹而宁静。
金坠轻摇着那把碧叶织成的网梦小扇,闻嗅着满是绿意的丝丝清风,感叹道:
“听妙喜公主说,还有几日便是大理最隆重的星回节了呢,到时候家家户户都要点火把,可有一番热闹了。但愿病邪快快退散,让大家都能过个好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