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了乌蛮村落, 樊太医独自外出寻找安置病人的场所,沈君迁则与随行众医官一同赶往县衙,为关押在狱中的病人们送药。洱海东岸的县衙算是此地最为气派的一座建筑了, 因疫病影响,接连数日门庭紧闭, 只有一个县官和几个衙役在此值守。
众人做好防护, 进入狱中, 一股恶臭扑鼻而来, 只见狭小昏暗的牢房里挤满了染上黑血瘟的病人, 男女老幼皆有,都在呻吟哀嚎,看见有人进来便从笼缝中伸出一只只枯瘦溃烂的黑手, 形同地狱。几个年轻的医官见了这场景, 都不禁背身干呕起来。
君迁厉声对县官道:“速将这些病人放出来!”
那县官支支吾吾,说外面没地方安置他们,只好先关在这里。君迁不待他说完,指向外间空空如也的县衙大堂:“此处呢?”
县官与衙役们面面相觑, 推三阻四, 直到见了普提亮出的殿前司令牌, 才乖乖打开牢门。君迁与医官们一同将病人们带去外面,将带来的药饵与水食送给他们。
病人们被关得太久,多数已奄奄一息。牢笼角落还躺着几具溃烂的尸体, 不知死了几日。君迁指挥大家将状态尚可的病人带去几间差房中单独医治,重症之人则收治在前厅集中照看。病死者一律以生石灰覆盖后运去野地焚化。衙中各处熏起雄黄艾草等药香, 衙门前也摆上几大桶杀毒药汤,加入醋与酒煮沸,供进出之人洗手擦身。
忙完一切, 已近子夜。年轻的医官和侍卫们轮流留下值夜,余者便去附近官驿中稍作歇息,翌日一早,复又起来备制汤药,收治病人,重复这番苦劳。
送来的病人与日渐增,很快便塞满了县衙,急需寻找新病坊。好在樊常连日出巡,在洱海东北处发现了一座离岸较近的小岛,便推荐将轻症病人送去岛上安置,每日轮派医者官兵划船往返,看诊之余保障物资。幸得这番纾解,县衙中的拥挤得以改善。君迁亦得以稍作喘息,集中心力调配药物、研判疫势,因而对樊常万分感激。
就这般连轴转了数日,大家皆是疲惫不堪,病情却毫无好转之象。其间又传来大理锁城戒严的消息,洱海对岸的人们都深感被隔绝抛弃,不由惶恐孤独。甚至有一个医官思家心切,连夜跳进洱海欲横渡彼岸,无人知其死活。
众人之中,唯君迁与樊常一如寻常,雷打不动地坚守其职,从无怨言,尽管他们的脸色都比来时疲倦不少。
这天深夜,君迁正在县衙中值夜,门外忽有人进来,正是樊常。他日间已去收治病人的小岛上待了整日,往返奔波,这会儿还未休息。二人在灯下交谈片刻,一个熟睡中的病人忽哀嚎起来。君迁忙去察看,请樊太医替他将桌上记录病情的医案取来。
樊常去案头搜寻,在堆积如山的医书药案边瞥见一封写好的书信,信上压着一柄绿叶编成的小扇,好奇道:“沈学士也会编网梦扇么?”
“这是内子所赠。”君迁莞尔道,“听说此扇制法是由樊太医所创?”
“是我从一位异邦友人那里学来的。那位友人是当地闻名的巫师,此扇是他教我的驱邪秘法,我又传授给了妙喜公主。令正可算是第三代弟子了!”
樊常一哂,望着那封压在扇下的书信:“这是写给令正的家书吧?”
君迁一怔,有些苦涩地笑了笑:“忙中偷闲,一时忘事,写完才想起恐无法寄到她手中了。”
“城门一闭,不知挡住多少封家书。”樊常叹息一声,“此时此刻,像我这般举目无亲之人倒不必受这困扰了!”
君迁亦轻叹一声,一面耐心地安抚病人,一面记录发病情形。待其安静下来,蹑步回到案边,复又翻起医书,不时抄录笔记。四下寂寂,烛火瑟瑟,只听见满室病人们熟睡时沉重的呼吸声。
君迁正奋笔疾书,忽听樊太医在身后问道:“你累么?”
“什么?”君迁困惑地回过头。
“我说,沈学士不累吗?”樊常在烛影下望着他,“每天没完没了地做这些苦差!”
“我并非初次做这些了。”君迁以为他在说笑,微哂道,“樊太医也不是吧?”
“自然不是。”樊常沉声道,“沈学士可曾想过,假如真同那些巫医所说,人有魂魄,且遭恶灵所附?倘若你面前的这个病人是个无恶不作的凶徒,你还会救他吗?”
“这并非我在意之事。”君迁淡淡道,“我只关心人的血肉。且我只知一事。”
说着,走到一个正在干嚎的病人身边,用绢帕替其接住吐出的一股黑血。君迁将那团浑浊的血肉包裹在帕中,敛容正色,继续说下去:
“所有人到头来只是这堆东西。凡躯终归尘秽,恶者善者,其血何异?”
樊常一怔,背过身去望着明灭的昏烛,低低说道:
“前些日子,城里一个大户人家的主人死了,沈学士可知他是怎么死的?他把他毕生收藏的珠宝丝绸堆在床上,把她家中妻妾的头发都割下来铺成毯子,躺在上面心满意足地死了,死前还自语到了极乐世界——而这些人只能躺在这堆烂稻草上呻吟着死去。”
他言至此,回眸直视着君迁,冷声道:“人与人是不一样的。”
君迁垂眸不语。半晌又听樊常问道:“沈学士相信神佛么?”
“倘若我信,我便无需出现在这里,而将一切都仰赖给神佛拯救。”君迁敛容道,“樊太医亦如此罢?”
樊常颔首:“是啊。纵是世间最虔信之人,亲眼目睹你我所见之景,难免也要质疑神佛的用意罢!”
君迁冷笑:“我情愿相信这是魔鬼的用意。”
“魔鬼?”樊常饶有兴趣,“一位老师曾教诲我,与魔鬼对决之法唯其二字:智识——凭借智识,医者钻研自然之理,发掘出草木药石中埋藏的秘密,令无知的邪魔无所遁形……”
他一面说着,一面若有所思地望着烛火,俄而喃喃道:
“曾经我深以为然。可我如今却觉得,或许世间最高深莫测的真理,唯有魔鬼才能教我们。许多神佛不便亲自揭露的事实,需借助邪魔之手晓谕世人……”
君迁皱了皱眉:“樊太医莫非当真相信,这场大疫是邪魔所为?”
“我不知道。”樊常不置可否地一笑,“亦或是神佛所为罢。”
“我以为像樊太医这般博学多识之人,不会轻信鬼神之说。”
“若论博学多识,沈学士并不逊于我。你千里迢迢从中原到云南,一路所见所闻,可皆能从书中寻到答案?”
君迁一怔,无从作答。正在此时,墙角的一位病人忽发出凄厉的哀鸣,坐起身来胡言乱语。二人连忙上前察看,见那位老翁面如死灰,浑身烂疮,恐挨不了多少时日了。
君迁正要安抚,樊常径自上前,取出帕子替病人擦拭疮口中的污血,又从衣兜中取出一枚树叶叠成的护身符,捧在掌中用土语念诵了一段经文,郑重地递给老翁。那重病的老翁如获至宝,千谢万谢,将那叶符压在枕下,终于安静地睡下了。
“这神符正是照沈学士的《防疫七章》备的。”樊常回身望向君迁,“沈学士既言只关心人的血肉,对魂灵毫无兴趣,又何必向太子提出此策呢?”
君迁低低道:“我只想尽我所能治病救人,令他们免于病痛。疾病和死亡是我所憎之事,我来到这里,只为驱逐它们,别无他想。”
言毕,回到案边,复又埋首于医书药案之中。
“还有许多病人亟待救治,恕我目下无暇思索樊太医提的问题。”
樊常凄冷地笑了笑,盯着手中那块被污血浸黑的帕子,自语似的说道:
“沈学士说的没错,所有人到头来只是这堆东西,你我亦如是——到了这步田地,争论善恶岂非徒劳?索性就交由鬼神去判别罢!”
君迁悲叹一声,只觉心烦意乱,合上医书,起身问道:“我近日尝试了许多新方,对此疫皆无改善,实是束手无策了。樊太医可有良策?”
“我知道一种药。”樊常幽声道,“沈学士可听说过思莫索?”
“思莫索?”
“我曾在一部南诏古药典中读到过——相传哀牢古国有一种异香奇药,只生长在百年古树之上,需待其寄生之树枯死后取其树根一并摘下入药,埋于土中,千年不腐,万病皆消。土人称之为万灵药,亦即思莫索。”樊常目光灼灼,语气陡然激动,“目下看来,世间唯有此方能驱散这场瘟疫!”
“那想来是以讹传讹之说罢?”君迁颇为失望,“世间并无万灵药,樊太医应当知晓这道理。”
“我知道。可惜身为医者,走投无路之际,无法像常人一般求神拜佛,便只得寄望于这古籍中的万灵药了。”
樊常自嘲似的一哂,凝视着案边颤动的烛火,喃喃自语:
“我不如沈学士有一颗常心。倘有机遇能寻到这传说中的灵药,纵只有一线,我都会死死抓住它的……”
他的脸庞掩在昏暗烛影下,温和而坚毅的轮廓仿佛古老岩洞中被篝火映照的磐石,看似沉静无言,却深藏着不为人知的豪情。君迁忽感到樊太医分外陌生。或许他同自己一样,只是太累了。
一时无话,更漏声声,长夜未明。樊常告辞后,君迁复又伏案阅卷,终是抵不过困意,支着额睡了过去。不知过了多久,他蓦地被人摇醒,睁眼却见是普提,身后还跟着一班人马,个个神色惊惶,如临大敌。
“沈学士快醒醒!出事了!”
君迁顿时清醒,以为哪里又爆发了疫病,忙起身询问。普提苦着脸道:
“是那座小岛上出事了!岛上的那些蛮子不肯配合防疫,同咱们的人起了冲突,那伙暴民竟擅自突破围防,杀害了好些守卫和医官,还夺了船划上岸来,一路烧杀掳掠,正往这边涌来!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快撤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