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国戒严闭城, 一晃已是七日。自从七夕当夜与一众流民同被关在城门外,金坠索性转身而去,在外谋生。
幸而她在城外不乏亲友。白日不是去炼药堂中帮梁恒打下手照看病人, 就是去无念殿中与玤琉一同照看太子妃,闲时做些绣活, 夜里就借宿在炼药堂附近的乡民家中。
玤琉听说此间情形, 特意调制了几方驱病熏香, 让她带去分发给众人。金坠常在此走动, 有几个热心乡民得知了那夜她在城门外所见惨景, 便提议收留了无家可归的落难旅人们,那位丧子的老妪和她相依为命的媳妇孙儿终不至于流落街头了。
这日晌午,金坠正在炼药堂中帮忙, 忽有一个来义诊的青年医士急闯进来, 仓皇道:
“你们听说了么?对岸出乱子了!据说那疫乡的蛮族不知怎么与官兵们起了冲突,连夜抢了兵器,劫了粮药,还杀了几个医官, 一路杀到县衙, 逼得宫里派去的那些医官们落荒而逃, 真是作孽!”
金坠闻言,只觉心房乱跳,颤声道:“现在怎样了?他们都回来了么?”
“活着的人说是已连夜撤回来了, 这会儿应快到都城了。可这城门还紧闭着,他们也进不去啊……”
那人话音未落, 金坠已兀自冲出门去。一旁的梁恒见状,忙追上她:“金娘子!你上哪儿去?”
“君迁……”金坠面白如纸,“我要去接君迁!”
梁恒见她魂不守舍, 焦急道:“我同你一起去吧!”
金坠强压心神,摇摇头道:“这里还有许多病人,梁医正留下吧,我自己去就好。”
她当下夺门而出,骑上炼药堂前拴着的一匹小滇马,拢辔疾驰,独自往大理城门而去。见此地无人,又沿着沈君迁出城时的方向一路寻去。不知翘首寻了多久,终于在洱海边的一个村落前望见一行人影。她快马奔上前去,一眼便在人群中看见了君迁。
金坠见到朝思暮想之人,只觉高悬的心非但没沉下,反要跳出来了。下马将缰绳一甩,冲上前去就要抱住他。
君迁抬眸望见她,怔了一怔,连连后退几步,疾声道:“离我远些!”
金坠一愣,呆在原地。君迁自知失态,柔声道:“我刚从疫乡回来,还未沐浴更衣呢。吓着你了吧?”
“吓死我了!”金坠瞪他一眼,“快回去洗澡罢!等洗干净了,再好好给我赔礼道歉!”
君迁苦笑一下,忽回过神来,紧张地盯着她:“城门已闭,皎皎,你如何……”
“怪我倒霉,没候好时辰,被关在外头了!”金坠不愿让他担心,隐瞒了前因后果,“我这几日都借住在炼药堂附近的一位大娘家中,是梁医正替我引荐的呢。大娘一家都待我很好,我住着可比城里舒服多了。你呢?这几日可还好么?”
话一出口,她便后悔不该这么问——看他的脸色便知他这几日是如何熬过来的。君迁却只莞尔一笑,柔声道:“我也好。”
他这故作明快的神情令她很是心疼。一时又无法碰他,只得眼巴巴地望着他,曼声道:“城门都关了,想来你这会儿也无需去禀报公事,且随我回去好好喘口气罢!”
君迁一哂,差些要去牵她的手,忙克制住自己。二人一同回到人群中,见一位气质沉静的中年医官迎面而来。君迁向金坠介绍道:
“这位便是樊太医。幸有他倾力相助,这几日才不至举步维艰。”
金坠忙上前致礼。寒暄片刻,一个五六岁大的蛮族小男孩拖着鼻涕跑来,拽着君迁的衣袖不放。金坠好奇道:“这孩子是……?”
樊常正色道:“我们回城途中,沈学士从别人家中夺来的。”
金坠一怔,正要发问,樊常又笑道:“开个玩笑!这孩子患了伤寒,他的家人只为他请了个巫医来喊魂,尊夫恐延误病情,便将他带回来医治了。”
金坠闻言亦笑道:“那快带他回去吧!炼药堂中新熬了许多药,定能医好他的!”
樊常颔首一哂,将那孩子牵走了。君迁对金坠道:“皎皎,你先去吧,我们随后便来。”
金坠点点头,叮嘱他快些,兀自策马而去。回到炼药堂中向众人报了平安,又与梁恒一同熬制杀毒汤药,点上熏香,静候他们前来。不久君迁便与樊常一同乘车抵达,随行还有几位从洱海东岸撤回的医官。众人死里逃生,重返彼岸,皆是百感交集,恍如隔世。聚在庭中修整片刻,交谈了一番疫乡见闻。
金坠听医官们谈话,得知昨夜洱海东岸那座岛上爆发暴乱,起因是被隔离在岛上的人病症较轻,本就不满与家人分居,加之岛上官兵们行事粗暴,每日的物资又常常未按时送至,引起不少民怨。一位蛮族端公出面争辩,却遭到官兵非难,被迫投水殉道,最终惹了众怒,酿成这起大祸。
据说他们连夜抢夺兵器,划船上岸,一路有许多暴民趁机入伙,形成一支近百人的民兵,烧杀抢掠,占了县衙,逼得医官们连夜抛下病人逃离。殿前司虞候普提已带队去附近的防营搬援兵了,不知能否将那伙乱民制服。
种种情形令人心寒,金坠不愿再听,带着君迁回到借宿的民居中。君迁忙去沐浴更衣,里外皆用杀毒药香熏透了,终于带着一身雄黄艾草味款款而出。
金坠扬脸望着他:“现在能抱你了么?”
未待他答话,她便扑进他怀中,任由那呛人的苦药味充盈身心。良久,在他耳畔喃喃:“倘若世上真有万灵药,定是这一种。”
君迁垂首吻了吻她的发,亦将她搂得紧紧的。二人不再多言,静静相拥,连日分离积攒的焦忧皆在彼此的体温中灰飞云散。
炼药堂中尚收治着瘟疫病人,为防传染,君迁救回来的那个伤寒小病号暂被安置在隔壁民宅中。樊常与这家主人是旧识,亦在此借宿,搁下行李便先到炼药堂中与众医士一同工作。大理城门紧闭,撤回来的医官们无处可去,只得暂聚在这昔日看不起的百草堂中,不知何时方能回皇城为贵人们看病。
向晚时分,众人在附近农家吃了饭,便各自去借宿的地方休息。临别前互相勉励,盼着朝廷对他们这些从疫乡英勇归来的大医网开一面,明早就派使者来接他们进宫复命。君迁亲自为那个小病号熬了治伤寒的汤药,端去邻家照看他喝下,又去炼药堂确保诸事无异,适才回到金坠身旁,被她再三催促才躺下。虽是在农家借宿,二人终于又能相伴入眠,只觉此刻无心无事,紧紧依偎着睡去。
不知夜半几时,金坠忽被屋外传来的一阵嘈杂惊醒。睁眼却见身旁无人,忙起身出门,在夜幕中望见邻家仍亮着灯。她心生不祥,忙去隔壁察看。隔壁农舍的柴门大开着,她一进门却与樊常撞了个正着;见他面色沉重,方要询问,屋里忽传来一阵野猫叫似的凄号。她一惊,不顾樊常劝阻,直冲进屋,果见君迁正在这里。
窄小的农舍笼在昏黄的烛光下。君迁背身立于草席铺成的榻旁,手执药碗,双肩微微颤抖。
那凄鸣是从床上传来的。昏昏烛影下,只见一个浑黑的肉团不断在塌上翻滚扭动着,走近才看清是个小孩。他像个会嚎叫的提线傀儡一般,手脚僵硬地扭曲着,眼鼻口耳中不断涌出汩汩黑血,将身下的草塌染得一片黑——
那正是白天随他们回来的那个蛮族孩子!
“怎么会……”
金坠大惊失色,正想上前问君迁,那孩子却蓦地呕出一团混杂烂肉的污血,浑身抽搐,一阵阵地嘶声高呼着什么。金坠半天才听出他在叫“阿妈”。
樊常冲进屋来,一把从床边将君迁拽到屋外,扭头对金坠疾呼道:“离远些!”
金坠忙随他们出去。隔壁炼药堂中值夜的几个医士闻声而来,见状都惊恐道:“又是黑血瘟么?”
“不可能……”君迁颤声道,“不可能这么快!”
“这是黑血瘟之状。”樊常冷冷道,“千真万确。”
“这孩子白天还好好的!我们遇见他的时候,他还能蹦能跳,就算染上了那病,绝无可能这么快便发作……”
君迁失神一般,不住摇头。樊常打断他,冷静地分析道:“此子患有伤寒,年幼体弱,发病情势或比成人迅猛。此地毗邻炼药堂,那里还收治着一些黑血瘟患者,或许这孩子是遭传染了吧……”
金坠蹙眉道:“炼药堂中每日熏药杀毒,十分严格,我们大家进进出出尚且无恙,这孩子只是从门口经过,怎会染上?”
孩子的惨叫不断从屋内传来,在黑夜中令人心惊肉跳。樊常劝说医官们都回炼药堂去,又对金坠道:“金娘子,烦请通知附近乡民们暂远离此屋。你自己也是,快回去吧。”
金坠点点头,见君迁仍面色苍白地呆望着屋内,十分担心他,轻轻拽了拽他的衣角。他回过神来,对她道:“你去睡吧……我留下来照看。”
金坠还想说什么,樊常摇了摇头,示意她随自己离开。
“让他去吧。”他叹息一声,抬头望着天际渐渐西沉的圆月,“这孩子撑不到天明了。”
一整夜,金坠一步也不曾离开此间。闻讯而来的医士们也都聚在门口,焦急地等待消息。樊太医的话果然应验了。
拂晓时分,屋中的一切动静都凝滞了,死寂随白昼的微光一同降临在这座乡间田舍。远处响起遥遥的鸡鸣,柴门开了,君迁慢慢走了出来。他的面庞笼在黯淡的熹微中,显得模糊而惨淡,仿佛一尊冰凉的石雕。
他这幅模样令人揪心不已。金坠正要上前唤他,身旁忽掠过一阵疾风。一个幽魂似的人影不知从何而来,一头闯进屋中,须臾又跑了出来,独杵在院角的暗影中。众人借着冉冉亮起的天光才看清是个蛮族妇人——她怀中抱着一个黑色的肉团,正是那屋中刚刚咽气的孩子。
君迁遇见病童的那个村落距此足有数十里脚程,无人知道这位母亲是如何寻来的。她紧抱着死去的孩子,呆了一会儿,旋即放声痛哭,边哭边用土语凄嚎。那些话金坠一句也不懂,却不难听出是无比恶毒的咒骂。
边上一个本地医士低低道:“她在咒人呢!怨沈学士从端公那儿抢走了她的娃娃,害他的魂走丢了……”
君迁面如死灰,只如木雕泥塑般呆立着。那妇人蓦地尖声大笑起来,用带着浓重乡音的汉话朝他嘶吼道:“是你——是你们招来了魔鬼!”
那蛮女怀抱黑血瘟死去的孩子,发疯一般地悲鸣着,形同厉鬼,无人敢接近。她哭了一会儿,讷讷地抱起孩子走了,一面走一面轻唱着童谣,仿佛怀中仍是个活物。
众人被吓住,一时都呆若木鸡。只有梁恒兀自冲上前去,高吼道:“快拦住她!病死之人得立刻撒上石灰烧了——都愣着作甚,快来帮忙啊!”
他这么一喊,众医士才回过神,纷纷上前,强行将那妇人和她病死的孩子分开。母亲霎时爆发出诅咒般的哀号,余音回荡在乡间道旁的竹林中,如凄风呼啸,久久不散。
君迁呆立在后,脸色煞白,满面茫然,仿佛眼前的一切与他无关。樊常走到他身旁,沉声劝慰道:“昨日我们遇见这孩子的时候,巫医就断言他的魂魄已走失了。是造化之律带走了他。我们应当理解……”
“不,我不理解!”君迁疾声道。他的神色凄厉,前所未见,几如咆哮,“天上地下,神界人界,绝没有一种律令能准许这样的事发生!绝没有!”
“这一切已然发生了。”樊常平静地望着他,“身为医者,见死生之变,犹不能无恻心。然吾辈之忍当百倍于常人,且须怀恕道而行。造化无常,非人力能争。沈学士当明白这道理。”
君迁面如死灰,良久平息下来,低低道:“抱歉。恕我失态。”
樊常轻叹一声,拍了拍他的肩:“你只是太累了。”
“请樊太医见谅。但有一事我需坦言。”
君迁敛容正色,眼中的茫然已消失不见,化为一股火光般的热切,以及不绝如余烬的幽恨。他以明誓的语气说道:
“我可以忍受这一切,但绝不理解——我绝不理解令一个孩子遭受无端痛苦的律令,更不会宽恕它。至死也不会。”
他言毕拂袖而去。金坠从始至终在一旁目睹这场景,只觉此刻的他如此陌生,令人害怕。她随君迁走进炼药堂,见他在庭中俯身挑拣着药材,神色已与往日无异。但她分明看见他正遭那竭力隐藏的苦痛的折磨。
金坠走到他身旁,轻轻问道:“你还好么?”
他望见她,神情柔和不少:“方才怪我一时失态……今后我不会再这样了。”
金坠叹了口气,轻握住他的手,想要安慰他,又不知该说什么。君迁怔立在原地,忽而喃喃道:“是我错了。那个孩子……是我错了。”
金坠一凛,见他抬眸凝望着自己,像是忏悔似的怔怔自语。
“皎皎,你知道么?昨晚睡前,他还对我说了谢谢,说自己长大后也要做一名大夫,像我一般治病救人……”
他的声音有些哽咽,眼睛却是凄冷的。
“倘若我不强行将他从家人身边带离,不强行给他更换药方,他便不会遭受这些,不会死得如此痛苦……”
“这不是你的错。”金坠打断他,“你只是做了你应当做的……”
“应当做的,便是对的么?”
君迁戚然一笑,伸手抓了一把草药,攥在掌中死死地盯着,仿佛那是一簇令人灼痛的火焰。他突然说道:
“以往,我只将这一切当成我应尽之事,驱病救死,尽我所能让病人活下去。可这些日子以来,有时我甚至感觉,自己才是这场瘟疫的同谋。我竭尽全力医治病人,只为了让他们看清楚自己必死的命运……”
金坠心头一跳,只觉他的这番话令人万分恐惧,颤声道:“你在说什么呀?”
“我也不知。”君迁茫然无措地摇摇头,“这些日子我克制不住地这样想……”
“你只是太累了。”金坠轻捧起他的脸颊,“你方才这般,总让我有一种感觉,觉得你离我越来越远了……”
她在心中悲叹一声,举目深望着他,认真地说道:“君迁,答应我,无论发生什么,不要走。留在我身边。”
“我不走,皎皎。”他温柔而疲惫地笑了笑,将她拥在怀间,声音轻若风露,“我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