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碎回廊的隧道似乎永无止境。
队伍在击溃时空镜像后，又前行了约莫三个时辰。周围的光景从最初的光怪陆离，逐渐过渡到一种压抑的单调——隧道两侧的“墙壁”上，时空碎片出现的频率在降低，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大片灰蒙蒙的虚无。这种虚无不是空洞，而更像是某种存在被彻底“抹除”后留下的痕迹。
叶懿愫走在队伍中部，混沌之力在体内缓缓流转，修复着刚才模拟平衡造成的消耗。她的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同时分出一缕心神感应左肩的暗星绣纹——进入回廊后，绣纹的温度始终维持在微热的程度，像是某种恒定的共鸣。
“停。”
走在最前方的烬痕突然举起手。它身后的破军和铁壁立刻摆出防御姿态，影刃和幽鬼则如鬼魅般散开，隐入隧道两侧的阴影中。
“前方有异常。”烬痕的声音通过精神链接传来，比直接开口更隐蔽，“空间读数紊乱，有大规模法则坍塌的迹象。”
叶懿愫示意队伍停下，自己上前几步与烬痕并肩。前方百丈处，隧道的形态发生了剧变——不再是相对规整的通道，而是扭曲成了不规则的漏斗状。漏斗深处，隐约可见旋转的灰色漩涡，漩涡中心处不时迸发出细密的黑色闪电。
“那是‘法则坍缩点’。”林晚从队伍中走出，手中捧着一面青铜罗盘，罗盘指针正在疯狂旋转，“根据古籍记载，上古神战时，若有强者动用超越世界承受极限的力量，就可能引发局部的法则崩塌。崩塌点会持续吞噬周围的法则结构，最终形成永久性的……虚空空洞。”
“能绕过去吗？”青岚问。
林晚摇头，指向隧道两侧:“你们看墙壁。”
众人望去。只见隧道两侧那些灰蒙蒙的“抹除痕迹”，在这里呈现出放射状的分布，所有痕迹的源头都指向那个漏斗深处——这意味着，那个坍缩点正在缓慢地扩张，吞噬着整个回廊。
“我们进来时看到的那些时空碎片越来越少，不是偶然。”陆离沉声道，“是被这个坍缩点‘吃掉’了。”
“多久会扩张到我们这里？”叶懿愫问。
林晚快速计算:“按照目前的吞噬速度和回廊的法则密度……最多两个时辰。”
气氛瞬间凝重。
“有办法通过吗？”烬痕看向叶懿愫，暗红竖痕微微闪烁。
叶懿愫没有立刻回答。她闭上眼睛，全力放开感知。混沌之力如水银般渗入前方的空间结构，触摸着那些狂暴的法则乱流。
片刻后，她睁开眼，混沌色的瞳孔中倒映着漏斗漩涡:“坍缩点的核心处，法则已经彻底崩坏，形成了一片‘绝对无序’的区域。任何有序的能量或物质进入，都会被瞬间分解成最基础的粒子。”
“但……”她话锋一转，“混沌之力，本质就是‘无序’。或许……”
“你想用混沌之力包裹整个队伍，强行冲过去？”烬痕立刻明白了她的想法，“风险太大。即使是你，也不可能长时间维持那么大规模的混沌护盾。”
“所以需要缩短时间。”叶懿愫指向漏斗漩涡的边缘，“你们看那里，漩涡的旋转不是均匀的。每旋转七周，会出现一个约莫三息时间的‘平静期’。那时漩涡的吞噬力会降到最低。”
她转身看向队伍:“我需要三个人协助。青岚长老、雷炎长老、云鹤长老，你们用三元归一阵护住队伍核心。林晚，你负责计算漩涡周期，在我下令的瞬间激活‘秩序锚’。其他人，全力防御，不要有任何保留。”
她又看向烬痕:“你们呢？”
烬痕沉默了一息，然后做出了一个令人意外的举动——它抬起手，在虚空中勾勒出一个复杂的符文。符文成型后，化作五道暗红色的流光，分别没入五个噬星者体内。
“这是‘掠夺链接’。”它解释道，“可以将我们五人的力量暂时集中到一人身上。破军防御最强，由它来承担。铁壁辅助防御，影刃和幽鬼负责警戒其他方向的意外。我……会配合你的混沌护盾，用掠夺之力抵消部分吞噬。”
叶懿愫深深看了它一眼。这种程度的配合，已经远远超出了临时盟友的范畴。要么是它们真的极度忌惮织网者，要么……就是有更深层的图谋。
但现在没时间深究了。
“准备。”她下令。
队伍迅速调整阵型。联盟九人以三元归一阵为核心聚拢，三名炼虚长老分居天地人三才位，混沌色的屏障在阵外缓缓成型。噬星者那边，破军站在最前，铁壁立于其后，两人之间亮起暗红色的能量连接。影刃和幽鬼则如幽灵般游走在阵型两侧。
林晚紧盯着手中的罗盘，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漩涡第七周旋转……开始！”
漏斗深处的灰色漩涡加速旋转，边缘迸发出的黑色闪电越来越密集。整个隧道的空间都在震颤，那些灰蒙蒙的抹除痕迹开始像活物般蠕动，朝着漩涡中心涌去。
“就是现在！”
叶懿愫双手合十，体内的混沌之力如决堤般倾泻而出！灰白色的能量瞬间包裹住整个队伍，形成一道厚达三丈的混沌护盾。护盾表面流转着无数细密的符文——那是她对混沌之力的极致掌控，将无序的力量强行“编织”成有序的防护。
几乎同时，林晚激活了秩序锚。一道纯白色的光柱从逐光者号的方向射来——那是公输衍远距离操控的结果——在混沌护盾内部撑起一片稳定的空间。
“冲！”
两支队伍如离弦之箭，射向漏斗漩涡！
进入漩涡范围的瞬间，恐怖的撕扯力从四面八方涌来。即使有混沌护盾和秩序锚的双重防护，众人依然感觉像是被扔进了绞肉机。护盾表面不断泛起涟漪，边缘处已经开始出现细小的裂痕。
“三息！坚持住！”林晚嘶声喊道。
漩涡深处，那些黑色闪电像是嗅到了猎物，疯狂地劈向护盾。每一道闪电落下，护盾就黯淡一分。叶懿愫咬紧牙关，七窍开始渗出鲜血——维持如此规模的混沌护盾，对她来说也是巨大的负担。
就在这时，破军那边传来一声低吼。
暗红色的掠夺之力从它身上爆发，不是攻击漩涡，而是……攻击那些劈向护盾的黑色闪电！掠夺之力与闪电碰撞的瞬间，竟真的“掠夺”走了一部分闪电的能量，虽然只是杯水车薪，但确实减轻了护盾的压力。
两息。
护盾的裂痕越来越多。三元归阵内的青岚三人脸色苍白，显然也到了极限。云鹤长老已经取出丹药塞进口中，强行压榨着最后的真元。
最后一息。
队伍已经冲到了漩涡的最深处。这里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纯粹的“无”。叶懿愫感觉自己的意识都在被这股虚无吞噬，脑海中不断闪过破碎的画面——玄夜在归墟之眼献祭时的最后微笑；星陨城民众仰望天空的期盼眼神；冰芸背过身去不让她看见的眼泪……
不能倒下。
她咬破舌尖，剧痛让意识清明了一瞬。双手结出最后一个法印，将体内剩余的混沌之力全部注入护盾！
“破！”
灰白色的光芒骤然爆发，硬生生在虚无中撕开一道缝隙！
队伍从缝隙中冲出，重重摔落在隧道另一侧的地面上。
混沌护盾破碎，秩序锚的光柱熄灭。所有人都瘫倒在地，大口喘息，身上或多或少带着伤。叶懿愫单膝跪地，一口鲜血喷出，在地面上晕开暗红的痕迹。
“我们……过来了？”赵无锋挣扎着坐起，难以置信地看着身后——那个漏斗漩涡正在缓缓旋转，但已经在他们身后了。
“暂时安全了。”林晚检查着罗盘，声音虚弱，“但秩序锚的能量已经耗尽，十二个时辰内无法再次使用。而且……”
她指向隧道的更深处:“坍缩点不止一个。”
众人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心都沉到了谷底。
前方，隧道继续延伸。而在视野可及的范围内，至少还有三个类似的漏斗漩涡，像狰狞的伤口般嵌在回廊中。更远处，隧道开始分岔，形成了密密麻麻如蛛网般的迷宫。
“这是……上古战场的遗迹。”陆离站起身，擦去嘴角的血迹，“那些坍缩点，应该是神战时期留下的创伤。而这迷宫……可能是某个文明最后的防御工事。”
叶懿愫调息片刻，勉强压下体内的翻腾。她看向烬痕，发现对方的状况也不太好——破军胸前的铠甲出现了大片裂纹，铁壁的一只手臂不自然地垂着，显然是脱臼了。影刃和幽鬼虽然看起来无恙，但它们身周的阴影波动极不稳定。
“合作到此为止？”烬痕突然开口，面具下的竖痕黯淡了许多。
叶懿愫摇头:“既然已经走到这里，不如继续。至少……在找到平衡之核碎片前，我们还需要彼此。”
她说的是实话。刚才如果没有噬星者的掠夺之力分担压力，单靠联盟这边，很可能已经折损人手了。
烬痕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那就继续。但接下来的路……需要更谨慎。”
它指向迷宫的方向:“我能感觉到，那里有东西。不是坍缩点，也不是时空碎片……是活物。”
活物？
在这片法则崩坏、连时空都破碎的地方，怎么可能有活物？
但叶懿愫相信它的判断——噬星者的掠夺感知，在某些方面确实比修士的神念更敏锐。
队伍稍作休整，处理了伤势，然后小心翼翼地朝迷宫入口前进。
越是靠近，那种诡异的感觉就越强烈。迷宫入口处立着两根断裂的石柱，石柱表面雕刻着难以辨认的符文。符文已经模糊不清，但隐约能看出是某种生物的图腾——长着翅膀的蛇，或者说是……龙？
进入迷宫，光线骤然暗淡下来。
隧道两侧不再是透明的时空墙壁，而是粗糙的石质结构。石壁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刻痕，像是被巨大的爪子划过。空气中飘荡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腥味，混合着灰尘和陈旧血液的气息。
“这些刻痕……”白露突然开口。她一直沉默寡言，此刻却蹲下身，手指轻抚石壁上的痕迹，“不是战斗留下的。是……文字。”
“文字？”众人围拢过来。
白露闭上眼睛，掌心贴在刻痕上。她的身周泛起微弱的白光——这是她的独门秘术“通灵触”，可以通过接触残留的意念读取信息。
片刻后，她睁开眼，脸色苍白:“这是上古‘龙裔文明’的文字。龙裔……是上一个宇宙纪元的霸主之一，天生具备操控时空的权能。这些刻痕记载的是……”
她顿了顿，声音带着颤抖:
“‘它们来了。从深渊之底爬出的吞噬者。我们的时空屏障被撕裂，龙巢在燃烧。长老们启动了最终方案——将文明的火种封入‘时之卵’，投入无序乱流，等待下一个纪元的复苏。但在这之前，我们必须守住孵化厅……至少三天。’”
“下面还有更小的刻字。”白露继续翻译，语气越来越凝重，“是后来加上的。‘三天过去了。援军没有来。孵化厅的屏障还剩最后一道。战士们已经死伤殆尽，我也快撑不住了。但如果……如果有后来者看到这段话，请记住:不要相信那些从阴影中伸出的触须。它们会模仿、会欺骗、会……’”
刻痕到这里戛然而止。
像是记录者在最后时刻被强行打断。
所有人都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
“触须……”叶懿愫喃喃道，想起了织网者的胶质物质。
就在这时，迷宫深处传来了声音。
不是幻听，是真实的声音——沉重的呼吸声，混杂着粘稠液体滴落的“吧嗒”声。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像是整个迷宫都在呼吸。
“备战！”烬痕厉声喝道。
噬星者和联盟修士同时摆出战斗姿态。
前方的岔路口，阴影开始蠕动。
不是影子，而是某种半液态的黑色物质，从石壁的缝隙中渗出，缓缓凝聚成形。那些形态扭曲不定，时而像是人，时而像是野兽，时而又变成难以名状的触须团。
它们的表面没有五官，只有无数细小的吸盘在不断开合。吸盘中央，是暗红色的、类似眼睛的斑点。
“这就是……刻痕里说的‘吞噬者’？”秦风握紧长枪，声音发紧。
叶懿愫混沌色的眼瞳死死盯着那些黑色物质。她感觉到了——这些怪物身上，有着与织网者相似的气息，但又更加原始、更加狂暴。
它们不是织网者的造物。
它们是……更古老的东西。
是从归墟诞生之初，就存在于深渊之底的“原初吞噬者”。
而织网者，很可能只是它们的……模仿者，或者继承者。
“不能硬拼。”叶懿愫迅速判断，“它们的数量太多了，而且……”
她话音未落，距离最近的一团黑色物质突然暴起！
它化作一道黑色的箭矢，直射向队伍最前方的破军！破军举斧格挡，斧刃斩中箭矢的瞬间，黑色物质却突然“融化”，顺着斧刃爬上它的手臂！
“呃啊——”破军发出痛苦的嘶吼。它手臂上的铠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腐蚀，露出下面……不是血肉，而是暗红色的能量脉络。
烬痕出手如电，一道掠夺之光斩断了那团黑色物质。但被斩断的部分并未死去，而是分裂成两个更小的个体，继续扑来！
“它们能分裂！不要用物理攻击！”叶懿愫大喊，同时双手结印，混沌之力化作无数细丝，缠向那些黑色物质。
灰白色的细丝与黑色物质接触的瞬间，竟然真的起到了效果——黑色物质的蠕动速度明显变慢，像是遇到了天敌。但下一刻，所有黑色物质同时转向叶懿愫，那些暗红色的“眼睛”齐刷刷盯着她，流露出贪婪和……兴奋？
它们在渴求混沌之力？
不，不是渴求。
是在……识别。
识别“同类”。
叶懿愫心中警铃大作。她突然明白了——混沌之力是光与暗未分化的原始状态。而这些原初吞噬者，很可能是“消亡”概念的具象化存在。两者从本质上，确实有相似之处！
“退！离开这里！”她厉声下令。
但已经晚了。
整个迷宫的墙壁、地面、天花板，所有缝隙中都在渗出黑色物质。它们像潮水般涌来，转眼间就将队伍彻底包围。
前有吞噬者，后有坍缩点。
进退两难。
烬痕面具下的竖痕爆发出刺目的红光，它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情绪波动——那是愤怒，也是决绝:
“既然退不了……那就杀出去！”
“第七军团！掠夺模式，全开！”
五个噬星者同时爆发出暗红色的光芒，光芒连接成一张巨大的网，反向罩向涌来的黑色潮水。
叶懿愫深吸一口气，混沌之力在体内奔涌。
这一战，避无可避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