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回廊的景象，超出了所有语言能够描述的范畴。
这里没有上下左右，没有过去未来，甚至没有“存在”与“不存在”的明确分界。幽影号驶入的瞬间，叶懿愫就感觉自己的感知被彻底撕裂了——眼睛看见的是无数重叠的几何图形，耳朵听见的是永无止境的尖锐鸣响，皮肤感受到的是冷热干湿同时存在的矛盾触感。
更可怕的是思维。
她同时在想着一百件事，每一件都清晰无比，却又彼此矛盾。她记得自己刚进入回廊，又记得已经在这里航行了一个月，还预见到自己将在十息后死去。所有时间线上的可能性，在这里同时涌现，像一锅煮沸的杂烩汤，将理智熬煮得稀烂。
“启动……意识稳定……”她咬破舌尖，用疼痛强行集中思绪。
但舌尖的疼痛传来时，她同时感觉到了甜蜜、麻木、酸涩——痛觉也被扭曲了。
额头的金色竖纹疯狂闪烁，三枚碎片在她体内形成的三角循环剧烈震动，勉强维持着一个脆弱的平衡。她能感觉到，平衡之力在对抗回廊的混乱，但每对抗一息，同化进度就加速千分之一。
这是饮鸩止渴。
可她没有选择。
幽影号在狂乱的维度风暴中颠簸前行。舰体表面的淡蓝光纹已经黯淡到几乎看不见，时空涂层彻底失效，金属装甲上布满了细密的裂痕——那是被混乱法则直接侵蚀的痕迹。
“死亡回廊……名不虚传。”叶懿愫惨笑，双手死死握住操纵杆。
前方，一场“碎时风暴”正在形成。
那不是能量风暴，是时间本身的崩解风暴。风暴中心，时间被撕碎成无数细小的片段，每个片段都独立流动，彼此碰撞、湮灭、重生。任何进入风暴范围的物体，都会在瞬间被分解成无数个“时间切片”，然后随机重组——可能是重组成本体，也可能重组成一团无法理解的怪物。
幽影号的传感器疯狂报警，但叶懿愫没有减速。
减速就意味着要在回廊中停留更久，而同化进度等不起。
她操控舰船，像走钢丝般在风暴边缘穿行。左侧三丈处，一块舰体残骸正在经历恐怖的变化——它时而恢复成完整的战舰，时而崩解成基本粒子，时而又重组成长满眼睛的肉团。那是时间切片随机重组的结果，是物理法则彻底失效的证明。
突然，风暴中伸出了一条“触须”。
不是生物的触须，是由凝固的时间碎片拼接而成的、半透明的条状物。它无视空间距离，瞬间缠住了幽影号的右翼！
“警告：舰体结构遭受时间剥离侵蚀。右翼装甲老化速度：每秒三百年。”AI的声音依旧平静，但内容令人窒息。
叶懿愫能看见，右翼的金属正在迅速锈蚀、剥落。不是常规的腐蚀，是时间加速流逝导致的“自然老化”。照这个速度，三十秒后，右翼就会彻底崩解。
她眼中闪过一丝疯狂。
没有试图挣脱——在碎时风暴中，任何常规手段都是徒劳。
而是做了一件更疯狂的事。
她将三枚碎片的力量，全部灌注进右翼！
暗金色的消亡之极让老化加速到极致——既然要老，那就老到尽头！
淡蓝色的时之心强行稳定右翼的时间流——在老化的尽头，创造一片“绝对静止”！
暗银色的圣殿碎片则在静止中注入“重组”的法则——让彻底老化的物质，重新组合成新的结构！
三种法则，三种矛盾的力量，在右翼上同时爆发！
轰！
右翼炸开了。
但不是崩解，是“蜕变”。
老化的金属在瞬间走完亿万年的历程，化为最基础的宇宙尘埃，然后在时之心的静止场中凝固，最后在圣殿碎片的重组法则下，重新凝聚——不是凝聚成金属，而是凝聚成一种半透明、泛着淡金色光泽的结晶物质。
那是时间结晶，时之民用来建造圣殿的材料。
触须缠上时间结晶的瞬间，自己开始崩解——时间结晶对时间碎片有天然的“免疫”，就像水无法淹死鱼。
幽影号挣脱了束缚，但代价惨重。
叶懿愫瘫在舰长椅上，七窍都在渗血。刚才那一击，几乎抽干了她所有力量，同化进度直接跳到了百分之四十四。
右翼虽然保住了，但变成了时间结晶，与舰体其他部分的结构完全不匹配。幽影号现在像一只折了半边翅膀的鸟，飞行轨迹歪歪扭扭，随时可能失控。
更糟糕的是，碎时风暴没有结束。
反而更近了。
风暴中心，开始浮现出一张巨大的、由时间碎片拼接而成的“脸”。
那张脸没有固定的形态，每一秒都在变化，有时像人，有时像兽，有时像无法名状的几何图案。它睁开“眼睛”——那是两个不断旋转的时间漩涡——看向了幽影号。
然后，张开了“嘴”。
嘴里没有牙齿，没有舌头，只有无尽的、破碎的时间洪流。
它在吸气。
恐怖的吸力传来，幽影号不受控制地朝着那张嘴滑去！
“全功率……反向推进！”叶懿愫嘶吼。
引擎喷射出刺目的蓝焰，但无济于事。吸力太强了，强到连空间本身都在朝着那张嘴弯曲、塌陷。
距离越来越近。
一百丈。
五十丈。
二十丈。
叶懿愫能看见嘴里那些翻腾的时间碎片了，每一片都在重演着某个生命的死亡瞬间。被吞噬的话，她会成为那些碎片中的一片，永远重复自己的死亡。
就在即将被吞噬的前一刻——
她做了最后一件事。
不是攻击，不是防御，而是……沟通。
将全部意识，通过额头的竖纹，通过三枚碎片，朝着那张时间之脸，发出了一个最简单、最直白的问题：
“你……痛苦吗？”
时间之脸的动作，停滞了一瞬。
吸力骤减。
那张不断变化的脸，突然固定了下来——固定成了一副人类老者的面容，皱纹深刻，眼神浑浊，嘴角带着无尽的疲惫。
“痛苦……”一个苍老的声音，直接在她识海中响起，“永恒的痛苦……永恒的混乱……永恒的……无意义……”
“那你……想要解脱吗？”叶懿愫继续问。
“解脱……不可能……我是时间的残骸……是法则崩解的产物……除非……有人能重新稳定这片区域……”
“我能。”叶懿愫说，“给我时间，给我机会，等我集齐所有碎片，重组平衡之核……我可以让这里恢复秩序。”
时间之脸沉默了很久。
那张老者面容上，流露出了复杂的情绪：怀疑，渴望，绝望，以及一丝微弱的……希望。
“你……做不到的……”它最终说，“归墟太强了……所有反抗者……都失败了……”
“那就让我成为下一个失败者。”叶懿愫平静地说，“至少，我试过了。”
又是漫长的沉默。
然后，吸力彻底消失了。
时间之脸缓缓后退，重新融入碎时风暴中。风暴开始收缩、平息，最终化作一团银色的光团，悬浮在幽影号前方。
光团中，飘出一枚小小的、银色的鳞片。
鳞片飞到叶懿愫面前，她伸手接住。触感冰凉，表面流转着时间的光泽。
“这是……‘时鳞’……”苍老的声音变得极其微弱，“带着它……去龙墓……时逝龙魂……会认得……”
“你为什么要帮我？”叶懿愫问。
“因为……我也想看看……那个‘如果’……”
“如果……真的有人……能改变这一切……”
声音彻底消散了。
碎时风暴平息，死亡回廊恢复了“相对”的平静——虽然依旧混乱，但至少没有致命的威胁了。
叶懿愫看着手中的时鳞，又看了看前方——透过舷窗，已经能看见死亡回廊的出口，以及出口外那片幽暗的、布满龙骨残骸的星域。
虚空龙墓，到了。
但她没有立刻前进。
刚才与时间之脸的对话，消耗的不只是力量，还有……人性。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情感正在快速淡薄。想起玄夜时，心中不再有剧痛，只有淡淡的惆怅；想起星陨城时，不再有紧迫的责任感，只有一种“应当如此”的理性认知。
同化进度：百分之四十五。
她正在变成自己最害怕的样子——一个冷漠的、只追求目标的法则执行者。
“不……”她咬牙，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小的吊坠。
那是离开星陨城前，一个孩子塞给她的。吊坠很粗糙，是用普通的石头雕刻成的猫咪形状——天灵猫族的图腾。孩子说：“盟主，一定要回来，我们等你。”
当时她笑着收下，随手放进了怀里。
现在，她紧紧握住这枚吊坠，粗糙的棱角刺痛掌心。
疼痛。
真实的情感。
“我是叶懿愫……”她低声重复，“我是天灵猫族的遗孤，是星陨城的盟主，是玄夜用生命换回来的存在……”
每说一句，眼中的冷漠就褪去一分。
虽然同化进度没有倒退，但至少，她守住了最后的“自我”。
幽影号缓缓驶出死亡回廊。
眼前的景象，让即使已经见惯生死场面的叶懿愫，也感到了窒息。
那是一片无边无际的“墓地”。
无数巨大的龙骨，在虚空中缓缓漂浮。有的完整如生，绵延数千丈，脊柱如山脉，肋骨如拱桥；有的已经破碎，残骸散落成星环，环绕着某个看不见的核心；更多的则是半埋半露，像是从时空的淤泥中探出的化石。
这些龙骨不是白色的，而是呈现出各种诡异的颜色：暗金色、深蓝色、血红色、墨绿色……每种颜色都代表着龙族生前掌控的不同法则。
而在所有龙骨的中心，悬浮着一座完全由龙骨搭建而成的“宫殿”。
宫殿的规模宏大得难以想象，光是正门就高达万丈，由两根交错的脊椎骨构成门柱，门楣是一颗完整的龙头骨骸，空洞的眼眶中燃烧着幽绿的火焰。
那就是虚空龙墓的核心——时逝龙魂的居所。
第四枚碎片，就在那里。
叶懿愫正要靠近，突然，一道身影挡在了幽影号前方。
那是一个……龙人？
上半身是人类模样，穿着破旧的银色长袍，面容苍老，银发披散；下半身却是一条覆盖着银色鳞片的龙尾，在虚空中缓缓摆动。他额头正中，有一枚淡金色的龙形纹章，正散发着微弱的光芒。
龙语者。
叶懿愫立刻想到了石碑上的信息。
她打开舱门，飞了出去，与那龙人对峙。
“止步。”龙人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此地是龙族永恒的安眠之所，不容打扰。”
“我需要里面的碎片。”叶懿愫直言不讳，“平衡之核的碎片。”
龙人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取出碎片，时逝龙魂会彻底疯狂，整个龙墓都会崩塌！”
“我知道。”叶懿愫点头，“但我必须这么做。归墟在扩张，无数世界正在消亡。碎片是唯一的希望。”
“希望？”龙人惨笑，“上一个这么说的人，已经变成了龙骨中的一具。再上一个，灵魂被时逝龙魂撕碎，永世不得超生。再上上一个……”
他顿了顿，眼中流露出深沉的悲哀：“是我的祖父。他相信集齐碎片就能拯救世界，结果……他死在了里面，连尸体都没能留下。”
叶懿愫沉默片刻，然后举起手中的时鳞。
“这个，你认得吗？”
龙人看见时鳞的瞬间，浑身剧震。他颤抖着伸出手，想要触碰，却又不敢：“这……这是‘时之怜悯’……只有时间残骸中最清醒的部分，才会凝聚出这种鳞片……它怎么会……”
“一个痛苦了无数岁月的存在，将它给了我。”叶懿愫说，“它说，带着这个去龙墓，时逝龙魂会认得。”
龙人盯着时鳞看了很久，最终长叹一声：“跟我来吧。但记住——时鳞只能让你不被立刻攻击，不代表你能活着出来。”
他转身，朝着龙骨宫殿飞去。
叶懿愫紧随其后。
靠近宫殿时，她感觉到了。
一股庞大到令人战栗的怨念，从宫殿深处散发出来。那不是简单的愤怒或悲伤，是数十万头龙族死亡时凝聚的集体意识，是文明覆灭时最后的嘶吼，是被时间永恒囚禁的疯狂。
时逝龙魂。
它就在里面。
等待着下一个闯入者。
等待着……下一场杀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