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陨城第三研究区,最高规格的隔离实验室。
暗紫色茧的残骸悬浮在透明的反存在场中,被数十道扫描光束来回探查。实验室外,叶懿愫、冰芸、苏沐和公输衍透过观察窗注视着分析过程。艾琳博士——九寰联盟科学部的首席研究员,正亲自操作着控制台。
“存在能量读数已经稳定在安全阈值以下。”艾琳的声音通过通讯器传来,这位六十余岁的人类女性科学家依然精力充沛,“但核心结构里残留着某种...信息印记。不是记忆,更像是‘本能编码’。”
“能提取出来吗?”叶懿愫问。她换上了联盟标准的白色研究服,长发简单束起。在实验室的冷光下,她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研究员,除了那双偶尔掠过九色微光的眼睛。
“正在尝试。”艾琳的手指在控制面板上快速滑动,“用第七型意识共鸣仪进行低频接触...好了,连接建立。准备接收信息流,所有人佩戴思维过滤器,以防意识污染。”
观察室内,四人戴上了特制的头环设备。
下一秒,低语声直接在他们脑海中响起。
那不是语言,而是纯粹的概念、情绪、执念的碎片,如同潮水般涌入:
饥饿——永远填不满的饥饿——需要更多存在——更多——
编织——必须编织——控制——让一切有序——让一切永恒——
痛苦——为什么这么痛苦——错了——一开始就错了——
拯救——要拯救族人——不能让文明消亡——归墟——归墟的力量——掌控它——就能——
叶懿愫咬紧牙关,在意识洪流中坚守自我。平衡之核自动运转,将那些混乱的信息流梳理、解析。她“看见”了更多画面:
一个辉煌的文明,建筑如同用星光编织而成,生灵的存在形态介于实体与能量之间。他们自称为“编织者族”,擅长操控存在的底层结构,能够微调现实法则。
然后,归墟第一次失控。
不是这个纪元的归墟,而是更古老的时代。宇宙的自我净化机制突然过载,开始无差别吞噬存在。编织者族倾尽全族之力,试图修复归墟系统。
“他们想成为归墟的管理者。”叶懿愫喃喃道,声音通过共鸣仪传入其他人的意识,“就像程序员试图修复一个崩溃的操作系统...”
画面继续。
九位编织者族最强大的长老,融合了本族的至宝“存在织机”,主动与归墟碎片连接。他们计划用自己的意识作为框架,重建归墟的控制协议。
最初的三百年,似乎成功了。
归墟的吞噬被约束在固定区域,宇宙得到了喘息之机。编织者族被誉为“纪元守护者”。
但第四百年,变化发生了。
太深了——陷得太深了——分不清——哪里是自己——哪里是归墟——
饥饿——归墟的饥饿——也是我们的饥饿——需要——需要更多——
不对——这不是拯救——这是——吞噬——我们在吞噬——
停下来——必须停下来——但停不下来了——好饿——好饿啊——
九位长老的意识逐渐被归墟的原始本能侵蚀。他们开始无意识地收集存在,编织不再是为了平衡,而是为了囤积、为了占有、为了...永恒。
编织者族察觉到了异常,但已经太晚。
当族人试图切断连接时,九位融合了归墟碎片的长老暴走了。他们吞噬了整个编织者文明,将族人的存在全部转化为维持自身不朽的燃料。
最后,九位长老的意识也彻底融合,诞生了一个混沌的、饥饿的、只剩下执念的集合体——
织网者。
只剩下我一个了——全都没了——为什么——我只是想拯救——
不对——不是拯救——是控制——是贪婪——想要永恒——想要掌控一切——
痛苦——让痛苦结束吧——吞噬——把一切都吞噬——就没有痛苦了——
低语声在悔恨的顶峰戛然而止。
共鸣仪自动切断连接。
实验室里一片死寂。
公输衍第一个摘下头环,脸色苍白:“老天...所以织网者本来是个英雄?不,是九个英雄?”
“英雄堕落的悲剧。”苏沐沉声道,他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剑柄,“过度接近深渊的人,最终会被深渊吞噬。”
冰芸看向叶懿愫,眼中满是担忧:“你也有归墟碎片...九个碎片...”
“不一样。”叶懿愫轻声说,她摘下头环,额头上渗出细汗,“织网者是主动融合,想掌控归墟。而我是被动成为容器,然后选择成为舵手。最关键的是...”
她看向观察窗内的茧残骸:
“我有锚。九个伙伴的存在本质,在平衡之核中作为锚点,让我不会迷失自我。织网者没有这样的锚,他们在融合时就放弃了作为独立个体的身份。”
艾琳博士的声音再次响起:“分析完成。这个茧中残留的,确实是织网者最原始的‘核心编码’——不是完整的意识,而是那九位长老最初的目标:创造可控归墟。但这个目标已经被扭曲成纯粹的本能:收集存在、编织结构、模仿形态、寻求永恒。”
她调出一组数据投影:
“最危险的是‘存在模仿’能力。根据编码分析,这个碎片能够复制任何它接触过的存在的形态、能力、甚至部分记忆。但就像叶懿愫说的,它没有自我意识,只是本能驱使的工具。”
公输衍盯着数据:“所以那三处新信号...”
“是核心编码分裂成的三个子碎片。”艾琳肯定地说,“它们在执行原始指令:寻找合适的‘模板’进行模仿,收集存在,最终目标是构建一个小型的人工归墟系统。”
“什么样的模板算‘合适’?”苏沐问。
“强大的、稳定的、具有特殊能力的存在。”艾琳推了推眼镜,“理论上来说...”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叶懿愫。
“我是最合适的模板。”叶懿愫平静地说出这个事实,“拥有平衡之核,能够调节归墟,近乎永恒的存在形态...如果那个碎片成功模仿了我,哪怕只是部分能力...”
“它就能制造出一个伪归墟系统。”冰芸接上她的话,声音发冷,“一个只懂得吞噬和编织的、没有智慧的归墟。那会是比织网者更可怕的灾难——至少织网者还有目的,而这个东西只有本能。”
警报声突然响起。
实验室的屏幕上,遗境的三处暗紫色信号源同时开始移动。
“它们开始活动了。”艾琳调出实时监控,“信号强度在增强...它们在吸收沿途的存在残渣。等等,这个移动轨迹...”
三条移动路径在星图上被标记出来。
一条朝着遗境深处更混乱的区域。
一条朝着遗境边缘,接近联盟的常规巡逻路线。
而第三条...
“它在朝星陨城方向移动。”苏沐的声音如同寒冰。
公输衍猛地站起来:“它想进城?模仿城里的人?老天,星陨城有七亿三千万居民,来自三百多个文明,如果它混进去...”
“必须拦截。”叶懿愫已经转身朝外走去,“在它接触任何文明个体之前。”
“怎么拦截?”冰芸跟上她,“遗境范围太大,三个碎片分散移动,我们人手不够。”
叶懿愫在实验室门口停下,回过头,眼中九色光芒流转:
“我去追朝星陨城来的那个。它想要模仿我,那就让它来。我会成为诱饵,在可控环境中解决它。”
“太冒险了!”公输衍反对,“如果它真的成功模仿了你的一部分能力...”
“所以我们需要准备。”叶懿愫看向艾琳博士,“博士,那个茧的残骸,能分析出‘存在模仿’的弱点吗?任何东西都有弱点。”
艾琳沉思了几秒,快速调出另一组数据:
“有。根据编码分析,模仿过程需要三个步骤:接触目标的存在场、解析目标的存在结构、重构自身存在以匹配。其中第二步最耗时,也最脆弱。如果在解析完成前中断接触,模仿就会失败,而且碎片会受到反噬。”
“如何中断?”
“有两种方法。”艾琳伸出两根手指,“第一,用更强的存在场覆盖,干扰解析过程——这需要比目标更强大的存在。第二,用特殊频率的‘存在杂波’干扰,打乱解析信号——这需要知道碎片使用的具体解析频率。”
她顿了顿:“而茧的残骸里,正好记录着这个碎片使用的默认解析频率。如果它没有主动改变的话...”
“我们可以制造干扰器。”公输衍眼睛一亮,“在叶懿愫身上安装一个发射器,当碎片试图模仿她时,自动释放对应频率的存在杂波。”
苏沐摇头:“但如果我们能干扰它模仿叶懿愫,它就会转向其他目标。我们需要一个能一劳永逸解决它的方法。”
实验室再次陷入沉默。
这时,叶懿愫突然说:“如果...让它模仿成功呢?”
所有人都看向她。
“不是真正的成功。”叶懿愫解释道,眼中闪烁着某种决断的光芒,“我们制造一个‘假的我’。用茧的残骸作为材料,结合我的存在印记,构建一个诱饵。让碎片去模仿这个诱饵,而在模仿过程中...”
“植入后门程序。”艾琳博士接上她的思路,眼中闪过科学家的兴奋光芒,“在诱饵的存在结构里预先埋入自毁编码,当模仿完成时,自毁编码也会被复制过去,然后激活...理论上可行!但需要精确计算植入时机和伪装深度。”
“计算工作交给我和科学部。”公输衍摩拳擦掌,“但构建诱饵需要叶懿愫的存在印记,这会消耗你的力量,甚至可能留下隐患。”
冰芸握住叶懿愫的手:“还有别的办法。我们可以联合舰队,在遗境边缘设置封锁线...”
“时间不够。”叶懿愫摇头,回握冰芸的手,“三个碎片在同时移动,等我们调集舰队完成部署,它们可能已经接触了其他文明。这是最快、最直接的方法。”
她看向观察窗内的茧残骸,那个曾经承载着拯救文明理想、最终却堕入无尽饥饿的造物:
“编织者族想要可控的归墟,这个执念本身没有错。错的是方法,是贪婪,是失去了自我。”
“而现在,我们有机会纠正这个错误。不是通过摧毁,而是通过...引导。让这个残留的执念,完成它最初的使命,然后安息。”
她转身面对伙伴们,声音平静而坚定:
“我会在遗境边缘设伏。公输衍和艾琳博士准备诱饵和干扰器。苏沐协调外围警戒,防止其他两个碎片突然转向。冰芸...”
她看向那双冰蓝色的眼睛:“你和我一起。我需要你在关键时刻,如果我失去控制...”
“你不会。”冰芸打断她,声音轻而坚定,“三十七年前我相信你,三十七年后我依然相信。但我会在你身边,永远。”
叶懿愫笑了,这次的笑容自然了许多。
“那就开始准备吧。我们只有几个小时。”
实验室里,众人迅速行动起来。
而在遥远的遗境深处,三团暗紫色的光芒正在虚空中穿行,如同三颗饥饿的种子,寻找着能够让其生根发芽的土壤。
其中一团,正朝着星陨城的方向,以恒定的速度,坚定不移地前进。
它的本能告诉它:那里有最完美的模板。
那里有“归墟的舵手”。
它要成为她。
然后,完成那个未完成的编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