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人会所的茶室，依旧是那间“听松”。
只是这一次，坐在主位的是沈墨，而顾淮，成了需要放低姿态的求助者。
茶香袅袅，气氛却凝滞得如同冬日冰湖。
沈墨慢条斯理地洗杯、温壶、冲泡，动作优雅流畅，每一个细节都透着从容不迫。他穿着简单的深色羊绒衫，没有系领带，比起西装革履、神色紧绷的顾淮，更像是在自家客厅招待一位寻常客人。
“顾总，请。”沈墨将一盏清茶推到顾淮面前，语气平淡无波。
顾淮端起茶杯，指尖能感受到瓷器温润的触感，但心底却一片冰凉。他开门见山：“沈先生对顾氏的资产感兴趣？”
沈墨微微抬眼，目光沉静地扫过顾淮略显憔悴的脸。“不是对顾氏影业感兴趣，是对其中一部分尚未被你的错误决策完全污染的内容资产，以及……某些人的专业能力，还有那么一点评估的价值。”
话很直接，甚至有些刻薄，但顾淮无法反驳。顾氏影业如今最大的负资产，就是他过去几年盲目追逐流量、忽视内容、任人唯亲（尤其是苏暖）所积累下来的烂摊子。
“沈先生想怎么合作？”顾淮压下心头的屈辱感，问。
“剥离。”沈墨言简意赅，“将顾氏影业旗下，与内容制作、艺人经纪核心相关的、相对健康的团队和项目（包括一些有长期价值的IP版权），从你现在这个债务缠身、管理混乱的母体中剥离出来，成立一家新的公司。‘墨海’可以注资，控股，并引入专业的管理团队进行重组和运营。”
“那我呢？”顾淮问。
沈墨看着他，眼神里没有同情，也没有嘲讽，只有一种纯粹的商业审视。“新公司不需要一个名声受损、决策失误的前老板。你可以保留一部分象征性的、无投票权的股份，作为对你‘创业历史’的尊重。或者，彻底出局，拿一笔钱，离开这个行业。”
两个选择，都是将他彻底踢出权力中心。保留股份是施舍，拿钱走人是清场。
顾淮的脸色白了白，握着茶杯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他曾是娱乐圈呼风唤雨的太子爷，如今却要被人像清理垃圾一样请出去。
“沈先生好手段。”顾淮扯了扯嘴角，笑容苦涩，“吞并顾氏，还能赢得‘拯救优质资产’的美名。一举两得。”
“谈不上吞并。”沈墨语气依旧平淡，“优胜劣汰，市场法则。顾总当初用资本挤压小公司、垄断资源的时候，想必也是这么想的。只不过，现在轮到你了而已。”
顾淮哑口无言。沈墨说的是事实。他曾经也这样对待过不少竞争对手。
“我能问问，”顾淮抬起头，直视沈墨的眼睛，“你为什么这么做？仅仅是为了商业利益？还是……因为林晚清？”
听到“林晚清”三个字，沈墨的眼神几不可察地波动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
“商业利益是主要原因。”沈墨坦然道，“我看好中国内容市场的未来，而顾氏影业过去积累的一些基础（团队、版权）还有价值，值得抢救。至于林小姐……”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极淡的、近乎温度的东西：“她是一个独立的个体，她的成就源于她自身的才华和努力。我的任何商业行为，都不会，也不应该以她为出发点。如果非要说有什么关系，那可能是——清理掉一些行业里的不良竞争者和障碍，创造一个更健康的环境，对所有认真做内容的人都有利，包括她。”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但顾淮听出了弦外之音。沈墨在警告他，也在划清界限：林晚清与他顾淮，与过去的纠葛，早已是历史。沈墨不会为了林晚清去特意针对谁，但如果谁挡了路，或者破坏了行业生态，他不介意顺手清理掉。而顾淮，恰好属于需要被清理的“不良资产”和“障碍”之一。
一股更深的无力感和悲哀涌上顾淮心头。他连成为沈墨“情敌”的资格都没有。在沈墨眼里，他只是一个失败的商人，一个需要被处理的麻烦。
“我明白了。”顾淮深吸一口气，知道这是目前最好的，也是唯一的选择。至少，能保住顾氏影业这个名字和部分核心资产，不至于彻底破产，让他父亲一生的心血完全葬送在他手里。“我选第一个，保留部分股份。具体细节，让律师和团队去谈吧。”
“明智的选择。”沈墨微微颔首，“后续会有专业团队对接。希望顾总配合。”
事情谈完，茶也凉了。
顾淮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时，他忍不住回头，问了一句：“她……林晚清，她知道你这么做吗？”
沈墨正在收拾茶具，闻言动作未停，头也不抬地说：“林小姐很忙。她关心的是如何做出好作品，扶持新人，推动行业进步。这些商业上的琐事，不值得打扰她。”
顾淮最后一丝侥幸也破灭了。在林晚清如今的世界里，他连“琐事”都算不上了。
他拉开门，有些踉跄地走了出去。
茶室里，沈墨将凉掉的茶水倒掉，重新沏了一壶。
他看着杯中舒展的茶叶，目光深远。
收购顾氏影业的优质资产，确实是基于商业判断。但选择在这个时机，用这种方式，多少也存了替林晚清扫清最后一点历史障碍的心思。
那个女孩子，飞得那么高，那么稳，不该再被过去的泥泞拖住一丝一毫。
至于顾淮会不会恨他，苏暖会如何，他并不在意。
商场如战场，温情脉脉只会害人害己。
他欣赏林晚清的纯粹和坚韧，愿意为她保驾护航，但绝不会让她知道这些背后的算计和手段。
她只需要专注她的艺术和梦想就好。
其他的，交给他。
几天后，顾氏影业发布重大资产重组公告，宣布将旗下核心制作团队、部分优质IP及艺人经纪业务剥离，与“墨海资本”共同成立新的“新顾影业”，由“墨海”控股并主导运营。原顾氏影业董事长顾淮，保留少量股份，不再参与公司管理。
公告一出，业界哗然。这意味着顾淮实质上已经出局，“顾氏影业”这个老牌招牌，改姓了“沈”。
几乎在同一时间，星灿娱乐发布声明，宣布与旗下艺人苏暖解约，理由是“苏暖女士严重违反公司合约精神及艺人职业道德”，并保留追究其法律责任的权利。虽然语焉不详，但结合之前苏暖的种种传闻和顾氏的变故，明眼人都知道，苏暖这是被彻底抛弃了。
紧接着，几家之前与苏暖有过合作或接触的品牌方、剧组，也纷纷发布声明，表示与苏暖已无合作，并对其过往行为不予置评。墙倒众人推，娱乐圈的现实展现得淋漓尽致。
苏暖的微博停更了，据说本人精神崩溃，被家人接回老家休养，从此淡出公众视野。
曾经风光无限的“顾淮与苏暖”，一个黯然退场，一个销声匿迹，只留下一些供人唏嘘的谈资。
而他们的故事，对于如今的林晚清和沈墨而言，不过是前进路上，早已被远远抛在身后的、微不足道的尘埃。
“新顾影业”成立酒会上，沈墨作为新任董事长简短致辞。林晚清作为合作伙伴和业内代表，也应邀出席。
她穿着一身宝石蓝的丝绒长裙，简约高贵，与一身黑色西装的沈墨站在一起，接受众人的祝贺。两人交谈时，神态自然，举止得体，是令人赏心悦目的合作伙伴模样。
有胆大的记者提问：“沈总，林小姐，外界很好奇两位的关系，不仅仅是商业伙伴吧？”
沈墨看了一眼身旁的林晚清，见她神色平静，便淡淡一笑，接过话筒：“我和林小姐，是彼此信任、目标一致的战友。我们共同看好中国内容产业的未来，并愿意为之努力。至于其他……顺其自然。”
回答得滴水不漏，既没承认也没否认，留给外界无限遐想空间。
林晚清也微笑着补充：“沈总是我非常尊敬和感谢的合作伙伴，他的远见和魄力，给了我很大的支持和启发。未来，‘清响时光’和‘新顾影业’会有很多合作，请大家多关注我们的作品。”
两人一唱一和，将话题轻松引向事业。
酒会结束后，林晚清在停车场等车。
沈墨的车在她旁边停下，车窗降下。
“我送你？”他问。
“不用了，小杨马上到。”林晚清摇头，“今天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处理了那些麻烦。”林晚清意有所指。顾氏和苏暖的事，她虽然不过问，但并非一无所知。沈墨的手法干净利落，且最大限度地避免了将她牵扯进去，这份心思，她领情。
沈墨看着她月光下清澈的眼眸，嘴角微扬：“分内之事。路上小心。”
车窗升起，车子缓缓驶离。
林晚清看着车尾灯消失在夜色中，心中一片宁静。
过去，终于彻底翻篇。
未来，在她和她的战友手中，徐徐展开。
而她，无所畏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