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清是被冻醒的。
意识像是从深海中艰难上浮,刺骨的寒意先于五感袭来。她睁开眼,入目是绣着粗糙缠枝莲的帐顶,泛黄发旧,边缘处还有几处脱线。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不,是两股记忆。
一股属于“她”:现代商业女强人林晚清,刚刚完成苔藓产业的创业,站在夕阳下看着自己的王国。
另一股属于这个身体:永昌侯府庶出三小姐,也叫林晚清,生母早逝,在府中如隐形人般活了十五年。三日后,她将被一顶小轿抬进瑞王府,给年过六旬的老王爷冲喜。
“冲喜……”林晚清喃喃出声,声音嘶哑得厉害。
她撑起身子,环顾这间屋子。说是闺房,却简陋得连有些体面丫鬟的住处都不如。一张床、一张桌、一个掉漆的衣柜,除此之外再无他物。初春的寒气从窗缝钻进来,桌上半盏残茶已经结了一层薄冰。
手腕上的银环微微发烫。
【世界载入完成】
【身份:永昌侯府庶女林晚清,年十五】
【当前时间:冲喜前三日】
【主线任务:活出自我,不依附任何人】
【警告:原主命运线将于三日后终结(新婚夜暴毙)】
电子音在脑海中响起,冷静得近乎残忍。
林晚清闭了闭眼,接受这个现实。她不是第一次穿越了——虽然之前七世的记忆被封印,但那种“重生”的抽离感已经刻入灵魂。她很快镇定下来,开始梳理现状。
原主的记忆碎片式浮现:
嫡母张氏,表面慈和实则刻薄,掌管侯府中馈。
嫡姐林晚晴,骄纵跋扈,夺走了原本属于原主的婚约——与大学士府次子谢明远的婚事。
父亲永昌侯林正业,眼里只有权势,庶女不过是可利用的棋子。
生母秦姨娘,七年前“病逝”,原主隐约记得母亲临终前抓着她的手,欲言又止。
以及最重要的——三日后,她将穿着一身不合体的嫁衣,被塞进小轿,从侧门抬进瑞王府。当夜,瑞王“突发急病”,而她这个冲喜新娘,被认定为“命格不祥,克死王爷”,一根白绫了结性命。
不,不是突发急病。
林晚清的眼神冷下来。原主死前的记忆碎片里,有人强行灌了她一杯酒,酒味辛辣中带着一丝甜腥。然后五脏六腑如火烧般剧痛,七窍流血而死。
是毒杀。
瑞王的死或许是真,但她的死,一定是有人要灭口。
“所以,”林晚清低声自语,“第一步是活下去。”
她下床走到那面模糊的铜镜前。镜中的少女瘦弱苍白,因长期营养不良,身量比同龄人矮小许多。但那双眼睛——清亮,沉静,带着不符合年龄的锐利。
这是她的眼睛。无论在哪一世,这双眼睛都不会变。
门外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
林晚清迅速躺回床上,闭上眼睛,恢复那副病弱模样。
“吱呀——”门被推开,一股冷风灌入。
“三小姐还没醒?”一个婆子的声音,带着不耐烦,“夫人说了,今日要试嫁衣,赶紧把她叫起来。”
“赵嬷嬷,三小姐昨儿个又发热了……”这是原主的丫鬟小莲,声音怯怯的。
“发热也得起!瑞王府的婚事可是天大的福气,别不知好歹。”
脚步声逼近床边,林晚清能感觉到一道视线落在自己脸上。她适时地“悠悠转醒”,眼神茫然地看向来人。
赵嬷嬷,嫡母身边的得力婆子,生得肥硕,一双吊梢眼透着精明与刻薄。
“三小姐可算醒了。”赵嬷嬷皮笑肉不笑,“夫人体恤,特意请了锦绣坊的师傅给您赶制嫁衣,今日送来了,请您过去试试。”
林晚清咳嗽两声,声音虚弱:“有劳嬷嬷……我这就起来。”
她由小莲搀扶着起身,动作迟缓,一副病骨支离的模样。赵嬷嬷皱眉打量她,眼神中闪过一丝嫌弃——这般模样送去冲喜,也不知瑞王府会不会嫌弃。
但转念一想,反正都是要死的,模样如何又有什么要紧?
“小莲,好生伺候三小姐梳洗。一炷香后,我带她去夫人院里。”赵嬷嬷撂下话,扭着肥硕的身子走了。
门关上,屋里只剩下主仆二人。
小莲今年十三,比原主还小两岁,是生母秦姨娘留下的丫鬟,对原主忠心耿耿。此刻她红着眼眶,一边给林晚清梳头一边低泣:“小姐……您真要嫁去瑞王府吗?我听人说,瑞王他……他前头已经克死三个王妃了……”
林晚清从镜中看着小莲稚嫩的脸,心中微动。
“小莲,”她轻声问,“我娘留给我的东西,还有哪些?”
小莲一愣,压低声音:“姨娘留下的东西……大部分都被夫人收走了。只剩一个旧妆匣,奴婢偷偷藏在了床底暗格里。”
“拿来我看看。”
小莲警惕地看了看门口,这才蹲下身,从床底摸索片刻,取出一个巴掌大的木匣。匣子很旧,红漆斑驳,铜锁已经锈蚀。
林晚清接过,入手沉甸甸的。她没有钥匙,但手指在锁扣处轻轻一按——
“咔。”
锁开了。
小莲惊讶地睁大眼睛。林晚清自己也是一怔——这具身体似乎有某种肌肉记忆?她不动声色地打开匣子。
里面东西不多:一对成色普通的银耳坠、一支素银簪子、几粒碎银,还有一本薄薄的手抄册子。
林晚清拿起册子,封皮无字。翻开,第一页是娟秀的小楷:
“吾儿晚清亲阅:若你看到此书,说明娘已不在人世。此乃秦家祖传医案摘录,你外祖家世代行医,后因一卷秘方遭祸,满门离散。娘将最重要几页默写于此,盼你善用。切记,莫在人前显露医术,怀璧其罪。”
医术。
林晚清心跳快了一拍。她快速翻阅,册子只有十几页,记载了七个疑难杂症的诊治方略,以及三种特殊药剂的配制方法。
其中一页,标题是“龟息散”。
“取幻心草三钱,离魂藤二钱,辅以……”后面详细记载了配制方法和服用后的症状,“服之脉息渐微,体冷如尸,三日可醒。醒后需服解药,否则永眠。”
假死药。
林晚清的手微微颤抖。不是害怕,是兴奋。
生母秦姨娘,竟给她留下了这样的东西。是预见到女儿会有需要“死”一次的时候吗?
“小姐?”小莲担忧地看着她。
林晚清合上册子,深吸一口气。她的目光落在妆匣底层——那里似乎还有夹层。她用手指轻叩,声音空洞。
果然有暗格。
她摸索着边缘,找到一个极小的凸起,按下。底板弹开,露出下面更小的空间。
里面只有两样东西:半块羊脂玉佩,断裂处呈不规则的锯齿状;还有一张折叠得极小的纸。
展开纸,上面只有一行字:
“江南,临安府,仁济药堂,秦。”
是地址?还是人名?
“小姐,时辰快到了。”小莲小声提醒。
林晚清迅速将东西收好,册子和纸条贴身藏起,玉佩和碎银放回妆匣,交给小莲:“放回原处,莫让人看见。”
她站起身,看向镜中苍白的少女。
三日后冲喜?新婚夜暴毙?
不。
她要活。不仅要活,还要活得自由,活得堂堂正正。
“小莲,”她转身,看着小丫鬟,“你信我吗?”
小莲重重点头:“奴婢的命是姨娘救的,这辈子只认小姐一个主子。”
“好。”林晚清握住她的手,眼神坚定,“那从现在起,一切听我安排。首先——”
她凑到小莲耳边,低语几句。
小莲先是一愣,随即眼睛亮起来,用力点头。
门外再次响起赵嬷嬷不耐烦的催促:“三小姐,还没好么?”
林晚清最后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冰冷的笑意。
“来了。”
她推开门,初春的寒风吹起单薄的衣衫。远处,侯府主院的方向,隐约传来嫡姐林晚晴娇纵的笑声。
而她的妆匣暗格里,那半块玉佩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像是等待了许久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