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自己的小院到嫡母张氏的正院,不过一炷香的路程,林晚清却走得异常缓慢。
她刻意维持着病弱的姿态,走几步便停下来轻咳,脸色苍白如纸。赵嬷嬷几次不耐烦想催促,但看她那副随时可能倒下的模样,又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万一真在路上出事,夫人那边不好交代。
沿途所经之处,侯府的下人们或明或暗地投来目光。有怜悯,有讥诮,更多的是一种事不关己的冷漠。庶女的命运向来如此,更何况是永昌侯府这个早就失了圣心、急需攀附权贵以求翻身的没落侯府。
“听说瑞王已经卧床三个月了,御医都说准备后事呢。”
“那还送三小姐过去冲喜?这不是往火坑里推吗?”
“嘘——小声点!夫人说了,这是三小姐的福气,能为家族尽一份力……”
细碎的议论飘进耳中,林晚清垂着眼,掩去眸中的冷意。
福气?用十五岁少女的性命去换家族前程,这般福气,不要也罢。
正院到了。
比起她那荒凉的小院,这里简直富丽堂皇。院子里的红梅还未谢尽,廊下挂着精致的鸟笼,两个穿着体面的丫鬟正在洒扫,见她们来了,也只是抬了抬眼皮,并未行礼。
“夫人,三小姐来了。”赵嬷嬷在门外通报。
“进来吧。”里头传来张氏温婉的声音,听着慈和,却透着一股疏离的冷淡。
林晚清踏入屋内。暖香扑鼻,炭火烧得正旺,与外头的春寒料峭恍如两个世界。张氏端坐在主位上,身穿绛紫色缠枝莲纹袄裙,头戴赤金点翠步摇,保养得宜的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
嫡姐林晚晴坐在下首,一身水红色绣百蝶穿花襦裙,明艳张扬。她正把玩着一支新得的玉簪,见林晚清进来,眼尾一挑,毫不掩饰眼中的轻蔑。
“女儿给母亲请安。”林晚清福身行礼,动作标准却透着虚弱。
“快起来,你这孩子,身子不好还拘这些礼数做什么。”张氏虚扶一下,目光在她身上扫过,“脸色怎么还是这么差?赵嬷嬷,我不是让你给三小姐炖些补品吗?”
赵嬷嬷忙道:“炖了,每日都送去的。许是三小姐底子太弱,一时半会儿补不上来。”
“那也得接着补。”张氏叹了口气,转向林晚清时,眼中适时地泛起心疼之色,“清儿,母亲知道委屈你了。可瑞王府这门亲事……实在是推不得。瑞王是今上的叔父,虽说年纪大了些,但你嫁过去就是正经的王妃,这是多少贵女求都求不来的福分。”
林晚清低头,声音细弱:“女儿明白,能为家族分忧,是女儿的本分。”
“你能这么想就好。”张氏满意地点头,朝外吩咐,“把嫁衣拿进来吧。”
两个丫鬟捧着一个红木托盘进来,上面叠放着一套大红嫁衣。料子是上好的云锦,绣着鸳鸯戏水并蒂莲的图样,金线在烛光下闪闪发亮。
但林晚清一眼就看出问题——这嫁衣的尺寸,明显比她现在的身形大了一圈。
“来,试试看。”张氏示意丫鬟上前。
林晚清顺从地展开双臂。嫁衣上身,果然松松垮垮,肩线都滑到了手臂处。镜中的她像是偷穿了大人衣裳的孩子,滑稽又可怜。
“哎呀,这尺寸……”张氏皱眉,“锦绣坊的人怎么办事的?赵嬷嬷,让他们赶紧改!”
“母亲,”林晚晴忽然开口,声音清脆,“我看不是锦绣坊的问题。三妹妹这身子骨也太瘦弱了,怕是改小两寸都撑不起来。不如……”她眼珠一转,“在里头多穿几件中衣,撑一撑?”
张氏沉吟:“倒也是个法子。清儿,你觉得呢?”
林晚清心中冷笑。多穿几件中衣?大婚当日层层叠叠,行动不便不说,若真出了什么事,连跑都跑不动。这对母女,是生怕她死得不够彻底。
但她面上仍是那副温顺模样:“全凭母亲做主。”
“那就这么定了。”张氏一锤定音,“赵嬷嬷,去库房取两件厚实些的中衣来,让三小姐试着一并穿上。”
趁着赵嬷嬷去取衣裳的空档,林晚清状似无意地开口:“母亲,女儿记得……姨娘生前好像留了些体己给我?”
张氏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滞。
林晚晴嗤笑一声:“秦姨娘能有什么体己?不过几件不值钱的旧首饰罢了。”
“姐姐说的是。”林晚清垂眸,“只是女儿想着,毕竟要出嫁了,若能戴一件姨娘留下的东西,也算是个念想……”
“你这孩子,就是心软。”张氏放下茶盏,笑容不变,“秦姨娘的东西,我都替你收着呢。等你出嫁那日,自然给你带上。”
收着?怕是早就进了她的私库。
林晚清不再多言。她本就不是真的想要那些东西,只是试探一下张氏的态度——果然,连一件遗物都不愿给她。
赵嬷嬷取了中衣回来,林晚清又试了一番。厚重的衣裳让她本就单薄的身子更显笨拙,但嫁衣总算是撑起来了。
“就这样吧。”张氏打量一番,还算满意,“三日后就是吉日,这两日你好好休息,养足精神。缺什么就跟赵嬷嬷说。”
“是。”
“对了,”张氏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瑞王府那边传了话,大婚一切从简。毕竟瑞王还病着,不宜太过操劳。所以迎亲的轿子从侧门进,拜堂也只行简单的礼数。你……可明白?”
从侧门进,连正门都不让走。这是连表面风光都不打算给了。
林晚清指甲掐进掌心,面上却恭顺:“女儿明白。”
“明白就好。”张氏挥挥手,“回去吧,好好歇着。”
林晚清福身告退。走出正院时,她听见身后传来林晚晴压低的笑语:“母亲,您看她那副样子,能活过新婚夜吗……”
春寒料峭,风吹在脸上,刀割般疼。
但林晚清的心,比这风更冷。
回到小院,她关上房门,背靠着门板,深深吸了一口气。小莲迎上来,满脸担忧:“小姐,怎么样?”
“意料之中。”林晚清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冷茶,一饮而尽,“嫁衣尺寸不对,要我在里头多穿衣裳。轿子从侧门进,拜堂从简。”
小莲眼圈红了:“他们……他们这是根本没把小姐当人看!”
“从来就没当过人。”林晚清语气平静,“不过也好,越是轻视,越容易放松警惕。”
她从怀中取出那本医案册子,再次翻到“龟息散”那一页。
配方中需要七味药材,其中六味都很常见,唯独“幻心草”——
“小莲,你听说过幻心草吗?”
小莲想了想,摇头:“奴婢没听过。不过……府里的药库说不定有?姨娘以前常去药库取药,有时候会带些稀奇药材回来研究。”
药库。
林晚清眼神微动。永昌侯府虽然没落,但百年底蕴还在,府中药库存放的药材应该不少。幻心草虽然稀有,但以侯府的能力,弄到一些不是不可能。
问题是怎么进去。
药库位于外院,由专门的管事看守,寻常内院女眷根本不得靠近。更何况她现在被变相软禁,连自己院子都出不去。
“小姐,”小莲忽然压低声音,“奴婢知道一条路……可能能通到药库附近。”
林晚清看向她。
“姨娘以前常去药库,有时走正门不方便,就……就走后墙的狗洞。”小莲脸一红,“那洞很小,姨娘当年是趁着夜色,悄悄去的。后来姨娘不在了,那洞不知还在不在……”
狗洞。
林晚清没有觉得羞耻,反而眼睛一亮。这是条路子。
“今晚,我们去看看。”她当机立断,“小莲,你准备两套深色衣裳,再找些炭灰——越夜越好。”
“是!”
夜幕降临,侯府渐渐安静下来。
林晚清和小莲换上深灰色粗布衣裳,脸上抹了炭灰,悄无声息地溜出小院。小莲对侯府的地形很熟,带着她避开巡夜的家丁,沿着僻静的小路七拐八绕,终于来到外院一处偏僻的墙角。
这里杂草丛生,堆着些废弃的杂物。小莲摸索片刻,拨开一片枯藤——
一个约莫一尺见方的洞口露了出来。洞口边缘的砖石已经松动,显然很久没人走过了。
“就是这里。”小莲小声说,“奴婢先过去看看?”
林晚清摇头:“一起。”
两人先后钻过狗洞。外院比内院更安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打更的梆子声。药库是一栋单独的建筑,黑黢黢地立在夜色中,门前挂着一盏昏暗的气死风灯。
看守的老仆大概已经睡了,窗户里不见光亮。
“小姐,怎么进去?”小莲紧张地问。
林晚清没有回答,她绕着药库走了一圈,目光落在侧面的窗子上——那是气窗,位置很高,但窗棂已经腐朽。
她后退几步,助跑,起跳,双手精准地抓住窗沿。这具身体虽然瘦弱,但出乎意料地灵活。她用力一撑,整个人翻了上去,双脚勾住窗框,倒挂着往下看。
气窗没有锁,从里面用木栓别着。
林晚清从怀中取出一根细细的铁丝——这是她白天从一支旧发簪上掰下来的。她将铁丝伸进窗缝,轻轻拨动。
“咔哒。”
木栓滑开。
她推开气窗,像一尾鱼般滑了进去,落地无声。小莲在下面紧张地望着,见她成功了,才松了口气。
药库里弥漫着浓重的药材气味。月光从气窗照进来,勉强能看清一排排高大的药柜,上面贴着标签。
林晚清没有点火折子——太危险。她借着月光,快速寻找幻心草可能存放的位置。
稀有药材通常会放在最里面、最上层的柜子里。她搬来梯子,爬上爬下地翻找。当归、黄芪、人参、鹿茸……都不是。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她的额头渗出细汗。
就在她几乎要放弃时,在最角落一个落满灰尘的小抽屉里,她摸到了一个硬纸包。
拆开,里面是几株已经干枯的草。叶子呈暗紫色,茎秆上有细密的银色斑点。
幻心草!
林晚清心中一喜,正要全部拿走,却忽然顿住——不能全拿。看守发现药材丢失,定会追查。她只取了三钱,刚好够配一次龟息散的量,剩下的原样包好放回。
就在这时,她听见门外传来脚步声。
有人来了!
她迅速从梯子上下来,躲进药柜的阴影里。门被推开,看守的老仆提着灯笼走进来,嘴里嘟囔着:“明明记得锁了门啊……”
灯笼的光在药库里扫过。林晚清屏住呼吸,紧紧贴着柜子。
老仆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似乎在检查什么。然后他走到最里面的柜子前——正是存放幻心草的那个!
林晚清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老仆拉开抽屉,拿起纸包掂了掂,又打开看了看,似乎在确认什么。然后他重新包好,放回原处,锁上抽屉。
“奇怪……分量好像不对?”老仆自言自语,“算了,反正这玩意儿没人用……”
他提着灯笼离开,重新锁上了药库的门。
黑暗中,林晚清缓缓吐出一口气。好险。
但她马上意识到另一个问题——老仆为什么会在深夜来检查幻心草?巧合,还是有人授意?
还有,他说的“分量不对”,是真的察觉少了,还是随口一说?
林晚清不敢久留,等外面彻底安静后,她从气窗翻出,和小莲会合,顺着原路返回。
回到小院时,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
小莲去烧热水,林晚清则摊开手掌,看着那三株干枯的幻心草。
药材齐了。龟息散可以配制了。
但她心中却隐隐不安。今晚在药库的遭遇太顺利,又太诡异。看守老仆的出现,真的是巧合吗?
还有生母秦姨娘——一个姨娘,为什么会知道去药库的狗洞?为什么会研究龟息散这种偏门药方?为什么要把医案留给女儿?
窗外的天色越来越亮,晨光刺破黑暗。
林晚清握紧手中的幻心草,眼神渐渐坚定。
不管背后有多少谜团,她现在只有一个目标:活下去。
配药,假死,逃离侯府。
至于其他的……等活下来再说。
她将幻心草仔细包好,藏入妆匣夹层。就在关上夹层的那一刻,她的指尖触到了一处极细微的凹凸。
借着晨光细看,那竟然是刻在木板上的,一行小到几乎看不见的字:
“药库东南角第三柜,暗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