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窗纸,在屋内投下斑驳的光影。
林晚清一夜未眠,指尖反复摩挲着妆匣夹层里那行小字——“药库东南角第三柜,暗格”。
生母秦姨娘到底留了多少后手?
“小姐,热水备好了。”小莲端着铜盆进来,见她神色凝重,小声问,“昨晚……顺利吗?”
林晚清回过神,将幻心草藏好:“拿到了。但我们需要银两。”
逃离侯府后,衣食住行都需要钱。妆匣里那几粒碎银,顶多撑三五日。
她取出那对银耳坠和素银簪子:“小莲,你今日能出府吗?”
按照侯府规矩,丫鬟每月可休一日,出府采买或探亲。小莲的休日就在今天。
“能的,夫人准了奴婢今日回家看娘。”小莲点头,随即明白过来,“小姐是要奴婢去典当这些?”
“嗯。”林晚清将首饰递给她,“找一家信誉好的当铺,不要死当,活当三个月。记住,不要在同一家当两件,分开两家当。”
小莲郑重接过:“奴婢明白。可是小姐……这些是姨娘留下的最后念想了。”
“念想在心里就够了。”林晚清望向窗外,声音很轻,“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早膳是赵嬷嬷送来的——一碗稀粥,一碟咸菜。态度比昨日更敷衍,连句客套话都懒得说。
林晚清也不在意,安静吃完,等赵嬷嬷走了,才对小莲道:“你收拾一下,尽早出府。我这边……得再去一趟药库。”
“还去?”小莲一惊,“太危险了!”
“我必须去。”林晚清指向那行小字,“姨娘留下的线索,可能比我们想的更重要。”
她要确认那暗格里有什么,会不会影响她的逃跑计划。
小莲知道自己劝不住,只能再三叮嘱小心,然后揣着首饰,从后门离开了侯府。
屋里只剩下林晚清一人。
她在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按照侯府的作息,上午是内院最忙碌的时候——各房主子用早膳、安排一日事务、管事婆子们回话。外院相对清闲,药库看守老仆可能会在这个时候打盹。
辰时三刻(早上八点左右),林晚清换上昨日那套深灰衣裳,再次溜出小院。
白天的侯府比夜晚更难隐蔽。她专挑僻静小路,偶尔遇到洒扫的粗使丫鬟,就低头快步走过。好在她这个三小姐在府里没什么存在感,大多数人就算看见,也只当没看见。
来到昨夜那个狗洞前,她确认四下无人,迅速钻了过去。
外院白日里人来人往,药库附近却依然冷清。她绕到侧面,发现气窗竟然从里面重新闩上了——看来老仆昨晚确实起了疑心。
怎么办?
正犹豫间,她听见药库里传来说话声。
“……这批药材是瑞王府送来的,说是给王爷备着。你仔细清点入库。”
是管家的声音。
“是是是,小的明白。”老仆连声应道。
林晚清心中一凛。瑞王府送药材来?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时候?
她躲在墙根阴影里,屏息听着。
“对了,”管家又说,“夫人交代了,药库里那几株幻心草,大婚前一晚要送到她院里。”
“幻心草?”老仆的声音有些迟疑,“那药材……夫人要它做什么?”
“夫人的事,轮得到你过问?”管家语气不善,“照做就是。记着,这事不许声张。”
“是是是……”
脚步声远去,药库的门重新关上。
林晚清的心沉了下去。
张氏要大婚前夜取走幻心草?为什么?是她知道了什么,还是另有用途?
如果是前者,那她的假死计划可能已经暴露。如果是后者……
她忽然想起原主记忆里那杯毒酒。
甜腥味。
幻心草本身无毒,但若与某些药材搭配,会产生剧毒。张氏取幻心草,是为了配制毒酒,确保原主在新婚夜必死无疑?
冷汗顺着脊背滑下。
无论哪种可能,都意味着她的时间更紧了。必须在张氏取走幻心草之前,配好龟息散,并且——她得再去一趟药库,看看暗格里到底有什么。
等待是最煎熬的。林晚清在墙角阴影里蹲了将近一个时辰,终于等到老仆锁了药库门,晃晃悠悠地往膳房方向走去——大概是去吃午饭了。
机会来了。
她再次从气窗翻入。这次有了目标,她直奔东南角。
药库的格局呈长方形,东南角是最不起眼的角落,堆放着一些陈年旧物。第三排药柜靠墙而立,柜身布满灰尘,显然很久没人动过。
林晚清按照记忆里现代中医柜的构造,仔细观察。这种老式药柜通常有明格和暗格,明格放常用药材,暗格则藏珍贵或不宜示人之物。
她伸手敲击柜板,从下到上,从左到右。
“咚咚……咚咚……嗒。”
声音变了。
在腰部高度的位置,一块木板的声音明显空洞。
暗格!
她用手指摸索边缘,在柜子侧面发现一个极隐蔽的凹槽。按下,木板弹开,露出一个约莫书本大小的空间。
里面没有药材。
只有一本更厚的册子,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以及一个巴掌大的扁木盒。
林晚清先翻开册子。还是秦姨娘的笔迹,但内容让她瞳孔骤缩——
这不仅仅是一本医案,而是一本“毒经”。
前半部分记载各种罕见毒物的性状、解毒之法;后半部分,则详细记录了永昌侯府这些年来,用过的所有“非常手段”。
张氏用慢性毒药害死不受宠的妾室。
林正业在官场斗争中给政敌下毒。
甚至……七年前秦姨娘的“病逝”,也在这里有记载:“夫人赐参汤一碗,饮后三日,咳血而亡。疑汤中掺‘断肠草’汁液。”
林晚清的手在颤抖。
不是害怕,是愤怒。原来生母不是病逝,是被毒杀的。原来这侯府光鲜亮丽的外表下,藏着如此肮脏的勾当。
她继续往下翻,最后一页,是一张名单。
“永昌侯府药库历年‘特殊出库’记录。”
上面记载着某年某月某日,取了何种药材,用于何事。最近的一条,赫然是:“永昌十七年三月初五,取砒霜三钱、鹤顶红一钱,送至夫人院中。用途:不详。”
三月初五,就是昨天!
张氏昨天就取了毒药。她要做什么?提前下毒?还是……
林晚清不敢细想,将册子小心包好,放入怀中。她又打开那个扁木盒。
里面是一套针灸用的金针,细如牛毛,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冽的金光。针尾处刻着极小的两个字:“秦氏”。
这是秦家的传家之物。
除此之外,盒底还有一张地契——江南临安府的一处小院,署名秦婉(秦姨娘的本名),日期是十五年前。
生母竟然在江南置办了产业?她一个深宅姨娘,哪来的钱?又为什么从未提起?
太多疑问,但现在不是深究的时候。
林晚清将金针和地契也收起,将暗格恢复原状,正准备离开,忽然听见门外又传来脚步声。
不止一人。
“……都仔细点,夫人说了,这些药材要逐一核对,不能出半点差错。”
是赵嬷嬷的声音!
林晚清心头一紧,迅速扫视四周——无处可藏。药柜虽然高大,但缝隙不足以藏人。气窗太高,现在爬上去已经来不及。
脚步声越来越近,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清晰可闻。
完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她的目光落在墙角一堆废弃的麻袋上。那些麻袋沾满灰尘,堆得有一人高。
她几乎是以扑的姿势冲过去,掀开最上面几个麻袋,钻了进去,再把麻袋重新盖在身上。灰尘扑面而来,她死死捂住口鼻,不敢发出一丝声响。
门开了。
“这药库多久没打扫了?这么多灰。”赵嬷嬷嫌弃的声音。
“嬷嬷见谅,小的一个人忙不过来……”老仆赔笑。
“行了,赶紧清点。夫人等着回话呢。”
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是他们在检查药材。林晚清蜷缩在麻袋堆里,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如擂鼓。
“幻心草呢?”赵嬷嬷问。
“在这儿呢,小的保管得好好的。”老仆拉开抽屉。
一阵沉默。
“嬷嬷,怎么了?”
“分量不对。”赵嬷嬷的声音冷下来,“昨天我来看过,明明有六株。现在怎么只剩五株半?”
林晚清心中一沉——她只取了三钱,大约半株的量。没想到赵嬷嬷如此细心,连这点差别都看出来了。
“这……这不可能啊!”老仆慌了,“药库一直锁着,除了小的,没人进来过!”
“没人进来?”赵嬷嬷冷笑,“那这幻心草怎么少了?难不成它自己长腿跑了?”
“小的冤枉啊!”
“冤枉不冤枉,等夫人定夺。”赵嬷嬷语气严厉,“今日起,药库加派两人看守,日夜轮值。大婚前夜,我会亲自来取幻心草。若是再出差错……”
“不敢不敢!小的以性命担保!”
脚步声远去,门重新锁上。
林晚清又在麻袋堆里等了足足一刻钟,确认外面彻底没动静了,才小心翼翼钻出来。
她浑身沾满灰尘,但顾不上这些。赵嬷嬷已经起疑,药库要加强看守,她不能再来了。
而且最重要的是——张氏已经取了毒药。她会什么时候动手?大婚前夜,还是大婚当日?
时间,真的不多了。
林晚清从气窗翻出,匆匆返回小院。她需要立刻开始配制龟息散,还要想办法应对张氏可能提前下毒。
刚钻进狗洞回到内院,就看见小莲慌慌张张跑过来。
“小姐!不好了!”
“怎么了?”
小莲脸色苍白,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布包:“奴婢……奴婢去典当簪子,那当铺掌柜看了簪子,神色不对劲。他问奴婢这簪子从哪来的,奴婢按您教的说是家传的,他却说……说这簪子的工艺,只有二十年前江南秦家的匠人会做。”
林晚清心头一跳。
“然后呢?”
“然后他给了奴婢五十两银子——远超簪子的价值!还说……”小莲的声音发颤,“还说让簪子的主人,去城西‘仁济药堂’找他。他姓周。”
仁济药堂。
又是这个名字。和妆匣里那张纸条上的地址一样。
生母秦姨娘,江南秦家,仁济药堂,周掌柜……
这些线索像散落的珠子,亟待一根线串起来。
“银耳坠呢?当了吗?”
“还没来得及,奴婢就赶紧回来了。”小莲将布包递给林晚清,“这是五十两银票和一些碎银。小姐,那周掌柜……会不会是姨娘故人?”
“很可能。”林晚清接过银两,思绪飞转。
如果是故人,是敌是友?时隔十五年,人心会不会变?
但无论如何,这是一条路。一条可能通往真相,也可能通往危险的路。
“小莲,”她做出决定,“你明天再出府一趟,去城西仁济药堂,见那位周掌柜。不要直接问,就说……就说你受一位故人之女所托,来打听秦家旧事。”
“那小姐您呢?”
“我?”林晚清看向窗外,天色渐晚,暮色四合,“我要开始配药了。”
龟息散,假死脱身。
这是她目前唯一能走的路。
但在此之前,她还需要做一件事——确认张氏取走的毒药,会不会提前要她的命。
夜幕再次降临。
林晚清在小莲的帮助下,将各种药材研磨成粉,按比例混合。幻心草需要特殊处理,先用酒浸泡,再文火焙干,最后碾成极细的粉末。
这个过程需要专注,不能出半点差错。
子时(晚上十一点),药终于配好了。淡紫色的粉末装在小小的瓷瓶里,泛着诡异的光泽。
“小姐,这药……真的能让人假死吗?”小莲不安地问。
“医案上是这么写的。”林晚清自己也有些忐忑,“但没经过实践,谁也不知道。”
她决定先找只动物试验。
深夜,两人溜到侯府后厨附近,用食物诱来一只野猫。林晚清将极少量的龟息散混在鱼肉里,喂给猫吃。
一刻钟后,野猫忽然倒地,呼吸停止,身体渐渐冰冷。
小莲吓得捂住嘴。
林晚清探了探猫的鼻息和脉搏——全无。真的像死了一样。
她按照医案记载,将解药(另一种配制的药粉)吹入猫的鼻孔。
又一刻钟,野猫忽然抽搐了一下,缓缓睁开眼睛,茫然地叫了一声,爬起来跑走了。
成功了!
林晚清和小莲对视一眼,眼中都有欣喜。
但这份欣喜没持续多久。因为她们回到小院时,发现赵嬷嬷站在门口,脸色阴沉。
“三小姐这么晚去哪了?”赵嬷嬷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两人。
“睡不着,去院子里走了走。”林晚清垂眸,“嬷嬷有事?”
“夫人体恤三小姐体弱,特意让厨房炖了参汤。”赵嬷嬷示意身后的小丫鬟端上一个食盒,“趁热喝了吧。”
食盒打开,一碗热气腾腾的参汤,汤色澄黄,香气扑鼻。
但林晚清却闻到了一丝极淡的、不该存在于参汤里的甜腥味。
她的心,瞬间沉到谷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