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汤的热气在冷夜里袅袅升腾,那丝甜腥味被浓郁的参香掩盖,若非林晚清早有防备,根本察觉不出。
赵嬷嬷盯着她,嘴角挂着虚假的笑:“三小姐,趁热喝吧。夫人特意吩咐,要奴婢看着您喝完。”
这是要亲眼看着她死。
林晚清的心跳如擂鼓,但面上依旧平静。她端起汤碗,手很稳,没有一丝颤抖。
“多谢母亲关心。”她轻声说,将碗凑到唇边。
小莲在一旁紧张得指甲掐进掌心,几乎要冲上去打翻那碗汤。
但林晚清只是轻轻抿了一口,便放下碗,咳嗽起来。
“咳咳……嬷嬷,这参汤……好像有些不对。”她蹙眉,指着汤碗,“味道……怪怪的。”
赵嬷嬷脸色一变:“怎么会?这可是上好的山参炖的。”
“许是我味觉出了问题。”林晚清虚弱地摇头,“今日总觉得嘴里发苦,吃什么都不是滋味。这参汤……我实在喝不下。”
“三小姐,夫人的一片心意——”
“我知道。”林晚清打断她,抬眼看向赵嬷嬷,眼神清澈无辜,“可若是勉强喝下,万一反胃吐了,岂不是糟蹋了这好参?不如……嬷嬷替我喝了吧?”
赵嬷嬷的表情瞬间僵硬。
“这、这怎么行!这是给三小姐补身子的……”
“嬷嬷这几日为我操劳,也该补补。”林晚清将碗往前推了推,“还是说……这汤里加了什么特别的东西,嬷嬷不敢喝?”
空气骤然凝固。
烛火噼啪作响,映得赵嬷嬷的脸色忽明忽暗。她盯着那碗参汤,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良久,她干笑一声:“三小姐说笑了。既然您喝不下,那……那奴婢就拿回去,让厨房重新炖一碗。”
她伸手要端碗,林晚清却按住她的手。
“不必麻烦了。”林晚清微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我身子虚,虚不受补。这参汤……还是倒了吧。”
说着,她端起碗,走向窗边。
“等等!”赵嬷嬷急了。
但林晚清已经推开窗,手腕一翻——
“哗啦。”
参汤尽数泼进窗外的花圃里。冬日的泥土干燥,汤汁迅速渗入,只在表面留下深色的水渍。
赵嬷嬷的脸色彻底白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终究没说出来,只深深看了林晚清一眼,转身离去。
门关上,屋里一片死寂。
小莲腿一软,跌坐在椅子上:“小姐……那汤……”
“有毒。”林晚清声音冰冷,“张氏等不及大婚了,想提前解决我。”
“那、那怎么办?她会不会再下毒?”
“会。”林晚清走到窗边,看着那片被参汤浇湿的泥土。月光下,几株枯草的叶子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黑、蜷曲。
剧毒。
她关上窗,转身:“但我们还有时间。明晚就是大婚前夜,按照规矩,我要去祠堂拜别祖先。那是我们唯一能光明正大离开小院的机会。”
“小姐的意思是……”
“在祠堂,实施计划。”林晚清从怀中取出那个装着龟息散的小瓷瓶,“假死,然后等他们把我‘下葬’后,从坟里爬出来。”
“可是……祠堂有人看守啊。”
“所以需要你配合。”林晚清握住小莲的手,“明日你去仁济药堂,见了周掌柜后,不要直接回来。去城西棺材铺……订一口薄棺。”
小莲瞪大眼睛:“棺材?”
“对。要最便宜的,杉木就行。告诉他们,三日后午时,送到城外乱葬岗。”林晚清语速很快,“再买一身粗布男装,尺寸按我的身形。还有干粮、水囊、火折子……这些都要备齐。”
“奴婢记下了。”小莲重重点头,“可是小姐,您怎么从坟里出来?万一……万一他们埋得太深……”
“所以棺木要薄。”林晚清眼中闪过决绝,“而且我会在服药前,在袖中藏一把小铲。如果真的被困……就自己挖出来。”
这是最坏的打算。
主仆二人又商议了诸多细节,直到东方泛白,才各自歇下——其实谁也睡不着。
天一亮,小莲就出府了。
林晚清在小院里“养病”,赵嬷嬷没再来,只派了个小丫鬟送了一日三餐。饭菜简单,但这次没再下毒——大概张氏觉得昨夜打草惊蛇,暂时收手了。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
林晚清将那本从药库暗格里取出的毒经又翻看了一遍。越看越心惊——永昌侯府这些年的肮脏事,远超她想象。而秦姨娘能查到这些,并详细记录,说明她绝非普通的内宅妇人。
江南秦家……到底是什么样的家族?
午后,小莲回来了。
她脸色有些奇怪,兴奋中透着不安。
“小姐,周掌柜他……”小莲关上门,压低声音,“他一看奴婢拿去的簪子,眼泪就下来了。”
林晚清坐直身子:“仔细说。”
“周掌柜说,这簪子是秦家大小姐——也就是姨娘当年的嫁妆之一,是秦家老太爷亲自画的图样,请江南最好的工匠打的。簪尾内侧,刻着一个极小的‘婉’字。”
小莲将簪子递给林晚清。林晚清接过细看,果然在簪尾花纹的隐蔽处,找到了那个蝇头小字——“婉”。
秦婉。生母的名字。
“他还说了什么?”
“他说,秦家十五年前遭了大难。”小莲的声音更低了,“不是天灾,是人祸。秦家世代行医,祖传一张‘还魂散’的秘方,能起死回生。当时有位京中的大人物重病,派人来索要秘方,秦老太爷不肯给,结果……一夜之间,秦家药铺起火,全家三十七口,只逃出来三个。”
林晚清的手一颤:“哪三个?”
“秦家大小姐秦婉,也就是姨娘;秦家小少爷秦远,当时才十岁;还有一位老管家,就是周掌柜的父亲。”小莲眼圈红了,“周掌柜说,姨娘当年是逃到京城,走投无路之下,才卖身进了侯府做丫鬟。后来被侯爷看上,抬了姨娘。”
原来如此。
所以秦姨娘才会龟息散这样的偏门药方,所以她才懂毒理,所以才在药库留下暗格,记录侯府的罪证。
她是来报仇的?还是来避祸的?
“周掌柜还说……”小莲从怀中取出一封信,“让奴婢把这个交给您。”
信很厚。林晚清拆开,里面是两张纸。
第一张是地契的副本——就是妆匣里那张江南小院的地契。旁边有周掌柜的批注:“此院安全,可暂避。钥匙在院中第三棵桂花树下。”
第二张,是一份名单。
“当年参与构陷秦家之人”,上面列了七八个名字,有官员,有富商,还有一个名字让林晚清瞳孔骤缩——
永昌侯,林正业。
生母的仇人,竟然是自己的父亲?
不,准确说,是侯府。林正业当年是户部郎中,负责江南药材贡品的采购。秦家出事前,他曾三次登门,索要还魂散秘方未果。
两个月后,秦家就出事了。
是巧合,还是……
林晚清不敢深想。她将信纸凑近烛火,看着它们化为灰烬。
“小姐,周掌柜让奴婢转告您一句话。”小莲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
“什么话?”
“他说:‘秦家的女儿,不该死在宅斗里。您若需要帮助,随时来仁济药堂。’”
林晚清沉默良久。
“棺材订好了吗?”
“订好了。杉木薄棺,只要二两银子。掌柜的还说,乱葬岗那边他熟,可以帮忙打点看守的差役,让棺木停放三日再埋——这是规矩,说是怕有人假死。”
三日?那龟息散只能维持三日,若三日后才埋,她岂不是要在棺材里醒过来,然后活埋?
不行,计划得改。
“你明天再去一趟,告诉棺材铺,加五两银子,要求当日下葬。”林晚清迅速做出决定,“理由就是……庶女不祥,早些入土为安。”
“是。”
“男装和干粮呢?”
“都买好了,藏在奴婢床下的箱子里。”小莲犹豫了一下,“小姐……周掌柜还给了这个。”
她取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几张银票,面额都是五十两,总共二百两。还有一小瓶丹药,标签上写着“辟谷丹”,旁边小字:“服一粒可三日不饥。”
林晚清握紧药瓶。
这是雪中送炭。
“周掌柜说,这辟谷丹是秦家祖传的方子改良的,姨娘当年也会做。让您在棺材里服一粒,可以撑到出来。”小莲解释。
“他……没问我要做什么?”
“问了。奴婢按您教的,只说故人之女有难,需要这些。他没再多问,只说了一句:‘像她娘,有主意。’”
像她娘。
林晚清眼前仿佛浮现出一个女子的身影——从江南逃难到京城,从千金小姐沦为丫鬟,从丫鬟变成姨娘,在仇人的府邸里蛰伏,生下女儿,留下后手,最后被毒杀。
秦婉这一生,何其艰难,又何其坚韧。
而她林晚清,绝不会重蹈覆辙。
“小莲,”她看向这个忠心的小丫鬟,“我逃走之后,张氏一定会追查。你……要不要跟我一起走?”
小莲一愣,随即摇头:“奴婢不走。”
“为什么?留下来太危险了。”
“奴婢要留下来。”小莲眼神坚定,“如果奴婢也走了,他们一定会怀疑小姐没死,会追查到底。奴婢留下来,帮小姐‘收尸’,帮小姐圆这个谎。等风头过了,奴婢再去江南找您。”
林晚清眼眶发热。
“傻丫头……”
“奴婢不傻。”小莲笑了,眼泪却掉下来,“姨娘对奴婢有救命之恩,小姐对奴婢有再造之恩。奴婢这条命,早就是秦家的了。”
主仆二人相顾无言,唯有烛火摇曳。
夜深了。
林晚清让小莲去休息,自己则开始准备明日所需之物:龟息散、解药、辟谷丹、金针、银票、男装、小铲……一样样检查,包好。
她还特意将那套金针带在身上——这是秦家的传承,不能丢。
子时过半,一切准备就绪。
她推开窗,望着夜空。月如钩,星子稀疏。
明天,就是大婚前夜。明天,她要“死”在祠堂。
然后获得新生。
但不知为何,她心中总有一丝不安。太顺利了——从发现龟息散药方,到取得幻心草,再到周掌柜这个意外盟友的出现。
仿佛有一双无形的手,在推着她往前走。
是生母在天之灵保佑,还是……另有算计?
她想起毒经里关于张氏的记录,想起林正业在秦家灭门事件中的角色,想起赵嬷嬷昨夜那阴冷的眼神。
侯府这潭水,比她想的更深。
但无论如何,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她关上窗,吹灭蜡烛,躺到床上。黑暗中,她摸到袖中的金针,冰凉的触感让她清醒。
“娘,”她轻声说,“如果您在天有灵……请保佑女儿。”
窗外,风声呜咽,像谁在哭泣。
而侯府另一端的正院里,张氏也尚未入睡。
“参汤她没喝?”张氏把玩着一串佛珠,语气平静。
“是。”赵嬷嬷跪在地上,“三小姐好像察觉了什么,直接把汤倒了。”
“倒是机警。”张氏冷笑,“像她那个娘。”
“夫人,那明日……”
“明日祠堂,按计划行事。”张氏睁开眼,眼中闪过厉色,“这次,我要亲眼看着她死。”
“是。”
“对了,”张氏忽然想起什么,“瑞王府那边……打点好了吗?”
“打点好了。王爷身边的刘公公收了五百两,答应在新婚夜的酒里加料。”赵嬷嬷压低声音,“保证三小姐活不到天亮。”
“很好。”张氏满意地点头,“双管齐下,万无一失。”
她捻动佛珠,嘴角勾起一抹慈悲的笑。
“阿弥陀佛……要怪,就怪你投错了胎。”
佛珠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