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侯府的祠堂位于府邸最深处，是一栋独立的青砖建筑，飞檐斗拱，庄严肃穆。门前两棵百年柏树，即使在初春也苍翠遒劲，像是沉默的守卫。
黄昏时分，林晚清在小莲的搀扶下，踏上了通往祠堂的青石板路。
她穿着一身素白衣裙——这是规矩，女子出嫁前拜别祖先，需着素衣，以示不忘本。长发简单挽起，未戴任何首饰，越发显得脸色苍白，弱不禁风。
但若细看，会发现她袖口处微微鼓起，里面藏着龟息散、解药、辟谷丹，以及那套金针。
赵嬷嬷在前面引路，身后还跟着两个粗壮的婆子。名义上是伺候，实则是监视。
“三小姐，祠堂到了。”赵嬷嬷推开沉重的木门。
一股陈旧的香火味扑面而来。祠堂内光线昏暗，数十个牌位层层叠叠排列在神龛上，烛火摇曳，将影子拉得扭曲诡异。
正中央，永昌侯府始祖的牌位高高在上，下面依次是历代侯爷、夫人。
林晚清的目光扫过，在最下面一层，看到了一个孤零零的牌位——秦氏婉娘之位。
生母的牌位，连个正式的名分都没有，只写着“婉娘”。
她心中刺痛，面上却不显，缓缓跪下，朝牌位磕了三个头。
“列祖列宗在上，不孝女林晚清，明日将出阁……”她按照嬷嬷提前教好的说辞，声音平缓地念着。
赵嬷嬷站在一旁，眼神阴冷。
按照计划，等林晚清拜完，她会端上一杯“祈福茶”——里面加了足量的砒霜。喝下后，半炷香内必死无疑。然后对外宣称，三小姐在祠堂突发急病，暴毙而亡。
反正一个庶女，死了也就死了，不会有人深究。
至于瑞王府那边，就说三小姐福薄，无缘冲喜。侯府再赔些银子，这事也就过去了。
完美的计划。
林晚清磕完头，却没有立刻起身。她转向秦姨娘的牌位，又重重磕了三个头。
“娘，”她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女儿要走了。您在天之灵，请一定保佑女儿。”
说完，她站起身，看向赵嬷嬷：“嬷嬷，可以了吗？”
赵嬷嬷端来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杯茶：“三小姐，喝了这杯祈福茶，祖先才会保佑您婚姻美满。”
茶水温热，茶色澄澈，看着没有任何异常。
但林晚清闻到了——和昨夜参汤里一样的甜腥味，更浓。
她接过茶杯，指尖冰凉。
“谢谢嬷嬷。”她将茶杯凑到唇边。
赵嬷嬷紧紧盯着她，眼中闪过期待的光。
但林晚清没有喝。她忽然手一抖——
“哎呀！”
茶杯脱手，摔在地上，四分五裂。茶水泼了一地，迅速渗入青砖缝隙。
“三小姐！”赵嬷嬷脸色大变。
“对不起嬷嬷，我手滑了……”林晚清一脸惶恐，“这、这怎么办？祖先会不会怪罪？”
赵嬷嬷气得浑身发抖，但当着祖宗牌位的面，不好发作。她咬牙道：“无妨……奴婢再去倒一杯。”
她转身出去，应该是去重新下毒。
机会来了！
林晚清迅速从袖中取出龟息散，倒入口中，就着唾沫咽下。药粉苦涩，带着一股奇异的香气。
然后她取出辟谷丹，也服下一粒。
做完这些，她朝小莲使了个眼色。小莲会意，忽然捂住肚子：“小姐……奴婢、奴婢肚子疼……”
“怎么了？”林晚清“关切”地问。
“许是吃坏了东西……奴婢、奴婢想去茅房……”小莲脸色发白，不像是装的——她确实提前吃了些泻药。
“快去快回。”林晚清摆手。
小莲捂着肚子跑出去，与端着新茶回来的赵嬷嬷擦肩而过。
赵嬷嬷狐疑地看了小莲一眼，但没多想，端着茶走到林晚清面前：“三小姐，请用。”
这次林晚清没有犹豫，接过茶杯，一饮而尽。
赵嬷嬷松了口气。
但紧接着，她看见林晚清脸色骤变，捂住胸口，呼吸急促起来。
“嬷嬷……这茶……”林晚清瞪大眼睛，像是难以置信，“有毒……”
“三小姐在说什么胡话？”赵嬷嬷冷笑，“这茶是祈福茶，怎么可能有毒？”
“你……你们……”林晚清踉跄后退，撞在供桌上，香炉倾倒，香灰洒了一地。
她开始剧烈咳嗽，嘴角渗出血丝——这是她提前含在口中的鸡血囊破了。
“救命……”她伸手，像是要向赵嬷嬷求救。
但赵嬷嬷只是冷眼旁观。
两个婆子冲进来，见状也愣住了：“嬷嬷，这……”
“三小姐突发急病，快扶她回去！”赵嬷嬷喝道。
婆子们上前搀扶，林晚清却身子一软，倒在地上。她的呼吸越来越微弱，眼睛渐渐失去焦距。
“嬷嬷，三小姐好像……没气了。”一个婆子颤抖着探了探鼻息。
赵嬷嬷上前确认——确实没呼吸了，脉搏也停了，身体开始变冷。
成了。
“三小姐福薄，无缘为家族效力。”赵嬷嬷面无表情，“你们俩，把她抬回院子。记住，就说三小姐在祠堂突发急病，暴毙了。”
“是。”
两个婆子抬着林晚清“尸体”离开祠堂。赵嬷嬷看着地上那摊“血迹”，皱了皱眉，吩咐外面的粗使丫鬟进来打扫。
她自己则匆匆赶往正院，向张氏汇报。
祠堂重归寂静。
只有烛火还在燃烧，映着那些沉默的牌位。
秦姨娘的牌位前，香灰中，有一点微弱的反光——那是林晚清倒下时，从袖中滑出的一根金针，针尾的“秦氏”二字，在烛光下若隐若现。
……
小院。
林晚清的“尸体”被放在床上。小莲已经回来，扑在床边痛哭：“小姐！小姐您怎么了？您醒醒啊！”
演技逼真，情真意切。
赵嬷嬷不耐烦地推开她：“哭什么哭！三小姐这是命该如此。你们几个，守在这里，不许任何人靠近。我去禀报夫人和侯爷。”
她走了，留下两个婆子看守。
小莲继续哭，一边哭一边给林晚清擦脸、整理衣服。在这个过程中，她将解药悄悄塞进林晚清的鼻孔——这是龟息散的解药用法，通过呼吸入药。
做完这些，她退到一旁，默默垂泪。
她在等。
等林晚清醒来——但龟息散要三日才解，现在不会醒。
等侯府的处理结果。
半个时辰后，张氏和林正业来了。
林正业四十出头，面容清癯，留着短须，看着像个儒雅的文官。但那双眼睛精光内敛，透着官场沉浮多年的算计。
他看着床上女儿的“尸体”，眉头微皱：“怎么回事？”
赵嬷嬷跪地：“侯爷，夫人，三小姐在祠堂拜别祖先时，突然发病，奴婢们还没来得及请大夫，就……就去了。”
“什么病？”林正业问。
“像是心疾发作。”张氏接话，语气哀戚，“这孩子从小身子就弱，是妾身没照顾好她……”
林正业沉默片刻，挥挥手：“既如此，准备后事吧。按庶女的规格，从简。”
“是。”张氏应下，“只是……瑞王府那边……”
“我会去说。”林正业淡淡道，“一个庶女而已，瑞王不会在意。”
说完，他转身离开，甚至没再多看床上的女儿一眼。
张氏等他走了，才直起身，脸上哀戚一扫而空，只剩下冷漠。
“赵嬷嬷，按计划行事。”
“夫人，那棺材……”
“用那口薄棺。”张氏勾唇，“反正都要烧的，用好的也是浪费。”
按照规矩，未出嫁的女子死亡，不能入祖坟，尸身也不能久留，通常当日或次日就要下葬，或者火化。
而张氏选择的是——火化。
“去通知城外的化人厂，明早就来拉人。”张氏吩咐，“在这之前，把院子守好，别走漏风声。”
“是。”
张氏最后看了一眼床上的林晚清，眼中闪过一丝快意。
秦婉，你女儿终于下去陪你了。
她转身离开，步履轻快。
……
夜深了。
小院里只剩下小莲和两个看守的婆子。婆子们在外间打盹，小莲守在床边，紧紧握着林晚清冰冷的手。
她在心里默默计算时间。
龟息散要三日才解，但解药已经用了，小姐应该会在明日清晨醒来。
可张氏安排明早就拉去火化！
怎么办？
小莲急得手心冒汗。她必须想办法拖延时间。
寅时（凌晨三点），她忽然捂着肚子：“两位妈妈，我、我肚子疼得厉害……”
婆子被吵醒，不耐烦：“又怎么了？”
“许是吃坏了……我、我要去茅房……”小莲脸色惨白，不全是装的——泻药的效果还在。
“快去快回！”婆子摆摆手。
小莲捂着肚子跑出去，却没有去茅房，而是直奔后门。
她记得，后门有个小厮，和她同乡，平时关系不错。她找到那小厮，塞给他一两银子。
“柱子哥，帮个忙……”
……
卯时初（早上五点），天还没亮。
化人厂的人来了，赶着一辆破旧的板车。两个汉子抬着一口薄棺进来，就要装殓“尸体”。
“等等！”小莲扑上去，“小姐尸骨未寒，你们不能这样！”
“让开！”汉子推开她，“这是侯府的吩咐，我们也是奉命行事。”
“至少……至少让小姐穿戴整齐！”小莲哭着说，“我给小姐换身衣服，求你们了……”
两个汉子对视一眼，看了看那口薄棺，又看看哭得凄惨的小丫鬟，勉强点头：“快点。”
小莲赶紧给林晚清换衣服——换的是那套准备好的粗布男装。在这个过程中，她将金针、银票等物塞进衣服内袋。
然后她伏在林晚清耳边，用极低的声音说：“小姐……棺材铺那边安排的是今日下葬，不是火化……您一定要醒过来……”
她不知道林晚清能不能听见，但她必须说。
换好衣服，汉子们将“尸体”抬入棺材，钉上棺盖。
“行了，走吧。”
板车吱呀吱呀地驶出侯府后门，消失在黎明前的黑暗中。
小莲站在门口，望着远去的板车，眼泪止不住地流。
小姐，一定要活着。
……
板车颠簸着驶向城外。
棺材里，林晚清的意识其实一直是清醒的——龟息散只是让身体进入假死状态，意识是模糊存在的，就像在做一场漫长的梦。
她能感觉到自己被抬动，被放入棺材，棺盖钉上。
然后是无边的黑暗和窒息。
但她不慌。辟谷丹在发挥作用，她没有饥饿感。解药也已经吸入，只等药效过去。
她在心里默默计算时间。
忽然，板车停下了。
外面传来说话声。
“不是去化人厂吗？怎么来乱葬岗了？”
“侯府改了主意，说直接埋了。反正一个庶女，没人会在意。”
“那这棺材钱……”
“照给。赶紧挖坑吧，埋完回去领赏。”
铁锹铲土的声音。
林晚清的心提了起来——要埋了？这么快？
不对，小莲不是说棺材铺安排了三日后才埋吗？难道出了变故？
她听见泥土落在棺盖上的声音，闷闷的，像敲在心上。
棺材开始下陷。
黑暗，窒息，压迫感越来越强。
她试图动一动手指——还不行，药效没过。
快醒过来！快！
她在心里呐喊。
忽然，棺盖被敲了敲，外面传来一个陌生的声音：
“林小姐，如果您还醒着，请敲三下棺壁。”
林晚清一惊。
是谁？
